一步地修缮房子。顾城也不拒绝以使用性语言来进行日常生活的交流,他还很善于运用语言的这一使用功能,将许多只可意会的事情表达得相当完善。据说,他的讲课很受学生的欢迎,听课的人总是济济一堂。他画的图画有两种,一种是写实性的酷似的肖像,他为岛上居民画像,然后收费;另一种是奇异的钢笔画。他,谢烨,木耳,都以特别的线条表现,植物与动物,也以特别的线条表现。那些流畅怪异的线条在纸上布下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看起来像一张地图,规划了肉眼看不见的存在状态。但顾城不愿意担负额外的现实的劳动,房子的贷款始终压在他的心头,还清贷款的这一日就像是一个未来的节日。他还不愿意学习英语,一句话也不说。他是岛上唯一一个不说英语的人,这给岛上居民留下神秘的印象。我想,他是觉得,有一种使用性的语言就足够了。不说英语的顾城在岛上走来走去,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人们就猜测:看哪,这个人在想什么呢?他和他的儿子木耳无法对话,木耳一口英语,一个汉字不说,他们见面也是互相微笑,一个字不说。我就又想,顾城到这个岛上来,是不是为了省去说话的麻烦?等房子贷款还清,荒地长出庄稼,他便可以再不出岛,安心在岛上,在森林里,过着像“我们写东西”那样的生活:“像虫子,在松果里找路”。他这一只钻果子的虫子,他钻啊钻的,钻进果皮,又钻进厚实的果瓤,再去钻那些坚硬的核,最后,他也钻进了,然后“种子掉在地上,遍地都是松果”。
在柏林去找顾城,我走了很长的路。我们都住著名的库登大街,我是这一端,他是那一端。我沿着库登大街走啊,走,走过许多昂贵的商店和繁华的街区。我没料到库登大街的尽头竟会是那样僻静,有着古朴的小铺。那条小小的横街开满了鲜花,好像乡间的小镇。我找到他们的门牌,寻找他的门铃。在一排长长的外文姓名中间,他的“顾”字的拼音显得特别简单,好像不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音节,这音节象征着顾城。然后我按了门铃。他们的房间空空荡荡,行李打开放在床边地上,好像随时都要开拔。进门就问我要不要吃面条,炉子上有一锅汤,随时可下面条。顾城戴着那顶牧羊人似的布帽,表情怅惘地走来走去。窗外是这个城市午后的灿烂阳光。顾城说他想家了,想回岛上去。交流计划只过去了三个月,剩下的九个月真是漫长得吓人。想家的心情长久以来从未有过,现在有了多么叫人高兴。他想他在山里凿石头,这一块大石头,他要凿下来抬回去,垫他们的台阶。他凿啊凿的,像一个古老的石匠,忽然之间,石头上冒出了火花。他抬起头,发现原来天黑了,黑色的鸟群在落日染成的红色的树林上飞翔。转眼,月亮升起,巨大的一轮。顾城收拾起东西,就回家去了。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
第一部分:忆外地人(1)
他会用他的一首诗表达这个世界,他会用他一生的诗来构筑这个世界。这个阳光灿灿,普照自然,宁静高远的世界,童话般美丽的世界。
我一直不知道该用怎样一种合适的方式向你介绍他,使你感到他既是一个能写出美丽的诗的人又是一个可亲可敬的朋友。
一个爬在沙滩上画房子的小孩——不是他,
一个敲着不会发芽的古币的孩子——不是他,
一个背影沿着森林的边缘走着——不是他,
一个编织小船要横渡世界的——也不是他,
这几个人合起来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
这天晚上他给我讲了他被人撞倒的事,被撞的人却真的是他。他慢慢地和爱人骑车路过长安街,突然被一个小伙子从后面撞倒了,小伙子问道:你为什么挡道?有一位体育老师伸张正义,对小伙子命令道:“你——带他去医院,怎么就欺负外地人。”
这个外地人就是顾城。
“外地人!”顾城说着笑了笑。在上海,人家说他是外地人,在北京,人家还说他是外地人,他是哪里人呢?他的家呢?
我只想,去一个
没有大象和长铁链的地方
去在那里长大,我只有
不停地在河岸上奔跑
……
——那里的小房子会睁眼睛
那里的森林都长在强盗的脸上
那里的小矮人
不上学就能对付螃蟹和生字
……
(《我要编一只小船》)
外地人,也许这是一句富有预言性的语言,谁又能说清他那个世界呢?他的确属于那个干净的没有污染的世界。他的肉体装着内心,他的内心装着一个家。这个家很近,但又远不可及,他的诗也许就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产生。
“我生命的价值,就在于行走。”
究竟往哪儿走,又为什么建立一个这样的世界呢?
