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的一张脸突然大红,他已经站在那两个警察的跟前了。
“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那个胖警察说。
“等我?你们等我?”
老黄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想自己应该和警察到一边去说话,找一个没人的地点,这一回一定要跟他们说清楚自己根本就没有找小姐,根本就不知道小姐是什么滋味!还要跟他们说明白自己是冤枉的,而且,要赶快离开这里,这里熟人太多,那些熟人会马上发现自己在和警察说话,如果记性好,如果那天有人已经看到自己和两个警察在一起说过话,这时肯定会明白自己有事了。
“你们为什么总是在我家门口找我?”老黄压低了声音说,火火儿的,但他又不敢发火。
“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去你的单位?”那个胖警察说。
“咱们到一边去说话好不好?”老黄用很低的声音说。
“我们要是不去呢?你的口气好像是我们的领导。”胖警察说。
老黄朝东边看了看,他想让两个警察随自己到那边去说话,虽然李晶这时不会出现,但老黄还是想和这两个警察到东边的小区院子里去,那边认识老黄的人毕竟不多。
老黄心里想着这事,嘴里却说:“你们又有什么事。”
胖警察说因为你的事我们让所长批评了,这一个月的奖金可能没有了。
胖警察说话的时候,老黄一直往西走,老黄想一直走到西边丁字路口那边去,那边有个公共汽车站牌,碰到熟人,会以为自己是在等汽车,或者是在那里碰到熟人,老黄走得很快,那两个警察都跟在他的后边。忽然那两个警察不走了。
“你领我们去什么地方?”那个胖警察说。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你怎么不问一问我们找你做什么?”瘦警察也跟上说。
老黄又停住,回过身,看着这两个警察。
“你们又是什么事?”老黄说。
“昨天罚少了。”胖警察看样子不想多说什么,他说他们都忘了节日期间的罚款数额,要在平时,三千就行了,节日期间是六千,所以他们回去受到了领导的批评。
“所以,你必须再给我们三千。”胖警察说。
“咱们别这么办了,这一次让他去派出所好了。”瘦警察在一旁说。
“我跟你们说我就没找小姐。”老黄想说明一下。
“你说什么?”胖警察说我们放你一马是不是放错了,你这会儿倒又不承认了。
“我根本就没找小姐。”老黄说,人已经站在了站牌下。
“你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胖警察说。
“没什么意思?”老黄说,老黄忽然有一阵冲动,因为一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老黄想自己要是摆脱这两个警察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只要一下子跳上车,车就会开到火车站,到了火车站,只要自己再随便买一张车票这两个警察就不会找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老黄苦笑了一下。想是可以想,但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成了逃犯。
老黄回过身来,老黄听见自己在问那两个警察:“是不是再交三千就没事了?”
“一般来说就不会有什么事了。”胖警察说。
“如果不交呢?”老黄说。
“那就先关十五天,然后让你老婆来领人。”胖警察说这种事一般都这么处理。
老黄一下子又张大了嘴,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碰到了这种倒霉事?在那一霎间,老黄都想让这两个警察跟着自己去鸿都浴城问一下,问问那里的人,自己是不是找了小姐?但这种事能问吗?两个警察一出现,谁能保证那些小姐不乱说。
“让他跟咱们走一趟吧,让所长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最好。”那个瘦警察说要不所长还会以为咱们收了什么好处。
胖警察看着老黄,对瘦警察说你年轻,还没结婚,这种事,最好不要弄大了,对嫖客对谁都不好。
“主要是还有家庭。”胖警察看着老黄,说最好是让他自己拿拿主意。
老黄明白这个胖警察说的“他”就是自己。
“你是再交三千呢?还是跟我们去一趟所里?”胖警察又说。
这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人们要趁天还没热出来把这天的事都办一办,买菜啊,洗澡啊,人们的生活里总是有许多鸡毛蒜皮的事,人们的生活也可以说是由鸡毛蒜皮组成的,人们天天都要把鸡毛蒜皮的事做好,鸡毛蒜皮的事如果做不好人们的生活也许就会向坏的一面发展了。老黄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碰到这种倒霉事。这是那种越说越臭越解释越无法解释的烂事,到时候可能是没有一个人能相信他,李晶和小竹还有小竹的男朋友黄金,也许黄金都会为了这件事和小竹吹了。老黄心里的那种幸福感现在一点点都没有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嘴很干,又很苦,又干又苦。
“妈的!”老黄说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胖警察说要不就去所里解决吧。
老黄忽然紧张地把脸一下子掉了过去,因为他又看到老白了,正笑嘻嘻地朝对面的面食馆走,他要去吃早饭,他每天都要去面食馆吃一碗面条。老白已经看到老黄了,而且,也看到了这两个警察,老白把手里的小纸团儿扔掉了,朝这边走了过来。
老黄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是我的邻居,你们什么也不要说。”
老黄听见自己小声说,他想回避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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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0
“干啥呢?”老白过来了,问老黄,是不是调查车牌子的事?
