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马上把脸转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马上回家去,趁老婆没有看到自己,最好是别再节外生枝。
老黄再次回到家里,他想好好静一静,他打消了去厨房给老婆和女儿做晚饭的念头。他心慌意乱,到里屋把电视开了,电视里正在演白先勇青春版的昆曲《牡丹亭》,那年轻美貌的杜丽娘正在屏幕里且歌且舞,每唱一句都要做一套繁复的动作,已经唱到了“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夹钱”,老黄坐在那里根本看不进去。这时候门响了,当然是老婆李晶回来了。老黄赶快从沙发上跳起来,一下子,慌慌地坐到电脑旁边并且把电脑快速打开了。电脑放在一进门那边,放电脑的桌子总是被小竹弄得乱糟糟的,小竹虽然已经上了班,却还像个孩子,从来都不知道把桌子和屋子收拾一下,电脑桌子总是放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老黄这时候忽然火了,把小竹放在电脑桌上的东西一下子扫到地上,那是几本《时尚》杂志,几支笔和一个很好看的红漆手镯,镯子上边雕满了牡丹花,镯子旁边还有一个小竹上大学时用的放笔的金属筒,金属筒上画满了可笑的动画。老黄差点儿把自己从南韩带回来的那个茶杯从电脑桌上也扫下去,这只杯子很别致,老黄去南韩没买什么东西,那边的东西太贵,比国内几乎要贵到三四倍,但为了纪念他特意在济洲岛带回这么一个杯子,这只杯子的盖子可以做杯托,杯里还有一个篦子,但因为太小,喝茶的时候要不停地倒水。老黄在南韩的时候,别人都找了韩国小姐,唯有他不敢,在屋子里呆着看电视,看腻了电视就下楼去走走。
老黄的老婆听到屋里的动静了,问了一声:“啥东西掉地上了?”
老黄在屋里没说话,喘口气,又弯下腰来,把地上的书和本子都一一捡了起来,他总是这样,在家里想认真生一下气,但又不敢。老黄的老婆这两天正为老黄执意要修卫生间而有些不高兴,她始终认为这是白花钱,更重要的是她认为小竹已经找上了对象,小竹结婚要花一大笔钱,所以这时候不应该花这些不必要花的钱。用她的话说就是“没一点点用”。老黄是一听她这话就来气,就说人活在世上未必做什么非要考虑有用没用,花没用你插它做什么?暖气罩子有用没用?没用你还打罩子做什么?一个人有没有品位主要是看这个人有没有闲情逸志,问题是世界上所有的闲情逸志都没有用,连丘吉尔那样的伟人还养鹦鹉呢。老黄的话再说下去就有些伤人了,老黄说自己老婆李晶压根就不懂这些,因为李晶她们家压根儿就没有懂艺术的,老黄又说古话说得好,三辈子才懂得吃饭,五辈子才懂得穿衣。老黄这边这么一说,李晶那边就急了,说你们,你们不过是臭斯文。凡是人,谁生下来不懂穿衣吃饭。
老黄的老婆李晶照例是一回家就先上厕所,为了节省电,她照例是不开灯,她不像老黄和他们的女儿小竹,一坐到抽水马桶上就要看书,老黄是看菜谱,小竹是看关于美容的书。
李晶就那么黑乎乎地在厕所里蹲了好一会儿,老黄才听到卫生间里终于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放水声。李晶从卫生间里出来直接去了阳台,装潢家的时候老黄把厨房放到了阳台上。老黄听到李晶在阳台上对自己说要给小竹打个电话,问问她回来吃饭还是在外边吃。李晶的意思是小竹要是不回来吃,那她就做面疙瘩汤吃,放一个山药在里边煮煮,再放一个西红柿,再打两个鸡蛋。她总是这样安排晚饭。老黄只好打了电话,女儿小竹在电话里显得很烦,说已经在车上了,马上就要到家,说手机已经没多少钱了,就这么吧。老黄打完电话没去阳台,他去了卫生间,想在手上擦点护肤霜,每次洗完澡,他都会发现自己的手很干燥,秋季是个干燥的季节,指甲那里总是在掉皮,他站在卫生间里往手上擦油的时候通过卫生间和阳台之间的小窗口对阳台上的李晶说你宝贝姑娘回来吃饭,你看着做。
老黄把手在鼻子前闻闻,又说:“我晚上不吃了,我觉着头晕,可能血压又高了。”
“你说什么?你到阳台上来说,我听不见。”李晶说。
老黄去了,阳台是个细长条儿,收拾得很干净,白瓷砖的窗台上放着五个朱红色的倭瓜,倭瓜旁边是一排西红柿,窗下是摞整箱的饮料,老黄自己从不喝这种饮料,也建议李晶和女儿不要喝,原因是里边有防腐剂。现在她们都不喝,那些饮料李晶又合不得送人,所以从过年就一直放在那里,只有当客人来了李晶才会取出几筒招呼客人。
“我已经看过塑钢和护窗了。”
李晶的兴致显得很好,她对老黄说她下班的路上顺便看了好几家,比较了一下,她转身把一块塑钢料拿过来让老黄看。老黄说自己也不懂这个,李晶便说八十个宽是一百八十一平米,六十个宽是一百六十一平米。
“咱们当然要八十个宽的。”老黄说,问护窗呢,是十四个粗还是十二个粗?
