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老黄这天的心情糟透了。那种幸福感一点点都没有了，他很怕李晶发现自己心情不好，要是让李晶发现了自己心情不好，她一定会不停地问来问去，那就更让人心烦。到了晚上，老黄还是吃了饭，吃了一点点李晶做的面疙瘩汤，面疙瘩汤里加了香油和香菜，味道还可以。老黄平时的食欲总是很强，吃饭总是大口大口地吞咽，而且节奏总是比李晶快，他总是把自己要吃的那一份儿一下子拨在自己的碗里吃完就算，要是想慢慢吃这顿饭，他就只能是一边看书一边吃，看书的时候他的黑边圆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黄的眼睛已经老花了，但他又不肯承认自己老花了，只说这么看书舒服一些。这天晚上老黄的吃饭节奏明显慢了许多，吃得心不在焉，他一边吃一边和李晶说小竹的事，他想让自己轻松一下，说小竹和黄金去了五台山两天会不会那个了？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把那事当回事，又说到小竹和黄金结婚的事，说现在的婚礼主持人总是拿新郎新娘的父母开玩笑，说那简直是耍流氓，问题是，现在的人越变越流氓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那些婚礼主持人真是下流，他们下流还不说，他们会把整个场子都调动得下流起来。
“所以小竹结婚的时候咱们最好不要请主持人。”老黄说。
“还是应该请吧？主持人不介绍谁知道谁和谁的关系？”李晶说。
“到时候我带你挨着桌走一圈儿就都认识了。”老黄说。
“带我做什么？”李晶说，“你要带的是你姑娘和黄金，让他们给客人挨着敬酒。”
“我看你姑娘过年不可能办。”老黄说房子买下来还要装，装也得两个多月，铺地板，做木工活儿，最后油漆粉刷，最少也得两个月，到时候油漆味儿还怕跑不光，问题是油漆味儿可能致癌你知道不知道，听说在那种油漆味儿里生豆芽都生不出来，为什么？因为豆芽也要呼吸。
“最好是能离咱们近一点儿，能互相照顾照顾。”
李晶对豆芽呼吸不感兴趣，她说她心里想说的，是让小竹住得离自己近一些，也不是要他们今后照顾咱们，到时候还不是给他们看看小孩儿，小竹有个什么事可以不必急着赶回来，中午也方便回来吃口饭，说到底，吃饭还是人多一点儿香，要是一个人，我连菜都不会炒了，下面条也许都不会下了。
老黄忽然笑了一下，看着李晶。
“你笑什么？笑我？”李晶说。
“笑你干什么？”老黄说我是笑咱们姓黄的找了他们姓黄的，生个孩子就叫三黄好了，说实话我都不喜欢我自己姓黄。
李晶说她已经想过了，姓黄还真不好起名字，如果小竹生下男孩儿就叫“黄纳”，是绞丝旁的纳，生下女孩儿就叫“黄娜”是那个女字旁的娜，你念念，好听不好听？
老黄两眼看着李晶，手指在餐桌上划了划，其实他在心里想别的，嘴上还是说这名字还可以，但还可以起更好的，老黄心不在焉，要在往日，他总是早早吃完去看他的电视，可今天他一直陪着李晶吃，一直等李晶吃完，李晶吃饭的时候，老黄就一直在厨房里坐着看那几张过了期的《文物报》，又有人挖了一座古墓，挖出了一烂陶罐。还有人向国家捐献了一些字画，后来发现都是假的，都是仿品。
“我们姓黄的生孩子叫‘黄鼠狼’或‘黄瓜’也挺好。”老黄想开个玩笑，自己却没笑出来。
李晶笑了好一阵，然后去了阳台。
“要不就叫‘黄花菜’。”
李晶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八点半了，她端了一盘烂苹果过来，苹果还是八月十五的时候老黄的学生送的，过节的时候，总是有人送老黄东西，那些东西在那里即使不吃，老黄看着心里也会高兴，还有酒，酒的作用在老黄这里不是喝，而是摆在那里给老黄一种幸福感。
“扔了多可惜，你也吃一个。”李晶递给老黄一个削过的烂苹果。
老黄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要在往日，老黄肯定不会吃这’些烂苹果。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怎么这么听话？”李晶看着老黄。
“我能有什么事？没事。”老黄说。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李晶说，“是不是单位里又有事？”
“今天下班回来你干什么去了？”老黄问李晶。
“什么也没干。”李晶说。
“我看见你下车像是买香蕉了，香蕉呢？我没看到香蕉？”
“那个贩子的香蕉要两块五毛。”李晶说她没买。
“别人的要多少钱？”老黄问。
“两块吧。”李晶说。
“多五毛你就不买了。”老黄说，“你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你在什么地方看见我了？”李晶说，“我怎么没看到你？”
“跟你说我去买包子，从这边过街的时候看见你了。”老黄说。明白李晶没有看到他和那两个警察，这样最好，要是看见就麻烦了，一点点小事李晶都会问来问去。
小竹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她在外面按了一下门铃，又按了一下门铃，小竹的性子很急，没等打开她已经自己开门进来。小竹手里又提了一袋关于房子的资料，那种印刷精美的册子。现在的房子资料印刷的简直就是画册。李晶很喜欢看这种画册，每看一回心里就会难过一回，每看一回就会说起她刚结婚和婆婆一块住的事。那时候老黄还住在黄瓜园，是一南一北两室的房子，还没有厅，只有一个光线很暗的小厨房和一条狭长的过道，卫生间就更小，黑咕隆咚刚刚能蹲下一个人，过道里要是放两辆自行车，过人都很困难。老黄的母亲住了朝阳的那间，老黄和李晶住小的背阴的那间，生下小竹后，有一次过年打扫房子，老黄和李晶把家具倒来倒去，家里乱得了不得，老黄悄悄对李晶说咱们现在是三口了，是不是可以趁刷房和妈把房子倒一下。李晶当时就表示反对，说你母亲上年纪了还是住在朝阳那头儿好。结果李晶和老黄在小房里一住就是五年，为了这事，老黄直到现在对李晶还心存感激，李晶是个心眼很好使的女人，虽然嘴有时候有些不好。
