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又过来人了,是住在老黄楼上那个弹钢琴的小周,穿着一件红棕二色的尖领格子衬衫,下边是条树皮黄牛仔裤,由于歌舞团现在演出任务不多,他在家里带了一些学生,整天家里琴声不断。他朝老黄笑了笑,他想知道老黄和两个警察站在这里做什么?或者是这边出了什么事,小周马上就要走过来了,这时候那个胖警察声音很大地说:“你怎么回事!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你……”
老黄吓得脸色都变了,小声说:“我交钱还不行,你能不能小点儿声。”
老黄已经把身子转过去,这么一来,住在老黄楼上的小周就不好和他打招呼了,他从老黄身边过去了,快活地吹着口哨,胳膊弯儿里夹了个白塑料饭盒儿。老黄闻到了一阵劣质香水味儿。老黄不知道小周为什么总在自己身上喷香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肯往自己身上喷香水的男人并不多。
二
老黄心慌意乱地回了家,客厅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这时候家里没有人,窗外邻居家养的鸽子这几天正在发情,在不停地“咕咕”叫,它们要在天凉之前再孵一窝小雏鸽。老黄的老婆李晶和女儿小竹都还没回来,但她们马上就要回来了。老黄把热烘烘的牛肉包子和那捆芥菜扔在了客厅的茶几上,人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觉得胸口有些难受,简直是太难受了。老黄心里想要是躲在家里不出去,那两个警察会拿自己有什么办法?他们会不会找到家里?外边,有“嚓嚓嚓嚓”的和灰声,老黄的邻居正在动工,老黄住一层,他阳台外的空地上现在是堆了许多沙子和水泥,老黄原先的那个邻居要去北京发展,就把房子卖了,买他房子的这个年轻人看上去真是有钱,把原来的橡木地板全雇人刨了,好像生下来就和橡木地板有仇,那橡木地板其实铺上去还没三四年,真是让人可惜。刨了地板还不行,又把门和窗都换了,阳台的厨具和卫生间的洁具也都换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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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住进来的年轻人是越换越来劲,几乎是把所有能够重新做的都重新做了一遍。整个院子现在被弄得乱得不能再乱,靠院墙那边的花池也给弄得一塌糊涂,工人们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边扔,有时候连人也要跳进去,跳进去就往大丽菊上没头没脑地撒尿。老黄最喜欢的二月兰这会儿给踩得乱七八糟,叶子都披头散发地摊在地上,看来明年可能不会再开花了,恐怕连今年冬天也过不去了。好几次老黄忍不住想过去说说,但老黄还是没说,老黄最不愿做的事就是得罪人,得罪人就是打破自己生活的宁静。在这个世界上得罪人简直是最最可怕的事,得罪一个人还等于是在给自己挖一个陷阱。
老黄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老黄家的客厅很暗,老黄在这昏暗中喘着粗气,他想给自己拿一个主意,比如,给不给那两个警察钱?给了钱签不签字?要是不给钱,那两个警察会采取什么手段?问题是,自己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在浴城里干那种事?找谁证明?问题是你也许找不到证明,而且还会说不清,可警察却能找出许多证明的人来,还有小姐,小姐能记清楚吗?小姐接待的人可是太多了,大多数的情况是她们的注意力一般都不在客人的脸上,她们怎么会记得清,到时候也许还会乱咬一气。老黄不敢再想了,老黄平时无论碰到什么事情总是要老婆李晶拿主意,可这件事能对她说吗?老黄站了起来,望望窗子那边,老黄奇怪窗玻璃上怎么会是红红的,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太阳花,虽然时已深秋,可那些太阳花还在拼命地开花,好像不开白不开。给钱就给吧?三千块钱就算丢了。老黄对自己说,而且,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题是,老黄长这么大还没有白白给人这么多钱。老黄丢钱是有数的,有一次,他是穿了那条大白西式短裤在菜市场让人把口袋里的四百多块掏走了,还有一次是十多块,都不能算太多。他妈的!跟了什么鬼!老黄骂了一声,进了里屋,打开了在这个家里属于他自己的靠北边那个柜橱,那个柜橱里都是他的衣服,总是乱糟糟的,有时候李晶看不下去才帮他收拾一下,但他不希望任何人帮他收拾自己的柜橱,因为里边有朋友小叶送他的那种蓝色药片,小叶下岗没事做开了个专卖性用品的小店,一有什么好玩儿的药就送给老黄。老黄怕家里人发现,总是把那些暧昧的蓝色药片放在一个药瓶里,他也只是想想,却从来都不敢去做那种事,他的抽屉里还有一个自慰器,是那种十分柔软的硅胶制品,是粉红色的,摸上去手感很好,老黄把这些东西还有十多个杜蕾丝避孕套一股脑都放在衣柜的抽屉里,这些东西只能说是老黄的收藏品,因为他根本就没胆子去用它们,有几次,朋友拉他去洗澡,洗完澡把小姐叫过来,吓得他一颗心“怦怦”乱跳,穿了衣服就往外跑。老黄的这个柜橱之所以总是锁着还因为里边的抽屉放着一万多块钱,钱是他自己悄悄存起来的,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这桩秘密。老黄心跳着,把那个压在裤衩下的牛皮纸信封取了出来,牛皮纸信封里还有一个白纸信封,老黄从里边数了三千块,忽然就想起书架的小抽屉里有一张一百的假币,是那次领工资时不小心收下的,这时候他打开抽屉把这张假币取出来,换了一张真币。这让老黄在心里高兴了一下。老黄又把那个放钱的纸袋儿放回到抽屉里边去,放进去前用手揣了揣,那纸袋明显薄了许多,这让老黄在心里一下子又哀伤起来。
“操他妈!”老黄骂了一句。
老黄从屋里出来,院子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是下班的时候了,很多人手里都拿着菜,还有不少人是用塑料袋提着水豆腐,最近小区门口在人们下班的时候总是有人在那里处理水豆腐。老黄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出了小区的院子,老黄看到那两个警察了,都站在银行的门口,脸都朝着这边,看样子他们已经不耐烦了,在那里不停地踱来踱去。
老黄站在这两个警察旁边了,老黄朝西边指了一下,小声对这两个警察说:“能不能往那边走走?”