“十四个的实际上就是十二个粗。”
李晶又取出一段钢筋要老王看。
“我不看了,看了也不懂。”
老黄突然说,在这个家我从来都是说了不算,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我无论做什么事你都说不好。你来定就行了。
李晶看看老黄,不说话了,不说话表明她心里很满意。卫生间的装修图也给她看过了,她也说不出什么。老黄还想把女儿小竹也拉到卫生间里说说,小竹却说这种事她不管,怎么装修都可以,只是务必要安一面大镜子,可以照全身的那种。小竹现在平均每天都要在镜子前消磨一个半小时,早上,一张脸是洗了又洗,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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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细细化妆,有时候老黄实在是给早上的那泡小便憋得受不了,便对隔着门的小竹说我先上一下卫生间好不好。小竹便明显的不高兴,说爸你凑什么热闹哇,怎么非要挑别人在卫生间里的时候你也要上卫生间。到了晚上,小竹在卫生间里消磨的时间更长,老黄实在是憋得受不了,会把尿分好几次尿在那个紫砂的小笔洗里。老黄有时候会给憋火了,就对小竹发火,说小竹你赶快滚蛋吧,想去哪儿去哪儿。老黄奇怪女儿怎么会变成了这样,而且,更不像话的是天天都要洗一个澡,这也太费电了。“你怎么不在学校里洗,又好洗又省钱。”老黄那天对小竹说。老黄这么一说小竹就火了。“我在学校洗什么澡,碰到了学生,光溜溜的多难看。”“我也是当老师的,我当年还不是和学生们一起洗澡?”老黄说。“你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再说你们是男人。”小竹说。“为了省钱你也该到学校去洗,你看看这个月的电钱又是一百多。”老黄对女儿说。“我出五十,有啥了不起。”小竹说。不用过多长时间,老黄会马上对自己说的话表示抱歉,他会用那个韩国茶杯给小竹倒一杯香得让人脑门都发疼的乌龙茶,端过来,说爸爸不会跟你要钱的,你还能在家呆多长时间,所以爸爸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分分秒秒。老黄说的时候自己就先感动了起来,眼睛不由得有些红了。还让人看不看电视?小竹却不激动,脸朝着电视,脱口就是这话。老黄只能在一旁张大了嘴,从侧面看着女儿,他总想着和女儿说会儿话,但怎么也说不到一起。
老黄又去了里屋,电视里的古装女人突然喊了一声“县太爷,你要为民女做主哇”。老黄愣了一下,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出戏,老黄想弄清这是一出什么戏,但好一阵子都想不起来。
“我晚上不吃了。”
老黄坐下来,叉开腿,身子往后仰,用两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对阳台那边的李晶说。
“是不是晚上又有吃饭的地方?”李晶在阳台上说。
“我难受!你知不知道?”老黄大声说。
“我又不是大夫,你难受怎么不去医院。”李晶在阳台上说。“我才不愿去医院。”老黄从沙发上跳起来,穿过厅子,走到餐厅的那张花梨木方桌前,他想起吃药了,“哗啦”一声拉开小抽屉,把晚上要吃的药取了出来,声音很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他再把药片一样一样都放在手心里:一粒褐色的复方降压,一粒白色的肠溶水杨酸,一粒棕色透明的深海鱼油,一粒深褐色透明的卵磷脂。老黄把这些药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叹了口气,一把把它们送到了嘴里。
“妈的,现在就没一个好人。”老黄大声骂了一句。
“你怎么了?”李晶问了一声。然后,“哗”的一声,把什么下了锅,是葱花儿,味道很快就在屋里散开了。
“我给你和女儿买了包子,牛肉芹菜馅儿的。”老黄忽然想起了这事。
“明天你自己好好吃吧。”
李晶磕了一下手里的铲子,“砰”的一声。
“你和我生的是什么气?”老黄气呼呼地来到了阳台。
“我生气,我生什么气?你今天怎么了?”李晶侧过脸,奇怪地看着老黄,又翻了几下手里的铲子,停下来,又看老黄,又翻了几下手里的铲子,说你女儿今天又跟着黄金去看房子了,已经看了七八处了,看样子他们准备结婚了。
“你是不是不希望他们结婚?”老黄说,他想把自己的情绪控制一下。
“你今天是怎么啦?我不希望他们结婚?你说什么?”李晶看着老黄。
“那你想说什么?”老黄说,把身子靠在门上。
“小竹说想要分期付款,也不知是不是黄金的主意。”李晶说,“分期付款我看不好。”
“那又怎么,现在很多人都在分期付款,没什么不对。”老黄说,“北京那边也都是这样,连外国也是这样。”
“我不同意。”李晶用铲子磕了一下锅,把一片菜叶从铲子上磕下去,然后才对老黄说,“要分期付二十年你知不知道?到时候不单单是你和我老了。”
“要是一两年能付完还叫什么分期付款?”老黄说。
“我不愿我女儿和我一样,一进门就过穷日子。”李晶说。
“你怎么啦,那时候谁结婚和咱们不一样?”老黄最怕老婆说这种话。
“当然不一样,人家那时候就有录音机,你有没有?”李晶说,“你到现在也什么没有!”
老黄说:“咱们家那么好的录音机你听吗?还不是给塞在沙发壳子里,还有那些录音带,你听过一回没有?”
“别人戴那么大的钻戒,我有吗?你给我买过没买过?”李晶忽然把手朝老黄伸过来,五个手指张着。
“现在谁戴真的,戴出来的都是假的,要是真钻戒还了得,连那些著名演员戴的都是假的,别看她们珠光宝气,其实是玻璃气,亮闪闪的玻璃气。”
“你说都是假的?”李晶看着老黄说,“你骗谁?”
“真的谁敢戴,这么大,这么大,这么大,还有比核桃都大的!还有比苹果大的,还有比拳头大的,你相信那是真的?要是真的社会上乱哄哄的还不让人把手给砍下来。”老黄用手一下下比画着,激奋地说。
“你怎么啦?”李晶看着老黄。
“没事!”老黄说。
三
老黄这天的心情糟透了。那种幸福感一点点都没有了,他很怕李晶发现自己心情不好,要是让李晶发现了自己心情不好,她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