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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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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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鱼人,灰元则是去大河里捕捞小鱼的小贩。现在这个沉默的小贩搬到他家中来了。他会不会和他一道去那边渔场呢?似乎会,又似乎不会,句了的幻想连绵不断。他的生活最近总是和鱼连在一起,鱼真是一种特别的动物啊。句了往钢丝床上坐下去,床垫硬硬的,麻布面子的枕头却又大又蓬松,他将它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枕芯〃啪啪〃作响,他又将鼻子凑近去,便闻见了火焙鱼的气味。原来枕芯里面是焦干的小火焙鱼!句了不禁哑然失笑,心想灰元这家伙真是别出心裁。恐怕就是睡着了,也在做着关于鱼的梦吧。不久前他还对他说渔场里那种地方最好少去,可见他对那边是十分熟悉的。沿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句了就觉得灰元和老婆子都是过来人,他们定居在街上辛苦地维持生活,因为早就洞悉了那边的秘密。    
    灰元回来时,句了已经入睡了。他没有开灯,轻轻摸摸地上了床。句了在朦胧中听到他的枕头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也听到隔壁母女俩在黑暗里的低语,这两种声音夹杂在一起,使得句了怎么也进入不了深沉的梦乡,有好几次他都快醒了,却又怎么也醒不过来。那两种声音既干扰着他的睡眠又有催眠作用,他甚至清晰地听见了隔壁的谈话内容,那些内容涉及他本人最近的活动,他挣扎着想要醒过来时,谈话声忽又变得隐隐约约,他又被更大的瞌睡所征服。小贩夜里也似乎一刻都不得安宁,句了甚至在梦里对他枕头里的干鱼发出的响声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比喻,他还想起了自己与鱼结下的不解之缘,在梦里感动得流了几滴泪呢。到他终于醒过来时,灰元已经不在那边床上了。    
    从窗口望出去,看见灰元正在走廊上补渔网,他垂着头,动作一点也不麻利。句了经过他身边到厨房里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蛾子的妈快死了。〃    
    句了回过头来,看见他还在若无其事地干活。    
    〃我明明听到她们夜里在谈话,整整谈了一夜。你当然也听到了。〃    
    灰元抬起头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句了在他的目光下脸涨得通红。    
    灰元走了以后好久好久,句了还没有回过神来。奇怪的是他虽然夜里并没有怎么睡着,现在精神却很好。一直到他吃完早饭,蛾子才蓬着一头乱发怏怏地进厨房来。她的眼皮肿得厉害,动作也不如往常有生气,拖拖沓沓的,像个有病的人。她将盛了水的壶放到火上,就发痴地看着句了,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向他说。    
    〃妈妈快不行了,因为哥哥昨天又做了不好的事,她伤透了心。〃    
    〃你们昨天夜里说了一夜的话,我觉得她精神相当好嘛。〃    
    〃那是妈妈在向我交待后事,因为只有我是她所信赖的。〃蛾子说到这里眼里一下子放出自豪的光彩,把句了弄糊涂了。〃对于我和哥哥,她倒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她说我们反正就是这个样子了,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她惟一放心不下的是你,所以整整一夜她都在和我谈论你的事,我们为你设计了一个又一个的方案,然后又一一推翻,妈妈在假设这些事当中变得十分活跃,说起话来就像小姑娘一样,那就是你认为她精神相当好的原因吧。可是我却知道她在消耗着自己,蜡烛快要烧完了。句了,你和我们做了多年的邻居,我要坦白告诉你,只有妈妈知道你的底细,包括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那些事,妈妈从不曾透露,所以我也一直在猜测。〃    
