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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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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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好啊,我就给你家换木地板去。 
  她住在桃苑路。一路上,她不停地跟他说话。她似乎没意识到他是一个乡下人,这让他有些奇怪。他已经习惯了人们把他当一个民工看待。虽然他天天用自来水洗脸洗衣服,虽然他仔细地观察过城里男人的走路和穿衣,但现在他还无法抹掉他和城里人的界线。甚至可以说,目前他完全是生活在这条界线里。他不是要掩藏它,而是要挑明它。竖在面前的那块纸板代表了他要说的话。做泥工,装修,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的主要动作和台词。他走在她后面,故意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好像把彼此身份的差异在中间竖起来。但每当他落后,她总是停下来等他,她说,来,我们一块走。有几次,她甚至让他走前面,好像让他领着她回家似的。这个女人像是一团气体,无孔不入或无坚不摧,每当他要用距离来表明他们身份的差异的时候(虽然非他所愿,但无疑有必要),她马上呵出一道气来把它填平了。走了一段路,她告诉他,她叫卜梅,她对他说,你猜猜,我是干什么工作的? 
  他想了想,说,我猜不出。她说,你猜嘛。她盯着他。他的目光摇晃了一下,掠过她的眼睛和脸。她的眼睛热情而执拗。他还是说,这怎么猜嘛。她说,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猜错了又不要紧。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了她胸部。其实他很早就想看那里,但一直在努力抑制着。她的胸部,好像比十几层的楼房还高。从上往下看,他又感到了那种晕眩。又好比他以前在乡下坐手扶拖拉机,车身忽然震了一下,他赶快抓住了扶手。可这时他什么也没抓住。于是他的身子失重似的往前一扑,脸一下子红了。 
  他说,你这么漂亮,是演员吧? 
  在他看来,演员是令人骄傲的职业,她完全配得上那种骄傲。 
  她咯咯笑起来,示意他再猜。 
  他说,要么你是电视台的?是记者,节目主持人? 
  这两样职业是风度翩翩的。她有着这样的风度。 
  她依然摇摇头。 
  他说,秘书? 
  说实话,他有些不情愿说她是秘书。如果她真是秘书,他似乎要为她打抱不平。可秘书又有什么不好?如果他是领导,他就要她做他的秘书。这个冒昧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让他惊了一下。他又赶忙和她拉开了距离。 
  她还是停下来等他把距离合上。她说,秘书是花瓶,我才不做秘书。 
  这时,他似乎是无师自通地忽然说道,那我就猜不中了,像你气质这么好,人又这么漂亮,工作肯定是很好的,最起码你也是个白领,工作清闲,工资又高。 
  他觉得脸有些发热。脸上的皮变厚了,体内的热气往上撞,胆子也大了起来。他的洒脱的态度好像和他的既不同于城里人又不同于其他民工的外表比较吻合。 
  他们并排走着。无意中他们的手臂互相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是裸露的。一股洁白而清凉的气息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升,虽然他很希望他们的手臂再碰一下,可他还是横着又和她拉开了些距离。 
  她奇怪似的瞅着他说,你躲躲闪闪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心想,原来是这样,如果他故意和她保持距离,反而显得不大方、鬼鬼祟祟了。因此他把腰挺了一挺,自觉地把两人间的距离缩小。 
  刘手在卜梅家里一共做了九天事,本来是用不着那么多时间的,但旧房装修肯定比新房更麻烦,光挪动那么多家具,就够折腾的了。卜梅的丈夫龙运良在学校工作,是一所中学的教导主任。见到龙运良,刘手有些吃惊,不知道卜梅为什么嫁给了他。说实话,从看到龙运良的第一眼起,刘手就觉得他不像个男人。脸上没有肉,腮帮子朝里凹陷着,好像要把脸凿穿。大概可以用绳子从他的脸上穿过去,像晒腊肉那样挂起来。戴着金属框的眼镜,走路像女人一样扭着腰,说话也细声细气的,老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不知怎么回事,刘手觉得自己有些敌视这个男人。如果龙运良仪表堂堂,他一定会嫉妒,而看他如此猥琐,他又有些瞧不起了。开始两天龙运良一直没露面,卜梅说他在学校很忙,每天要很晚才回来。但这天,刘手和卜梅已经把家具都搬好,正在量房子的宽度时,龙运良忽然闯了进来。卜梅似乎为这点很生气,她说,前两天你哪儿去了,现在忙过去了,你画蛇添足地跑来干什么。龙运良也不答话,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东瞅瞅西看看,好像不放心,担心损坏了他什么东西。从刘手旁边经过的时候,别说搭理,就是头也没抬,似乎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为了找一个细小的、完全无足轻重的东西,他把刚才刘手和卜梅堆好的家具又弄了个东倒西歪。他把那个东西拿在手上,又四处转了转,向门口走去,似乎要走了,但又转回来,把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东西放回原处,拍拍手,径直走了。 
  卜梅气得几乎要掉眼泪。她弯下腰,或蹲下身子,一边吃力地重新摆放被龙运良弄乱的家具,一边不好意思地对刘手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她弯腰或蹲下的姿势让人想去帮她一把。刘手就赶快丢下手里的卷尺去帮她。他注意到卜梅在尽量避免和他对视,他也就尽量避开她的目光,好像担心她再受到什么伤害一样。因为他已经窥视到了她的秘密。她的眼睛像两只羚羊,长长的睫毛像羚羊的角,站在那里可怜兮兮的。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羚羊的角就会移过来(他听到了角角交错的声音),而当他再转身的时候,它们又很快朝着另一方向了。后来在搬一件大东西的时候,卜梅趔趄了一下。趔趄的角度和弧度完全能导致她的摔倒,为了制止事情的发生,他及时地伸出了手。 
