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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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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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时间,他赚了三百块钱。他尝到甜头了。 
  但这样的甜头不是每天都有的。当然,他也可以像许多泥工和装修工一样,找个建筑工地,在某个包工头的手下按日出勤。工资虽然低一些,但稳定。可他要那个稳定干什么?那样有什么意思?那样以后能在城里买房子吗?那样他和一个泥水匠有什么区别?如果碰上了赖账的包工头,那一年的劳动力都白费了。当初他为什么要从一年级升到二年级,就是想和他们区别开来。为了和别人区别开来,他还无师自通地印了一盒名片,上面有他的姓名和电话号码。他的业务是在不断扩大的,说不定以后他还会成立一个自己的公司呢。如果是泥水匠,有必要印名片吗?他是个喜欢自由和独来独往的人。是个自觉和别人有些不同的人。这样,才能体现出他的劳动力和手艺的价值。别人做一天的事只能赚五十块,他可以是他们的三倍。哪怕他在做事的间隙里有大量的空闲。而这空闲也是他想要的。他可以在这空闲里了解和学习城市,养成城里人的那种从容和波澜不惊。他要做的是一个既拥有泥水匠和装修手艺、又能在城市里自由游走的人,既投入进去,又保持距离。不自卑,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惶恐。即使他以后在城里买了房子,他也还是要做这样的人。 
  他赚的钱渐渐多起来了。 
  有一段时间,他简直不知道把钱藏在哪里好。他的身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其实并不多,不过两千来块)。放在口袋里肯定是不安全的。即使两千块钱可以放在口袋里,那以后一万块、两万块呢?放在箱子里也不安全。有的小偷专门打租房区的主意。塞在墙缝里会被老鼠叼走或烂掉。存在银行里,可又把存折藏在哪里呢?再说,存折似乎是个更把握不准的东西。他看到一些电影里,人们把存折藏得紧紧的,可有一天忽然被告知,那银行已经倒闭了,不存在了,或被人席卷一空,携款潜逃了,那怎么办呢?这是一件伤脑筋的事。为此他问了许多人了解银行的事情。他知道,在城里生活,必须要和银行打交道,存折就是粮食、蔬菜、衣服和房子的缩写。要用的时候,只需把它浸在水里,那些东西就会被还原出来,或者像电脑的游戏卡,只要把它插进去,漂亮的画面自然会往外跳。他说服自己一定要习惯银行和存折。以前他爹娘总是把钱藏在袜子里,再把那只值钱的袜子往衣橱里一塞。那只橱子也很老,仿佛布满了机关,等人走近,就会嗖地放出几支冷箭来。他娘曾把一对金耳环缝在棉袄里,后来娘中风了,再也不记得缝在哪件棉袄里了。姐姐把家里所有的棉袄都拆了,还是没能找到。他用身份证到银行里办了一个活期的存折本,用身份证和密码两样东西同时把它锁定,他把密码牢牢记住(为了把密码真正吞到肚子里去,他自然又有许多滑稽表演,不过都是在租住的房子里,他还拉上了窗帘,没有人看到),然后把存折的号码记在一些人永远也猜不透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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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7年第1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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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把那个蜈蚣样的卡号分成了好几截,谁也不会想到那是存折卡号的一部分。他想现在好了,即使存折丢了被人偷了,他也不怕了。他租住的地方生活很方便,出门有好几家银行,工行中行农行交行人民银行招商银行。他以后要在每一家银行都存上钱,免得它们说他厚此薄彼。不远处还有一家新开张的大超市,里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他每天晚上都到那里去散步。他要什么就买,不要也不急。打个比方来说,它就好像是他的仓库,而且还不用交保管费。有一天他会到坟头上对爹娘说,城里真好啊,他赚的钱有银行帮他管,要用的东西有超市帮他管,他只要往存折上存钱就行。 
  他发现那如此严重的问题大概是在他来省城的一个月后。那一次,有个人来请他去安装封闭式阳台。那个人住在七楼,站在高楼上看城市,就像站在军舰上看大海,真有一种高瞻远瞩浮想联翩的感觉。好像握住了城市的一根轴。他搭好梯架,站在上面往下看,猛然出现了头晕。他眼前一阵发黑,紧接着天旋地转,城市像一只熊猫似的翻到了他上面。如果不是他及时抓住架子的横梁,恐怕就摔下来了。是不是病了,在发烧?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发烧会头晕,他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但睁开眼再往下看,晕眩又出现了,它悬挂在城市上空,又仿佛是一只大鸟,只等他靠近过来,便会猛然飞出来啄他的眼。为了进一步验证,他下了脚手架,两手扶在栏杆上,身子前倾往下看。真的,大鸟又扑腾飞出来了。阴险的大鸟。它的翅膀像一片乌云。以前在乡下,楼房最多不过三层,它袭击不了他。他甚至三楼都没有上过。而现在,它随时可以袭击他了。一望见它,他就恶心得要吐。无论他不甘心地试多少次都是如此。那一刻,他恨不得揪住自己的脑袋往墙上猛撞。他几乎绝望了。你想,一个对高度如此敏感、反应如此激烈的人还怎么在城里去奋斗并成为城里人呢?城里到处都是高度,它是城市的脊椎。城市的身段完全是由高度组成的。 