    蛾子将开水灌进水瓶,提到房里去。句了就跟在她后面。她有很深的心事,步子无精打采的。开了门,句了看见老婆子精神很好地坐在床上,她上身穿着那件黑袍,被子盖在她腿上。句了想不通为什么蛾子要撒谎,为什么灰元也和她同样口径。    
    〃你来得正好,〃老婆子说道,将身子倾向前面,〃我要向你交待些事,把你的手拿过来吧。〃    
    句了朝她伸出手,老婆子一把握住,像怕他跑掉似的。句了感到那双手冷冰冰的,但十分有力,根本不像一个快死的人。蛾子他们为什么要搞这种恶作剧呢?老婆子抱住了句了的手之后,便目光炯炯地盯住他。句了从来没有这样被她看过,真是难堪死了,又由难堪而变为气恼,于是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没想到老婆子的手竟如铁钳一般。    
    〃灰元来了,你就用不着去那种地方了。昨夜渔场里刮了龙卷风,幸亏你在家里。一直到了黎明,风才渐渐地平息下来,那时候我的心脏出现停跳,我本来以为自己是无法恢复了,没想到又活过来。〃她说。    
    〃怎么会有龙卷风呢?您呆在家里没有外出,是不可能知道那种事的。也许是您的幻想。成天幻想着这种事,还不如去那边走一走。〃句了鼓起勇气说。    
    〃你这个流氓!〃蛾子气得大骂起来,〃你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蛾子说得对,〃老婆子平静地说,她的手似乎要从句了的手上松开,但又没有真的松开。〃有些事,不可能知道的,焦虑也没有用。即使是我,也只能听得见龙卷风,这说明不了什么。至于灰元,又更透彻一点,可能因为他常年捕鱼的缘故吧。请相信一个垂死老人的话吧,你要搞清的一切,我和灰元早就放弃了,那种事并无什么价值,离本质还差得很远。从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这一点,你也该看出些问题了。〃    
    〃妈妈,妈妈!〃蛾子说,眼泪顺着她年轻的脸蛋往下流。    
    〃现在你走吧,好好地想一想。〃老婆子松开句了的手,显出不再关心他了的表情。    
    句了回到房里,在鱼的气味里变得神思恍惚了起来。他不知道今后他的生活要向什么方向发展。这些人,包括渔场里的七爷,灰元,和隔壁这一家,他们都不给他任何启示。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知道与他有关的一些秘密,可是他们全都守口如瓶。既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们就不应该来管他的事了吧,却又完全不是这样。他们最近不是一般的关心他,而简直就是不容商量地介入他的生活,这种介入而且是永久性的,他想躲都躲不开。然而这不正是他所愿意吗?他这个退了休的人,多年前流浪到此地,表面上过着一种清心寡欲的生活,实际上心里总在想着一些不该想的事。那些事是非常隐秘的,而他,在百般无聊中长出了细长的、无形的触角,无意中触到了事物的某些枝节,这一切,都被他周围的这些人看在眼里。在愤懑中句了甚至想,这些人在对他实施一个集体的阴谋。他们为什么如此冷酷呢?他的要求并不多,一个退休老头,还能有什么奢望呢?只要一点点启示,一点点趣味就够了,可是他们就是不给,不但不给,还来扰乱他的日常生活。就说那老婆子吧,折磨自己,也折磨儿女,这还不够,还得把他也搭上。是不是她因为自己过着非人的生活,于是产生变态心理,要拉一个人下水与她同归于尽?现在句了深深地感到了,他与这条街上的人,与渔场的那些人,全都是格格不入的。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从来没有关心过他们,他对他们的关心仅限于外表的观察,而他们(也许是所有的人)对他却有深入骨髓的了解,一想到这一点句了就眼前黑黑的,沮丧得要死。    