“为什么?”那个瘦警察警觉地说。
“我老婆马上就要下班了。”老黄说。
“如果是这样,可以。”瘦警察说。
老黄要这两个警察跟着自己朝西走,因为李晶下班一般都从东边华严寺那边过来。那两个警察跟着老黄往西走了走,小区的西边是一家小服装店,专卖豪门内衣,老黄总是在这家店里买那种三角短裤,而且总是那一种牌子。过了这家小服装店,那边是一家小饼店,饼店里白天卖饼子,晚上就专卖那种红彤彤的油饼。老黄在饼店旁边停了下来,看看左右,把放在信封里的钱给了那个胖警察。这时候正好有个人在买油饼,油饼的味道真是很香,那些刚刚炸好的油饼是放在一个黑乎乎的铁盘子里。胖警察从老黄手里接过了钱,好像是打不定主意数还是不数,但他看了一眼老黄,然后才开始数,数的中间还在手指上吐了几回唾沫。老黄看着这个胖警察数钱,心里简直不是滋味,那三千块钱很快被这胖警察数完了,胖警察数完钱还不行,还把钱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才又把它递给了瘦警察,让瘦警察也数一数,老黄的钱就又被瘦警察很快数了一遍。老黄一直看着瘦警察数钱的手,这是两张白白的手,很灵活的手。老黄很怕那张假币给这一双手数出来,但这两个警察都没发现那张假币。接下来,是签字,老黄的手忽然有点颤,他看了看这两个警察,还是把要他签字的那张纸片放在身旁橱窗的窗台上签了。老黄的字签得很不好,有些歪歪扭扭,他有意让字歪歪扭扭。
“让人认不出来才好。”老黄在心里想。
“你这是什么字?”胖警察看看那张纸,又看看老黄。
老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脸憋得通红。
“你的身份证呢,我们还要把你的身份证号码记一下。”胖警察又对老黄说。
“还要身份证。”老黄再次紧张了起来,不知道身份证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快,拿身份证。”胖警察又说,向老黄要身份证。
老黄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摸,从上边摸到下边,然后,脸红红地告诉这两个警察他没带身份证,问题是,一般人不会随时都把身份证放在身上的。这时候,那个瘦警察不知为什么又把钱数了一遍。
“要不就这么吧,有什么事咱们以后找他再说。”瘦警察对那个胖警察说。
“这种事你以后最好少做。”
胖警察好像同意瘦警察的意见了,他对老黄说你岁数也不小了,这种事让家里人知道了更不好,要是年轻人做这种事还有个说道,你呢,已经是有岁数的人,我们也不让你回去取户口了,按说没有身份证你还要把户口拿过来登记一下。
“你这字也写得太差。”胖警察又看了看那张纸,拍拍,说。
胖警察对老黄说话的时候老黄一直面朝东站着,他的嘴忽然一下子张大了,他看见李晶已经蹬着那辆粉色的车子过来了,上边穿着那件在这个秋天她一直穿的有棕黄道子和淡绿道子的上衣,这件衣服后边有一个很大的口袋,他不知道一旦在衣服后边的口袋里放上东西是什么样子,或者是怎么能够把东西取出来。总而言之这是一件很怪的衣服,和这件衣服相配的是条淡米色的裤子,老黄一直认为他老婆现在穿的这件衣服最好能配条黑色的裤子才协调好看,老黄已经看到了,看到自己老婆的车筐子里买了不少东西,他想里边肯定是晚上的菜,中午的时候,老婆对他说要买一只鼓楼的酱肘子回来吃。那个卖酱肘子的老头儿的肘子做得十分好吃,每天只做那么一桶,卖完就算,所以每天等着买肘子的人很多。老黄心里有些紧张,他看见他老婆在一个水果摊前下了车,他拿不准她想买什么?他欠起脚朝那边看,看到李晶已经拿起了一把香蕉,黄黄的,她也许会看到自己和两个警察在这里站着,她也许会冲过来,她也许会问这两个警察出了什么事?她也许会把事情弄大,弄得全世界都知道。
“你们还有什么事?”老黄对这两个警察说,心开始“怦怦”乱跳。
胖警察掉头也往东边看了看,对老黄说:“好了,你把你的电话留一下就可以走了,有什么事我们再找你。”
老黄松了一口气,马上把自己家里的电话说了出来。
“再说一遍。”
“2499999。”老黄说。
“怎么这么多九?”瘦警察要老黄再重复一遍。
“就这样吧,不过我们也许还会找你。”
那个胖警察在手机上把老黄说的电话号码记下来,“嘀嘀嘀”地按按钮,按完,还又看了一下,然后才和那个瘦警察一前一后开始过街,他们一扭身又一扭身让过一辆车子又一辆车,很快就到了街对过,那边有一个牛奶摊子,胖胖的摊主和老黄是一个院子的人,每天都会把一车各种品牌的牛奶推出来,晚上卖一阵子,早上再推出来卖一阵子。老黄发现卖牛奶的老头在朝这边看,好像是,卖牛奶的老头已经发现了这边存在的问题。
老黄马上把脸转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马上回家去,趁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