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缝补补,早已成为自然。那晚,她去洗衣时,照例对杨腾交代过一句:
“杨哎,看著豌豆花!”
玉兰称呼杨腾为“杨哎”,这也是当地的一种习惯,只因为杨腾是外来的人,不是土 生土长,没个小名可以由大家呼来喝去。于是,简单点儿,就只在姓的后面加个语助词来 称呼了。玉兰去洗衣服后,杨腾仍然坐在灯下发呆。
三个半月的豌豆花,虽然只靠米汤、肉汁、蔬菜汁胡乱的喂大,却长得相当健康,已 经会在床上滚动、翻身。杨腾正对著窗外发怔,那夜是农历年才过没多久,天气相当凉, 天上的星星多而闪亮……他的思绪飘浮在某某轮上,星空之下,曼亭正坐在船桥下望星星 。
蓦然间,他听到“咚”的一响,接著是孩子“哇”的大哭声。他大惊回顾,一眼看到 豌豆花已从床上跌到床下的土地上。在这刹那间,那父女连心的血缘之亲抽痛了他的心脏 。他惊跳起来,奔过去抱起那孩子。豌豆花正咧著嘴哭,他粗手粗脚的抚摸孩子的额头、 手腕、腿,和那细嫩的小手小脚,想找出有没有摔伤的地方。就在他的手握住孩子那小手 的一瞬间,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情绪蓦然攫住了他的心脏,像有只小手握住他的心一般,他 酸痛而悸动了。同时,豌豆花因为被抱了起来,因为得到了爱抚,她居然立刻不哭了,非 但不哭了,她破涕为笑了。睁大了那乌黑的眼珠,她注视著父亲,小手指握著父亲粗壮的 大拇指,摇撼著,她嘴里“咿咿呀呀”的说起无人了解的语言。但,这语言显然直刺进杨 腾的内心深处去,他惊愕不解,迷惑震动的陷进某种崭新的感情里。豌豆花!他那小小的 豌豆花!那么稚嫩,那么娇弱,那么幼小,那么可爱……而且,那么酷似曼亭啊!
他怔住了,抱著豌豆花怔住了。
同时,玉兰听到孩子的哭声和摔跤声,她从后院里直奔了进来,急促的嚷著:“怎么 了?怎么了?”看到杨腾抱著孩子,她立刻明白孩子滚下床了。她跑过来,手上还是湿漉 漉的,她伸手去摸孩子的头,因为那儿已经肿起一个大包了。孩子被她那冰冷的手指一碰 ,本能的缩了缩身子,杨腾注意到那个包包了。
“糟糕!”他心痛了,第一次为这小生命而心痛焦灼了。“她摔伤了!她痛了!怎么 办?怎么办?”他惶急的看著玉兰。
“不要紧的呢!”玉兰笑了。看到杨腾终于流露出的“父性”,使她莫名其妙的深深 感动了。“孩子都会摔跤的,我妈说,孩子越摔越长!”她揉著孩子的伤处。“擦点万金 油就可以了。”玉兰满屋子找万金油,发现屋里居然没有万金油。她摇摇头,奔回家去取 了瓶万金油来,用手指把药膏轻轻抹在孩子的患处上。因为疼痛,豌豆花又开始哭了,杨 腾心痛的抱紧孩子,急切的说:“别弄痛她!”“一定要上药的!”玉兰说,揉著那红肿 之处。一面埋怨的看了杨腾一眼。“交给你只有几分钟,就让她摔了。真是个好阿爸啊! 来,我来抱吧!她困了。”
杨腾很不情愿的松了手,让玉兰抱起豌豆花。
玉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怀抱著婴儿,轻轻的摇晃著,孩子被摇得那么舒适,不哭了 。玉兰怜爱的看著孩子的脸庞,一面摇著,一面唱著一支台语催眠曲: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摇儿日落山,抱子紧紧看,
囝是我心肝,惊你受风寒。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同是一样囝,那有两心情,
查埔也要疼,查某也要成。
(注:查埔:男孩。查某:女孩。)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疼是像黄金,成囝消责任,