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的心境。
朦朦胧胧。
诗也朦朦胧胧。
德国诗人诺瓦利斯给哲学下过一个定义:
“哲学原就是怀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
我想把这个定义的“哲学”二字改成“诗”也是适用的。
他会用他的一首诗表达这个世界,他会用他一生的诗来构筑这个世界。这个阳光灿灿,普照自然,宁静高远的世界,童话般美丽的世界。
生命,自然,构成了他的诗的灵魂。
“沙滩上,有不少潮汐留下的贝壳,经过多少年了,仍旧那么美丽、安详。
我停下来,吸引我的却不是那些彩贝,而是一个极普通的小螺壳。它竟毫无端庄之态,独自在浅浅的积水中飞跑,才发现里边原来藏着一只小蟹——生命。
感谢这只小蟹,它教给我怎样选择词汇。”
他捉来七星、五星瓢虫,让它们在手上爬来爬去,他惊奇地看着那些小彩点,激动地像又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像一个国王又占领了一块领土,他对瓢虫的研究就像一个生物学家般精细,但他却发现了生物学家发现不了的东西——瓢虫的美丽,瓢虫的自由,瓢虫的幻想。他在窗台上栽了一箱子蒜,他每天看着它们,看它们怎样从一瓣长成五瓣、六瓣。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自然这个诗与歌的灵魂在其诗中,顾城还是不是顾城,但我知道起码顾城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第一部分:忆外地人(2)
他的诗中有城市,有胡同,有港口,有草地,有海洋,但正如他在《诗话录》中所说的:“我相信在我的诗中,城市将消失,最后出现的是一片牧场。”
在《门前》这首诗中,他写道: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
早晨,黑夜还要流浪
我们把六弦琴给他
我们不走了,我们需要
土地,需要永不毁灭的土地
我们要乘着它渡过一生
……
八六年他去了东北,回来后他对我讲:当你仰面躺在那大森林中,看着头顶上透过来的星星点点的阳光,听着四周呼呼的风声——看他那神情,我知道他找不出更好的语言来表达当时的感受,但我相信我会在他的诗中找到。
顾城诗中的自然——江河、山、草原、土地,不再是江河、山、草原、土地,这是一片按照内心改造得干净、美丽、安静的自然。
我在雨后的河岸上走着,总想起这美丽的诗句。
和他同代诗人比起来,顾城不是凭借逻辑推理,不是对社会、人生深刻的洞察,甚至不是爱,也不是恨。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才气,或许可以说他一迈步就进入了自然,他不是写诗时才把世界想象成诗的样子,而是他生命的本身就是诗的。他不是写诗,而是在写一个世界。父子诗人很容易被人误解为靠了父亲才有儿子的今天。也许有的人适用于这点,但我觉得顾城的受益在于他终于跟随父亲到乡下去了。
感谢上帝,他有机会进入了自然。至今他还经常对朋友描述那地方的贫穷与美丽:什么都取自于泥土、房屋、墙院,粮食,大地显得清亮、平整,无数只大雁在你头顶上飞翔,甚至围着你鸣叫,它们不怕人,愿与人在一起,风刮过来,刮过去,你可以往南走,往北走。一九七一年七月他写了《生命幻想曲》,其中有:
我把我的足迹
像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
他是个十分内在的人,和你说话时手放在膝盖上或桌上,只用眼睛瞧着你,好像他正在修炼一种功夫。像榆枷术的冥想。
看着他,我想:这是一个最终将被城市挤出去的人,他的职业就像一个牧场主。
他在阳台下的二张双人床那么大的一块空地上种了黄瓜、扁豆,长得很好,结了果,他用一只破铁锹翻着泥土,泥土中有草,我看他有些舍不得铲掉。草也是生命,也是诗。
在副食品要涨价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问他有没有买一些肉、鸡蛋之类的东西,他说只买了二袋白糖,一瓶红果罐头。(这两样均不调价)而买牛肉是在涨价的后一天。我知道他根本就没弄清这场调价是怎么回事。也许他根本就不该知道。他还要翻动泥土,好使水、使空气透到黄瓜、扁豆的根部。
他从海滩上出来,带着贝壳;他从乡村出来,带着大雁;他从书中出来,带着洛尔迦、惠特曼、法布尔;他从安徒生那里出来,带着满身的童话。他又走进了古币中——鬼脸、刀币、汉五铢……他又走进了图画中——猪、鱼、人、大佛、河流……
他绝对不吸烟,带色的酒也只是象征性地放到唇边,他的爱好是一个个的梦,遥远的梦、清晰的梦,而他自己则像一个国王迈步在属于自己的领土上。
第一部分:忆外地人(3)
去年冬天,我去他的住处,发现在他的楼门口有孩子用粉笔写了“打死你们”,这楼上当然还住着别人。我对他讲有人写了“打死你们”。他笑了笑说:“孩子将死都理解成一件容易而且无所谓的事,他们不会知道人死了也就永远离开了这个美丽干净的世界。”
在他的生活中,读书是一个重要方面。我十分惊异他读了那么多的书,马克思的、毛泽东的、黑格尔的、艾略特的、尼采的、惠特曼的、泰戈尔的、李白的、李煜的、庄子的、安徒生的……但他读得最多的、对他影响最大的恐怕就是安徒生(安徒生和顾城都做过木匠)和法布尔了,他不止一次对我讲述法布尔与法布尔的《昆虫的故事》(也有译作《昆虫记》的);因为作为生物学家的法布尔不但对生物作了生理、习性上的研究,他还研究了生物的情感,他是把生物当作生命来研究的。
前一次去,我看到他的书就要从书架上和书柜里像瀑布样流汇下来,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