     〃句了对生活失去勇气了吗?〃七爷站在水塘边用嘲弄的口气问。    
    句了看了看天,又将目光投向水里那些鱼,说道;    
    〃血吸虫是寄生在肝脏和血管里的吧?据说患这种病的人有些依然活到六七十岁呢,我想做个榜样。〃    
    七爷哈哈大笑,那些鱼立刻沉到水的深处。    
    1997。4。20,英才园


中篇小说(二)第63节 变通(1)

    (一)    
    述遗早上起来时还看见太阳,到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天就阴了,一股冷风将放在桌上的报纸吹到了地上,接着她就听到了滴滴答答的雨声,然后是狂风大作,屋前的泡桐树死命地摇摆。述遗蹿过去关窗子,因为雨已经飘进屋了。述遗去关窗子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新鲜的脸,可惜没有任何表情,述遗已经熟悉了这张脸。当述遗坐在窗前记录天气概况时,他总是站得远远的朝房里张望,像是要辨认什么人,又像是等什么人从房里出来。今天那人站在雨里头,任凭大雨冲刷牛欢疾欢鲆殴睾昧舜爸螅徒谄?笔记本在桌上摆好,在里面记下:〃雨,8∶35开始〃的字样。合上笔记本后抬头一看,那人已不见了,倒是彭姨在外面大喊大叫:    
    〃述遗老太婆哎,水沟又堵住了呀!〃    
    述遗在房里装聋作哑。已经记不得有好多年了,她坚持不懈地记录着天气的变化,这件事成了周围人的笑柄。尤其是彭姨,逢人就介绍她的这个爱好,称之为〃思想退化的表现〃。黑皮笔记本已经有几大本了,都锁在箱子里,就是拿出来翻一翻她都不好意思。彭姨有一次趁她不注意夺过她的本子就要乱翻,那一次她着实大发脾气,竟然骂出了几句粗话,吓得彭姨手一抖,本子落到了地上。后来彭姨形容她当时的样子〃如同青面獠牙的老怪物〃。    
    〃不就是记录个天气吗?有什么看不得?〃她不解地咕噜道。    
    述遗住的平房同彭姨的家同属一排房子,所以彭姨不打招呼就可以在她家进进出出的,述遗的事都瞒不过她。奇怪的是彭姨从未看到过站在雨中的那位青年,他们两个总凑不到一块去。彭姨一出现,青年就不见了。述遗也同彭姨谈过这件事,彭姨也纳闷,谈得多了彭姨就开玩笑说:〃总不会是你儿子吧。〃今天那青年又出现了,述遗却不想告诉彭姨了,她在桌前发着呆,顺手又打开了笔记本,目光一瞥,看见上面赫然有一行字:〃晴转大雨时到达。〃那一行字夹在天气概况中十分显目,定睛细细检查,的确是自己的笔迹,是自己于5月15号无意中写下的,使用的是那种碳素墨水,而平时她总是使用蓝黑墨水。述遗并不迷信,可这件事的确难以解释,有点〃心想事成〃的味道。述遗想,那青年是不是和她一样思考着同一件事,一件模模糊糊的事呢?是因为那件事的模糊,他脸上才没有表情吧。下雨的黄昏总是让述遗有点不知所措,窗外那些灰黑色的屋檐有时会在一瞬间突然压在她的胸口,令她喘不过气来,然后,她便慢慢地聚拢脑海里的那些金黄色、葵绿色、青紫色,直到最后清晰地听见雨滴从屋檐滴下。这种经验已经有无数次了,述遗称之为〃突发事件〃。现在她要对付这种事已是不太难了。在暴烈的雨声中述遗心情放松地想着这些往事,心里觉得总要见一见那位青年才好,说不定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自己年轻时有好多次,都有过那种难言之隐,后来都一一克服了。见了他就一定要告诉他关于她的天气记录,那也许会对他是一个鼓舞,也许会让他完全绝望。述遗的事施行起来总是这么决绝,很少有模棱两可的时候,同她脑子里的那些念头完全不相同,她还不习惯每天犯错误。是不是将那些笔记本都从箱子里拿出来给他看呢?她自己都不愿看的东西,现在倒觉得可以给一位素不相识的青年翻阅了,人的情绪真是不可思议啊。    
    述遗老太婆花白头发,是那种有点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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