养你到嫁娶,母才会放心!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
杨腾带著某种深深的感动,看著玉兰摇著孩子,听著她重复的低哼著“婴仔婴婴困, 一瞑大一寸”的句子。玉兰的歌喉柔润而甜蜜。她那年轻红润的面庞贴著孩子那黑软的细 发。她低著头,长发中分,扎成两条粗黑的发辫,一条垂在胸前,一条拖在背上。灯光照 射著她的面颊,圆圆的脸蛋,闪著光采的眼睛……她并不美,没有曼亭的十分之一美,但 她充满了大自然的活力,充满了女性的吸引力,而且,还有种母性的温柔。她抱著孩子的 模样,是一幅感人的图画。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孩子已经睡著了,杨腾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注视著那孩子甜甜的睡态,孩子在吮著嘴 唇,阖著的两排睫毛不安静的闪动著。“她在做梦呢!”杨腾小声说。
“是啊!”玉兰小声答,抬起头来,她对杨腾微微一笑,杨腾也回了她微微一笑。这 是第一次,玉兰看到杨腾对她笑。那笑容真切诚挚而令她怦然心跳。
这以后,带豌豆花似乎是玉兰的喜悦了。
玉兰不止帮杨腾带豌豆花,她也帮他洗衣,整理房间,处理菜园里的杂草,甚至于, 把家里煮好的红薯饭偷送到杨腾这儿来给他吃。“玉兰!”玉兰的妈生气了,常常直著喉 咙喊:“你给我死到哪里去了?整天不见人影,也不怕人说闲话!”
“哎哟!”阿婆阻止了儿媳妇。“女孩子大了就关不住哪!让她去吧!那外省郎也够 可怜的,一个大男人孤零零,怎么活呢!”“阿母,”玉兰的妈说话了。“玉兰还是黄花 闺女呢!这样下去算什么话呢?”于是,阿婆也觉得有点不对了。三天两头的,她也常到 杨腾那儿,去试探一下口气:
“外省郎,有没有想过给豌豆花找个妈妈呀?”
杨腾惊惶而内心绞痛了。曼亭,曼亭,你尸骨未寒呢!尽管他没念过几天书,在许家 耳濡目染,和曼亭恩爱相处,听也听熟了。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什么“在天愿作比 翼鸟”。可是,如今呢?曼亭已去,生死两茫茫!他不知道要不要给豌豆花找妈妈,他只 觉得内心深处,伤痛未消。
他不说话,阿婆也不深究,摇摇头,走了。阿婆是见过曼亭的,那细皮嫩肉的“水” 女孩。玉兰比起曼亭来,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了。但是,阿婆也是见过世面,经历过人 生的。那“外省郎”伤口未愈,一切不如慢慢再说,时间会把他治好的!最起码,玉兰已 经让杨腾会笑了,不是吗?在曼亭去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杨腾都是个不会笑的木头人。
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豌豆花越来越可爱,玉兰到杨腾小屋的次数越来越多。杨腾 几乎在倚赖著玉兰了。从矿场回家,有孩子的咿唔声,有玉兰的笑语声,有捣衣声,有洗 米声。甚至,那屋顶的袅袅炊烟,那灶里的点点火星,样样都让他有“家”的感觉。因此 ,当有一天晚上,玉兰哭著跑来对他说:“我妈说,我以后不可以来你这里了!徐家阿妈 来跟我家提了亲,我妈要把我嫁到七堵去!男家下个月就要来相亲了!”
杨腾立刻心慌意乱了。玉兰从没有像曼亭那样,引起过他那炙烈的热情,更没有让他 打心坎里崇拜爱慕过。可是,这一年来,他已经熟悉生活里有一个她了,如果失去她,他 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又怎么办?