“你又去看房子了？”李晶问小竹。
“累死我了。”小竹在卫生间里说。
小竹一回来就先去了一趟卫生间，她这习惯和她母亲一模一样，总是要把肚子里等待排泄的东西带回家来解决。小竹和她母亲的不同之处是一进卫生间就要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小竹在卫生间里还擦了一下脸，然后，从卫生间出来，一家三口人就坐到里屋的沙发上了。这就是老黄家的生活，不能说是刻板，但有点像是印刷品，每一页上都是铅字，细看不一样，猛看一模一样。李晶一边看电视一边还在把苹果核放在盘子里，不看电视了，她凑在电脑桌边的灯下翻那本小竹带回来的房子画册，画册印得实在是太精美了，以至于在灯下有点点反光，看着画册，李晶忽然对女儿小竹说她已经替小竹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小竹说。
“要不就买套二手房子，二手房子也不错。”李晶对女儿说。
“咦，您同意我买二手房子？”小竹说。
“你和黄金也可以看看咱们旁边邻居的房子，重新装了一下和新房也一样。”
李晶说前几天特意为了小竹到邻居那边看过了，虽然邻居那边木地板被拆掉有些可惜，可现在铺的白地砖让人感觉家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最让李晶感兴趣的是阳台，到处是亮晶晶的，李晶还让老黄也过去看，老黄居然也过去看了一下，从邻居家出来后老黄告诉李晶邻居家阳台上用的都是水晶板，虽然现在最时兴，不过也最最小气。老黄说只有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小市民才会喜欢这种低级的亮丽，老黄坚持认为家里装修还是柔和一些为好，老黄对李晶说下一步家里装修阳台就要做亚光的。
李晶又对小竹说二手房只要布局合理也行，主要是现在正赶上房价到了顶峰，现在买房太吃亏，先买套二手房，等什么时候房价下来后再买合算。
“我和黄金准备分期付款。”
小竹说她和黄金已经看准了水景园那边的房子，水景园离老黄家不远，紧靠着那条河。河对过是学院区，学院区和水景区之间是个生态园，种了许多树，当然还种了许多草，别的不说，只说空气就要比市里好得多。
“你又说分期付款？”
李晶不看画册了，看小竹的脸，小竹的脸上最近长了不少小疙瘩。
“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十五万，先付十万，剩下的二十五万再付二十年。”小竹说。
“二十年？你有几个二十年？”李晶马上叫了起来。
“现在人们买房都是分期付款。”小竹说。
“我不能看着你一进门就过穷日子。”李晶把画册合上了。
“怎么就是穷日子？”小竹说她一个月挣一千五，黄金一个月差不多一千五，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是三千，每个月还八百块钱的付款，还剩两千二百多，够生活了。
“你们不要孩子？孩子一个月要多少钱你知道？雀巢奶粉一桶多少钱你知道？”李晶说这还不说别的，七的八的加起来你还过不过日子。
“我们不要孩子，起码是近几年不要。”小竹说。
“你多大才要，三十岁？四十岁？啊呀，你要好六十岁再要。”李
。
。43：00
晶有点儿火了。
“这是我们的事。”小竹说。
“放屁是你自己的事！”李晶火起来了，她最近总也是很容易就发起火儿来。
老黄看看李晶，他说他也不同意小竹晚要孩子。
“说房子，老黄你说！”李晶对老黄说。
“孩子当然还是早要的好，双方父母可以帮你带一带。”老黄说。
“你说房子的事，谁让你说孩子了？”李晶说。
“现在到处是分期付款买房子。”小竹又说这种事一点都不新鲜了。
“好多人都这么做。”老黄看着李晶。
“说一千道一万我也不同意你分期付款，到时候一进人家门就还账，我不能让你和我一样一进门就过穷日子。”李晶说她自己是穷日子过怕了，当年一进这个家就过穷日子。
老黄最怕李晶说这种话，他马上掉过脸去对小竹说分期付款我看就不错，有压力的日子才是年轻人要过的日子。老黄又掉过脸看着李晶，说我知道你下边又该说什么了，我最讨厌你说谁谁谁的女儿找了矿长的儿子，又有车又有很大的房子。
“反正不能分期付款买房子。”李晶说。
“是我过日子还是您过日子？”小竹在一旁说。
“是你过也不行！”李晶说。
“我过日子就有我自己的打算，您不能替我打算。”小竹说。
“反正这事我定了，就是不能分期付款，他黄金能结婚结，不能结婚别结。”李晶的火儿突然大了起来。
“那您让我们什么时候结？”小竹在一旁笑了一下。
“多会儿有房多会儿结。”李晶更火了，声音很尖。
老黄在旁边看看李晶，说你不要这么大声好不好，邻居们还以为咱们是吵架，老黄站起来，到窗那边去，对面楼的一家厨房里有人在炒菜，可以看到煤气炉把那张小脸映得很亮。老黄把窗子“砰”地关了，然后又去了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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