  他战战兢兢地向别人隐瞒了实情。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把这些告诉别人。他努力不去看楼下,这致使他的姿势有些僵硬。当僵硬的姿势快要被某种必要的动作折断的时候,为了解放自己的身体,他只好从梯架上摔到了阳台上。这不要紧。他揉揉摔痛的地方又爬了上去,他不能就这么被打倒了。如果它也是一种病,那他就做一个带病工作的人好了。只是,如果他要在城里呆下来,恐怕一辈子都要做带病的人了。它时时笼罩着他,制约着他,在他刚兴奋起来的时候就提醒他不要高兴得太早。 
  类似的妖魅,不久之后他在江面的大桥上再次遇到。那天,他随着急匆匆的人流,信步往桥上走。大桥是省城标志性的建筑之一。它的根部很复杂,人在巨大的转盘里,显得有些迷茫。好几次,他差点弄错了方向。大桥的岔口是那么多,它们像是一列列火车,在没有看清车次之前,谁知道它们开往哪里呢?在城市里,他发现自己经常会失去方向,一个不小心就迷了路。哪怕是熟悉的地方,他也会走错。他老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熟悉的地方他觉得陌生,陌生的地方他又觉得熟悉。他完全是凭着他的勇敢乱走一气,发现错了就转身(虽然后来知道转身也有错误的),才终于来到大桥上的。 
  正是涨水季节,城市像一艘大船,忽然从水里湿淋淋地冒了出来。大桥好像是城市的桅杆。桥边和凉亭在滴着水。阴沉的天空像乡下女人的乳房,下垂得更厉害了些。几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着,不知道是否发出了叫声。这情景既真切又遥远。车辆把一种叫速度的东西辗得水花四溅吱吱怪叫。桥身在颤抖。桥两边各有一个巨大的字母H。它们从遥远的初中课本上一下子跳到了他的眼前。金属的光芒使大桥看上去有些抽象。桥上只有大桥。他恍惚了一下。为了驱除他的恍惚,他扶住了栏杆,衣襟在风里,响得尖锐而空洞。他像许多登桥的人那样,俯身看桥下的流水。没有一个登桥的人会不看桥下的流水的。谁也回避不了它。它在桥下静静地流着,没有一点儿声音。风那么大,可是它竟然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浪花。怎么会没有浪花呢?这不正常。就像他拿东西扎了别人一下,那个家伙不但不还手,还脸不变色,对他诡秘地微笑着。他骇然了。水流从什么地方源源不断涌出。他越看越觉得它不像是流水,而像黑暗,像深渊。一个白色浮游物摇摇摆摆到了桥下。他已经盯了它很久。它一直在顽固地漂浮着,还有些傲慢。但到了桥下,它忽然无声无息消失掉了。起先他还以为它会从别的什么地方冒出来。但是没有。忽然没有了。正是这时,他又看到那个妖魅样的东西从黑暗的水里狰狞狞湿漉漉冒了出来,带着更加巨大的黑暗向他逼近。他要么转身就逃,要么向下纵身一跃,就好像他打了一拳踢了一脚那人还没反应之后,便只好用脑袋尽力向那人撞去。准确说来,他不是撞向那个人,而是撞向他的恐惧。如果他再不及时转身,很可能就真的跳下去了。他从未感到这么害怕。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害怕什么反而越朝它走去。因为这时人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人的动作是散乱的,没有骨架的。他要在自己的精神像僵硬的姿势一样完全坍塌之前迅速逃离现场。他想,如果他站在几十层高的楼顶往下看,是不是也会既恐惧又亢奋地往下一跳呢? 
  就像飞蛾扑火? 
  他曾经观察过,飞蛾扑火的时候,翅膀扑扇着,发出一种惨烈的叫声。那大概就跟一个人站在几十层的高楼上往下跳差不多吧?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再没有到大桥上去过。 
  刘手看到一个女人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后来他会知道她叫卜梅。他不否认,他多看了她两眼。她也看到了他。仿佛认识似的,她径直朝他走来。他后来听人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果会发生点什么,那他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眼神一定有些不对劲。现在刘手就感觉到了这种不对劲。卜梅看了他一眼,把脸别开,转过来,又看了一眼。她看他的时候,眼睛眨了眨,像是蝴蝶那样扇了两下翅膀。然后就在这翅膀的扇动下,她的整个人也像蝴蝶那样朝他飘了过来。 
  她停在他面前,先打量了他几下(他感觉有什么在脸上拂动),才说,师傅哎,能不能帮我去做点事? 
  他说,我就是专门给人做事的,你说,什么事? 
  她说,我想把家里的地板换成木的,以前装的,听说有辐射哎,你跟我去看看吧。她又说,你不知道,以前不知道有辐射,还住得好好的,可一听说有辐射,就一天也不想住,不是昨天觉得这里不舒服,就是今天觉得那里不舒服。你看,今天一早起来,我又发现脸上长了一个红痘痘。她把脸别过来让他看。 
  他有些想笑。城里人就是这样,把命看得太重了,因而过于敏感。他问她,你家以前是什么地板?她说,大理石的。他点点头,心想,哪有那么多辐射,主要是心理作用。当然这话不好说出来。城里人就这样,等乡下人把木楼板都换成钢筋水泥的,他们反而要用木地板了。以前乡下人吃野菜,他们吃肉,现在乡下人吃肉,他们就想吃野菜了,还说什么绿色食品,回归自然,似乎在故意和乡下人对着干,想显得和乡下人不一样。刚来城里的时候,他天天吃红烧肉,他每次指着红烧肉的时候,那个卖快餐的女人就要多看他一眼。开始他还以为她心疼她的红烧肉呢,后来看到买快餐的人也看着他,才知道那目光里其实是瞧不起,以至他想再吃红烧肉的时候,免不了要犹豫一阵。如果吃红烧肉使人瞧不起,他想,那还是不吃为好。这时他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笑他吃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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