  他们都愣了一下。刘手很快明白过来,马上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但他感觉到它们又被卜梅抓了过去。它们像是两个小偷,正朝他身后躲。他的脑袋嗡嗡了一下。紧接着,却是卜梅的整个身体冲了进来。她的身体冲进了他的两手,就像一只羊冲进了栅栏。她抱住他的身体,深深地埋下了头。他无法看清她的眼睛和脸,他想推开她。他的手已经拿出来了。但是他又不想和不忍心推开她,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任她把他当一棵树一样地抱着。而且他也只能像一棵树那样。好像被动和无动于衷,又似乎可以提供坚实的安慰和保护。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她忽然颤抖起来。他有些惊慌。不知道这种颤抖是要他去抚平还是要他去推拥。但不管怎样,他不能再无动于衷了,他必须把他的手放上去,才能对得住她的信任。他把手小心地放在那颤抖上,不出所料,他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仿佛是那颤抖从她的肩上一下子跳了上来,咬住了他的手。 
  她仰起脸,脸上一片朦胧。泪水使她的脸更美了。他还从没看到过这么动人的泪水。他再次感到了晕眩。仿佛那是一个漩涡,他不知不觉向它靠近。不,抑或是她在向他靠近,就像那次在大桥上。他已经不能反抗了。他爬到栏杆上,向着水面纵身一跃,然后听到了自己坠落水中溅出的扑的一响。 
  他们开始接吻。这是他第一次和 



 
  。
  。45:15
  
一个城里女人接吻。他显得很笨拙,像一棵芥菜,叶子和梗都硬硬的。她咬起来大概很费劲。但似乎正是这种费劲,反而让她欲罢不能。她的吻密不透风,几乎让他窒息。他被镶嵌在那里似的不得动弹。和城里女人接吻真的很奇妙。她的嘴巴里仿佛有许多卷舌音,韭菜似的在那里起伏,散发出一股清香。她的舌头和牙齿是那么的灵活,像一条大鱼带着一群小鱼在那里游来游去,或不停地啄向水底石上它们的影子。它们浪花翻滚,柔软而有力,热烈而又清凉。他惊呆了。惊讶加重了他的笨拙,也更加刺激了她的活泼。他在她的吻里细细寻找。以前,他跟村里先初木匠的女儿小菊接过吻。他们那里把接吻叫做斗嘴。小菊对他好,总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出现。这时小菊的胆很大,会像一条风梢蛇似的呼地蹿出来,盘在他的腰上。她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等他把她的手掰开,她的手就赖在他的手里不肯走。他转过脸去找她,她就在他背后扭来扭去。有一次,小菊在嘴唇上涂满了糖汁,叫他猜她嘴唇上的味道。还有一次,她把手绢藏在胸口,还故意露出一只角,叫他去寻找。他的手在她拥挤得似乎喘不过气来的胸口前犹豫着,却不敢伸进去,仿佛那里是一个陷阱。她的嘴唇毛茸茸的,像刚摘下来的桃子。如果他把桃子咬破,就会有股很甜的汁水射出来,他想多甜它就有多甜。但它并不主动来咬他。和小菊在一起,是主人,她是一只桃子。而现在和卜梅在一起,他成了一棵芥菜。卜梅何止在咬他,简直要把他吞到肚子里去。他的手在小菊的胸前猛然止步,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动作的深入和他的理想存在着深刻的矛盾。如果他娶了小菊,那他以后的命运和他的爹娘有什么区别呢?最多不过像许多做手艺的人一样,自己在外面漂泊做事,把老婆孩子扔在乡下。不,这不是他需要的,而是他正要逃避的。所以他的目光从小菊高耸的胸脯上越过去,有些茫然地望着她身后的远方。她奇怪了,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小菊问,你怎么啦?她正要为自己骄傲的奉献而得意洋洋呢。他忽然严肃起来,说,小菊,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喜欢你,可是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我们不能在一起。他看到,花瓣忽然从小菊脸上掉了下来。他没有去管,继续说道,我们是一个村子里的,我昨天看了书,上面说,有一个村子里的人因为大多是与本村的人通婚,结果造成整个村子里的人的智力逐渐下降。如果我们结了婚,我怕将来生下一个孬包孩子,那就完了。我们虽然出了五服,可同一个村子的,毕竟不好。书上还说,结婚最好是南方人和北方人,黑种人和白种人。他还想说,城里人和乡下人。可他没说出口,只是对小菊笑了笑,说,大概人就跟水稻差不多,要杂交才好,杂优杂优,杂才能优嘛。他惊讶自己忽然找到了这么一个理由,而且还借题发挥,说得那么流畅。花瓣从小菊脸上掉光之后,就结了一个暗色的果子。她站起来,把探头探脑埋在胸口的手绢拉出来,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她就嫁给了村后一个做裁缝的。 
  他的手颤抖着从卜梅的胸口滑了进去。就像他第一次站在省城的航空大厦下面,望着高不可攀的屋顶,忙闭上眼睛。他已经从她的唇齿间闻出了一股他从未有过的气息,他的手就是奔这种气息而去的。他要到达它的底部,或者说,让他的手落到实处。他们村子的前面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个洞,黑咕隆咚的,常年有水,听说通到了地下河,小时候他经常往里面扔石子,想看看它到底有多深。洞口发出的叹息,让他害怕又好奇。现在,他已经完全把这个城里女人抱在怀里。她是那么丰满,又是那么轻盈,他的掌心里流淌着一种新鲜的压抑着的喜悦。她一下子使他对这座城市亲切起来,好像找到了一条进入它内部的巷口,不再像航空大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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