“是。”老黄说。
“你们要调查就首先查查小区的治安。”老白的不满就要发泄出来了,就要大说特说了。
这两个警察看着老白,他们给老黄留了脸,没说别的话,都板着脸,他们的脸色是放给老白看,他们不说话,也明摆着不想听老白说什么,就这么站着。老白忽然觉得很没趣,很快就走开了。
“你看看你,以后最好不要找小姐。”胖警察在老白离开后对老黄说,“看看你的汗都下来了,你这是何苦?你的岁数又不是二三十岁,是鸡巴不听主人话的时候,你要是二三十岁,人们还能够理解,你这么大岁数了做这种事也不考虑家庭?”他这么说话的时候,他看到了老黄的嘴一下子张得更大了,是一辆车,黄色甲壳虫颜色的车从那边开了过来,老黄认识这辆车是小竹的男朋友黄金的。车正朝这边开过来,已经开过来了。
“你们不要说这事。”老黄的脸色都变了,那两个警察也顺着老黄的目光朝那边看。
但这辆甲壳虫颜色的车没有停下来,想必天下这种颜色的车不止小竹的男朋友有。
“你说怎么办吧,我们都很忙。”胖警察说。
“再交三千?”老黄问。
“对,再交三千。”胖警察说。
“三千加三千是六千?”老黄说。
“当然是六千。”瘦警察有些烦了。
“六千?”
老黄木头木脑地在嘴里又重复了一下,灵魂好像已经出窍了,或者已经出窍了,已经朝四面八方飞奔了。
“好!我给你们去取!”老黄说,老黄身子有些颤抖,他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老黄从外边回来取钱的时候李晶和小竹还在卫生间里细细收拾着自己的脸,几乎是所有的女人都愿意在自己的脸皮上花费最多最多的时间。李晶在卫生间里对老黄说:“你怎么这么快?东西都买回来了?”老黄这时已经冲进了卧室,他要用最快的时间把自己的钱从立柜里取出来,他不能让李晶发现自己背着她存了钱,但是,这钱已经注定一大部分不属于自己了。他在屋子里,把那个牛皮纸袋已经取出来放在了口袋里,李晶在卫生间里又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快,东西就买回来了?”老黄一边飞快地动作着,一边对卫生间里的李晶说自己忘了一件事,忘了把老周托他的一个材料给寄出去,他是又回来取材料的。老黄飞快地做着事,飞快地又出去了。老黄的灵魂真是出了窍,他居然敢一边往小区外边走一边把那个牛皮纸袋子取出来数钱,他数钱的时候感觉到了心痛,他已经数好了三千。他已经走出了小区的门,出了小区的门往左手转了弯,再往前走,他看到那两个警察了。老黄看了看周围,他好像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把手里的钱给了那个警察,老黄还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我根本没找小姐。”老黄说。
“你是不是真想跟我们回一趟所里?”胖警察说。
“我根本就没找!”老黄听见自己又说。
“天下的嫖客都这么说。”瘦警察说。
老黄又听见自己很气愤地说:“我没找,我白担了一个名!”
“你们嫖客……”
瘦警察没把话说完,老黄的脸色让他不敢再往下说了,即使他再说,老黄也可能听不清了,老黄满脑子都是“嗡嗡嗡嗡”的声音。老黄看着这两个警察数了钱,然后离开,然后往南走了,然后又往右手拐了下去。老黄看着自己的两只脚也跟着往南走,但他是往右拐,老黄向右拐了一个弯然后就又朝南走了,老黄站在鸿都浴城的门前了,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冲了进去,他脱衣服,他进去,他下到池子里,池子里的水真是很热,他后来又躺在搓澡的台子上,搓澡的当然没从他身上搓下些什么。然后,他又从池子那边出来,穿上了浴池的那种很软很软的浴衣,然后,他就上了楼,上了楼,又朝里边走,走得飞快。
“领导,领导。”一个服务生在他后边喊。
“既然这么着!妈的……”老黄急促地说。
“领导,领导。”服务生跟在他后边又喊。
“我就找一个!妈的……”老黄急促地说。
“领导,领导。”服务生追上来了。
“我要一个小姐!”老黄转回身,大声说。
老黄听见自己大声对那个岁数看上去很小的小伙子说。
“既然这样,我就要一个小姐!”
那个服务生的嘴在那里一张一张,一张又一张,老黄终于听到他的话了,那个服务生对老黄说:“领导,我们这里没有小姐,对不起,没有。”
原载《清明》2006年第6期
原刊责编 赵宏兴
本刊责编 萧夏林
作者简介
王祥夫,辽宁省人,现居山西大同。著有长篇小说《乱世蝴蝶》《生活年代》《种子》《百姓歌谣》《屠夫》,小说集《永不回归的姑母》《西牛界旧事》《从良》,散文集《杂七杂八》《子夜随笔》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现任《小品文选刊》主编。本刊曾选发其中篇小说《愤怒的苹果》《流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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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眩
陈 然
刘手还记得他和县城擦肩而过时的惶恐和豪情。远远的,望见了许多高楼挤在一起,他想,那就是城市?如果说,城里和乡下的区别主要在于楼的高矮不同,那以后乡下也全是那么高的楼,是不是乡下也成了城市了?如果乡下都成了城市,那谁来种粮食和蔬菜呢?不过这些,他暂且不去管了,他要管的是,他不能再种粮食和蔬菜了。他想,那么多人都往城里跑,他为什么不能去?他已经铁了心了。当初他跟人学手艺的时候,就已经暗暗下定了离开乡下的决心。至于他所以学了这番手艺而不是那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