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以学了这番手艺而不是那番手艺,正因为他看准了城市永远在不断膨胀这一点。他爹娘病了十几年,没能力送他读高中考大学,能让他读完初中就不错了,他学不了财会也学不了电脑,他想他还是学砖匠吧。接着他又学了房子装修(从砖匠到装修工其实很简单,就像读书从一年级升到二年级)。城市要变粗变大就必须做房子,做了房子就必须把它们里外都弄漂亮。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他把手艺学好就不愁在城里找不到饭吃,等他攒够了钱就在城里买房子,他也就是城里人了。
他的想法是,到省城里去赚钱,再到县城里来买房子,这样比较合算,总不能叫他一下子成为省城里的人吧。他可没那个胆量。就好像在广州或深圳赚钱拿到这边来用,心里就有底,如果在这边赚钱拿到那边去用,那肯定是不行的。
现在,他远远望着由高度组成的城市,心想他真的能在那里扎下根来吗?他真的不用种粮食和蔬菜,仅凭钱就可以把它们轻松买来吗?对此他一点儿底都没有。以前靠着土地,不管怎么样,肚子总是饿不着的,而在城里,没有钱就意味着饿肚子,这是毫无疑问的。和土地相比,钱总是显得轻飘飘的,揣在兜里老担心它掉了。掉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它们跟土地完全不一样。爹娘死后,他就老在想着怎么把分到自己名下的土地推给别人,可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有推掉。它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紧紧咬住他脚跟。直到国家免了农业税,他总算把它送了出去,无偿地给别人种了。好好的土地,荒在那里毕竟让人心疼。这和他爹以前一样的德性。他爹那时哪怕看到田角一块石头,也要弯腰把它捡起来扔得远远的,担心以后硌了犁头或牛脚。看到路上有堆牛屎,就要把它弄到地里去作肥料或弄回家晒干当柴火烧。把土地送出去了,他就没有任何牵挂了。昨天,他买了好几刀黄裱纸到爹娘的坟头烧了,恐怕有好几万块,够他们用一阵子的了。
中巴车擦着县城的边一晃而过,上了高速公路。他像一个很有把握的将军那样在心里对县城的背影挥了挥手,他想等他回来的时候,就能买下它的一块地方了,不管它是紧贴地面还是悬在半空,反正他要把它买下来。
这可是省城啊。刘手像许多到城里来做工的乡下人一样,在郊区租了间房子。他觉得租房也是一件很新鲜的事。试想,这房子又不是你的,可你每个月只要付一百多块钱,就能像它的主人似的住在里面,大模大样地走来走去了。这比自己做房子省事多了。刚开始他甚至想,不用赚那么多钱买房子了,不如一辈子这样租下去,算算账,说不定还少花些钱,而且这个地方不愿住了,可以换一个地方。只要有钱,你愿住哪里就住哪里。他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去住一住,那多爽快。他要仔细看看人家城里人怎么活。他发现在城里有这个方便。房子与房子挨得那么近,比如他租的房子的左边住了两个大学生,右边住的是一个单身的女人。她穿着很尖的皮鞋,拎着很小的包,上衣穿得很低,下面的衣服穿得很短,睫毛显得很黑,眼圈显得很大。晚上很晚回来,开门,咚的一声,把皮鞋蹬掉,然后仿佛是把包一甩,和衣往床上一倒,嘴里发出一声叹息,好久才翻了一个身。这一系列动作,刘手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窗子对面住的是一家人,男人、女人和小孩。大人三十多岁。男人夹着公文包,女人洗衣服,洗菜,做饭。小孩经常背对着窗子写字,大概是上了幼儿园或读了小学。偶尔会有争吵,但一会儿又平静下去。刚搬进来的时候,每到夜晚,刘手就把自己房间的灯拉了,竖起耳朵听其他房间的动静。大学生有时会带女同学来。有时候是其中的一个大学生和一个女同学,这时就有点鬼鬼祟祟的。手在衣服上的声音。衣服和衣服的声音。对面的那家人,到了夜深就拉上窗帘,点上一只暗红的灯泡,朦朦胧胧的。刘手探头探脑地望了几次,什么也没有看到。倒是有一次,他清早朝那里张望,那边的窗子忽然开了,一个嘴唇鲜红的女人近距离地冒了出来,吓了他一跳。他从未和一个城里女人离得这么近,他的脸不禁红了。他看到那个女人很漂亮,所以他又很高兴,好像捡到了什么便宜似的。和一些陌生的人,和一些陌生的身体,以及和他们陌生的生活离得这么近,这在乡下是不可思议的。他感觉到了一些狂欢的味道。就像小时候娘带他到外婆家去,外婆家有许多表兄和表姐,有连在一起的房间和好几张床,他们就在那里颠来倒去,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他一边听着表兄们说话,一边闻着表姐们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不一会儿,某一位表姐就会急急地起床,蹲到门角落里的尿桶上去,很快发出了碎银子似的溅响的声音,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他狠狠吸了两口,觉得很好闻。当然在嘴上会和表兄们一道把那位表姐取笑一阵。那时,只要娘带他去外婆家,他每次都不肯回来,硬要他回来他就一定会哭上一场。