他考虑了五天五夜。这五天五夜中,玉兰真的不来他这儿了,只有阿婆仍然过来,把 孩子抱来给他看,帮他把脏衣服收去洗。他不问阿婆什么,阿婆也不说什么。第六天收工 回家,既看不见阿婆也看不见玉兰,更看不到豌豆花。他纳闷著,心里沉甸甸的。洗了澡 ,他到阿婆家,阿婆迎出来说:
“孩子有些发热,真要命!整天哭著,不肯要我抱,她是认了人呢!只有玉兰拿她有 办法!”
他走进去,天井中,玉兰抱著孩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轻轻的摇著,晃著,嘴里低柔 的唱著: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听到杨腾的脚步声,玉兰抬眼看他,眼中充满幽怨之色,而且,泪水很快就弥 漫住那对温柔的眸子,她迅速的低下头去,两滴泪珠滴落在豌豆花的面颊上。她用手指拭 去孩子脸上的泪珠,继续唱著她的催眠曲,只是,喉音变得哑哑的,颤抖的: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摇儿日落山,抱子紧紧看,
囝是我心肝,惊你受风寒。
……”杨腾下了决心。那年秋天,他娶了玉兰。豌豆花尚未满周岁。
3
玉兰嫁到杨家的第二年,就给杨腾生了个儿子,这对杨腾来说,实在是件值得兴奋的 事。在那个时代,传宗接代的观念还十分浓厚,何况杨腾母亲临终时,还念念不忘要有个 孙子。玉兰生孩子的情况和曼亭就完全不同了,早上杨腾还照旧下矿,下午回家孩子已经 躺在玉兰怀抱里吃奶了。阿婆说,从开始阵痛到生产,前后不过两小时。这使杨腾又惊奇 又纳闷,他永远不能了解女人生孩子的事,为什么曼亭会为生产而送了命,玉兰却像母鸡 下蛋般容易。事实上,村里的女人生孩子,都是非常容易的,许多家庭里,年头一个,年 尾一个,家家都拖儿带女一大群,就只有曼亭会为生产而去了。或者,正像许家老爷说的 ,她是被诅咒了。
杨腾的儿子满月时,小村落里也热闹了一番,杨腾虽然是“外省人”,在这小村落中 人缘还非常好。儿子满月,他摆酒宴请了每个村民,大家都喝得醉醺醺,夜里一个个搀扶 著大唱“丢丢铜”和“西北雨”,玉兰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牵著豌豆花,笑吟吟的周旋在 宾客之间,彷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这次请客,用掉了杨腾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不过 ,没关系,他在第二个月就加倍赚了回来,他已经被升任为一个小组的工头,手下有十一 个最得力的工人,他们这组工人永远可以挖掘别组两倍的矿岩。
给儿子取名字,报户口的时候,杨腾才发现豌豆花居然忘了报户口,也没有名字。这 下子,这个当父亲的人困扰极了,儿子取名叫极光宗,让他光宗耀祖的意思。豌豆花顺便 补报,出生于十月二十一日,杨腾记住这日子,只因为那天也正是曼亭去世的日子。至于 名字,总不能在户籍上写名字是“豌豆花”,杨腾挖空脑袋想曼亭临终时说的“纸瑞”是 什么意思,就是想不明白。曼亭念了那么多书,她的境界原就不是杨腾能理解的。最后, 还是玉兰说:
“豌豆花的妈妈那么漂亮,豌豆花长得就像她妈,皮肤晒都晒不黑,白嫩嫩的小美人 ,不如就用她妈妈名字中的一个字,叫小亭或者小曼吧!”
这就是玉兰可爱的地方,她从不对死去的曼亭吃醋,相反的,每到清明或七月节,她 仍然照例带著豌豆花,去曼亭坟上烧香祭拜。那坟场是矿区的所有地,若干年来,小村庄 上的死者都葬在那儿。因公殉职的有碑有冢,普通家属就只是黄土一堆。这样,豌豆花托 弟弟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