满地阳光。刘手在他租住的房间里跳了几下。像青蛙那样。像狗那样。他一直认为狗是可以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的,因为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它们站起来。现在他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匹狗。对,他那儿称呼狗从来都是用匹而不是用条。一匹狗,狗就给人一种马的感觉。他住在二楼,上面还有三楼。郊区最高的房子有五楼。他想要住就从二楼住起。反正一楼他是不愿意住的。乡下都是一楼,他已经住够了。如果他还住一楼那跟乡下有什么区别?有时候他会朝墙上踹几脚,反正房子又不是他自己的,他朝墙踹几脚就好像是朝城市踹了几脚。有什么了不起嘛,我不也住到里面来了,也没见你青面獠牙要吃人了!没事的时候,刘手就沿着街道一阵乱走。刚到城里来的时候他天天去坐公交。一块钱可以坐那么远,简直有从他们乡下到县城的距离。他担心公交公司会亏本。从他们乡下到县城里的客车,卖五块钱一张票都要了,何况这里只卖一块钱呢。但他很快知道,公交是不会亏本的,那么多人,哪怕是卖五毛钱一张也不会亏本。这大概和薄利多销是一样的道理。城里和乡下的不同,首先是什么都可以薄利多销。城里的人多得像蚂蚁。他坐了一路车又坐二路车,最后连三位数车号的都坐了。数字多的车是开往郊区的。他买了张地图,一边坐公交一边看,想尽快把这座城市弄熟弄懂。但他很快发现,地图是一回事,实际的城市又是一回事。比如他明明把一条街道的图形记得清清楚楚,可一到实际地方,还是傻了眼,像陷入了迷宫。所以他还是用上了老办法,用脚去熟悉它们。脚的记忆力最靠得住。用脚记住了,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迷了路,它们也会马上想起来。当他意识到一定要记住某个地方的时候,他的脚尖就会翘起来,脚跟朝下用力,好像做了一个什么记号。他花时间在城市四处走了走(他用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发现供他乱用的时间还很多),觉得省城不过是由几棵大树构成的。一棵是解放大道,一棵是中山路,还有几棵分别是北京路、南京路和上海路。路的名称都是全国各地的城市名或一些具有历史意义的人名地名和事件。那些小街小巷不过是大树伸出去的枝杈罢了,只要找到了大树,枝杈就不会错。
当他的脚对城市有了个基本的印象之后,他就带一把砖刀,拿一块泥擦,蹲到立交桥的转盘下找事做了。他也用纸板写了块牌子:泥工、装修。然后守株待兔地蹲在牌子后面,像个演木偶戏的。小时候他看过这种戏。找块木板一挡,它就俨然成了戏台。刚开始他不看戏而专门看那“戏台”。他想如果没有它,那不过是一个人穿着平常的衣服、指头上套了个脸谱之类的东西在滑稽地动来动去,可用木板一挡,就看不到平常的人,只恍若看到了戏台和戏台上活动的人物了。所以他着迷的不仅是演戏的师傅而且还有那块木板。是木板虚构了这一切。现在他蹲在木板后面,就感觉自己成了那个演戏的师傅,因为有了木板,便有了正式演出的意思。虽然它小了那么一点儿。当然他也不用木偶。他完全是自己出场。刚开始他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烫。这种没有木偶遮挡的暴露让他有些不适应。在他们乡下,手艺人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只要坐在家里等人家来请。现在倒像是在背后插草标了。所以他把眼睛微微扭向别处。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对的。立交桥下面一溜蹲了十几号人,除了像他这样的泥工和装修工之外,还有木工、漆工、水电、管道疏通、搬运等等。蹲在他旁边的两个装修工相继被人请走了,可来请工的人问都没问他。他想问题肯定是出在他漫不经心的眼神和态度上。就像他来租房的时候他一路问过去,如果对方没理他,他肯定是不会去向对方打听的。他很快克服了自己的不好意思,蹲在那里向眼前拥挤的车流和人群望去。如果是上下班高峰时,这条路简直就水泄不通。他们盯着他看,他也盯着他们看。他想这些被称为城里人的人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是衣服吗?还是皮肤?或者是语言?都不是。根本的不同是老子娘的不同。因为他们的老子娘是城里人,所以他们也就是城里人了。他不能成为他们,但他可以成为他们的老子娘那样的人。如果他成了城里人,以后他儿子看乡下人大概也会用那种既优越又有些蔑视或怜悯的目光吧。可从劳动的角度来看,他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都是在卖力气,都是在卖手艺,有什么不一样呢?那些目光怪怪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怪怪的。
再看城里人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就没有刺了。他平静地打量着他们。其实城里也有生活困难的人,比如他看到的人专门捡快要烂的菜买,肉就买变了味的。有的人连煤也合不得烧,一大早在巷子里烧木柴。渐渐地,他已经看出城里人的一些门道来了。他们的高兴和烦恼,他们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如果是衣着时髦或长相漂亮的女人,他还会多看几眼,城里女人就是好看。但城里女人的好看,又只能拿乡下的东西去形容。比如有的像豆芽,有的像莲藕,有的像咬开的荸荠,有的像水里的鱼,有的像奔跑的狐狸。如果拿城里的东西去形容,反而不美了,比如,你能说她们像牙膏、像水龙头、像电视机吗?他喜欢看城里女人。即使有的长得不怎么样,但她们的皮肤白白的,看上去竟也让他的心多跳了好几下。
他的第一个东家就是一个女人。那天,他一眼就看到她仿佛是直奔他而来。女人在看定一样东西(他承认,在她眼里刚开始他不过是一样东西)的时候,她的眼神会略略朝下转个弯,表示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她问,贴一间房子的地面砖要多少钱?紧接着,她报了一个面积。他把不同情况下的价格告诉了她。她说,那你跟我走。他有些得意起来。他想,为什么这个女人请的是他而不是别人?这说明他在他们中间是挺出色的。无论是个头、长相还是年龄,这种比较的结果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从外表上看,他和城里人区别不是很大。但有人喜欢和自己区别不大的人,更有人喜欢和自己区别大的人,似乎那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