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羡云一脸病容,面色苍白得好似死人,身体也很虚弱,瘦瘦的,穿在身上的衣裳,就像摆在衣架子上。一看就是命不久矣的人。
苏紫川怀里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儿,不舍得看了好久,终是递给了杜子腾。
孩子立刻哭了。杜子腾表情凄苦,一手抱着婴儿,一手还要搀着病弱的哥哥。
“你非要走吗?”
苏紫川紧了紧背上的琵琶绳。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朝廷太腐败了。在这样下去,我哥在边疆会吃不住的。我和弟弟,从小跟着娘学暗杀。我爹还在虞老太傅家时,是掌管西厂的锦衣卫头头。我娘是我爹手下专门负责暗杀任务的歌姬。当年虞家出事,我娘这么厉害的人物,也只能带走虞晓生一人。时过境迁,我们苏家被追杀时,又是虞老夫人的幼弟,和虞初秋救了我们。虞家对我们苏家,三代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我与弟弟,只能做这个,也只会做这个。要是杀了满洲人的皇帝,这场仗就会结束。你明白的,我们必须去!”
苏紫天握着杜羡云的手,眼里有泪,却是笑的。
“老师,如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如有下辈子,换学生你在下,为师在上边。”
说完,他俩都笑了。杜羡云笑得虚弱,却幸福,拍拍苏紫天的肩,送他上马背。
姐弟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牵挂的人,绝尘而去,从此再无消息。
杜子腾扶着马上就晕过去的杜羡云,在原地站了很久,都不愿离开,直到看见远处的杨忆海,才恨恨瞪他一眼,朝反方向走了。
走之前,说道:
“你最好离那个女人远一点,我大哥绝对是被她毒死的!暴毙?哼!哄哄世人罢了。”
杨忆海站了许久,看着他远去。杜子腾一手捧着儿子,一手搀扶着即将离世的哥哥,身形孤寂,背影凄凉,宛若预示着清的崛起与明的没落,一时感慨万千。
这一耽搁,来到公主府时,已是黄昏。杨忆海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怎么这么玄乎啊……”
杨忆海踏进门槛,左右望望,生怕中招。
可有些时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杨忆海见院子里没人,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手里还拿着礼物,只好往里走。
过了假山,看到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人,非常生气的模样,手指着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一对男女。
“你们……这是乱伦!安宁我对你太失望了!”
徐公公站在中年男人身侧,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劝道:
“皇上,莫动气,小孩子不懂事,他们已经知道错了。老奴把府里的下人都遣散了。您这次出宫,是微服,没人会知道的。”
杨忆海惊出一身冷汗,想退回去,脚却好似生了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睛一直盯着地上跪着的公主和杨云,心中本能的感到大事不妙。
就在这时,皇帝不知为何突然回了头。
杨忆海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礼物撒了,头尽量低垂。
“我我我……不对,草民该死……惊扰圣驾……不对,草民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不对……”
杨忆海吞吞吐吐,语无伦次,余光看到皇帝的鞋子朝自己这边来,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大声道:
“草民心仪公主殿下已久,相思几欲成疾,请皇帝成全!草民愿终生不再娶妾,只对她一人好,不离不弃,举案齐眉!”
皇帝的脚步停了。徐公公奸细的声音,小声对皇帝耳边说了什么。
皇帝道:
“郑准了!明日就成亲!”说完,一甩衣摆,大步走了。
虞初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在院子里坐着,从上午做到月上柳梢头,才等回了杨忆海。
杨忆海恹恹走过来,头很无力的耷拉着,看到发呆的虞初秋,跑过来撒娇。
“虞初秋,我又闯大祸了,这次你一定要原谅我。”
虞初秋麻木道:
“你才知道你闯祸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总说我们应该回家,可你总是说钱还没赚够,过段时间吧。现在真的想走,却走不了了。”
杨忆海趴在虞初秋大腿上,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你已经知道啦?消息也传得太快了吧。你别生气啊,我也是逼不得已再这么做的。”
虞初秋眼神凄然:
“我又何尝不明白。我只道人生坎坷,我们这一路,走得太不容易了。难道老天也会嫉妒,非要拆散我们才肯罢休么?”
杨忆海不解道:
“就算我娶了公主,我们也不用分开呀?顶多名声不好听而已。难道我俩之间,还在乎这些虚名吗?”
虞初秋突然回了头:
“你说什么?你要娶公主?!”
杨忆海缩了缩脖子:
“虞初秋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不用说了,这样更好。”虞初秋摸摸杨忆海的鬓角,笑得温柔,“我相信你,你要这么做,自有你的理由。很晚了,我们回房睡觉吧。”
“好。”
隔天早晨,杨忆海要走了,想和虞初秋打声招呼,却看见他在衣柜那儿,手里拿着什么,出了神。
杨忆海走过去一看,虞初秋望着抽屉,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
“你拿着什么?”
虞初秋回神,笑了笑:
“你以前卖的药。我觉得这药名字好听,闻着也香,偷偷留了点。”
“噢!”杨忆海笑得灿烂,搂过虞初秋,“不是君子所为哦,为夫你又在想歪主意放倒我了是不是?你休想!我喜欢看你在我下面呻吟的模样……”
“去!”
虞初秋送走了杨忆海,天上开始下小雪。
最后看了眼已没有忆海的家,虞初秋拿着小瓷瓶,去了杜府。
安宁公主的婚礼,在空荡荡的紫禁城,低调而匆忙的举行着。
杨忆海身着新郎官的大红衣裳,手牵红绳。红绳上扎着喜气的大红花。红花另一头,牵着一位红衣绣凤的新嫁娘。
一尘不染的小雪从天空中飘落,远远的宫殿,长长的台阶上,站着一位全身明黄的君主,但头顶的琉璃瓦和脚下的白玉栏杆,都已残缺不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礼成之后,皇帝满脸欣慰,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新娘,用一个父亲的口吻,对她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新娘子蒙着盖头,身体一个劲地抖。皇帝问她话,皆不回答。
诸人终于觉得不对,掀开盖头一看,哪是公主,分明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女。
杨忆海很惊讶的模样,伏在大殿上,哭得撕心裂肺,见者怜之。
哑女跪下去,拿出一封信,递给皇帝。
皇帝颤抖的打开来看,确是公主亲笔。
‘父皇,儿臣走了,宫廷太累,心太疲惫。对一个已经毁容的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比真诚的爱情来得更可贵?女儿不孝,愿意放弃公主爵位,与杨郎远走天涯,望父皇原谅。保重!——安宁’
皇帝看完,就晕了。大殿之上的一场婚礼,最后以无比纷乱的闹剧收场。
大臣们走的走,散的散,议论纷纷,唏嘘感叹,皆是像说东家长,西家短,毫无同情心。
杨忆海没有走,因为他突然觉得皇上就刚才那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晕倒前的一刹那,眼神也仿佛经历了几世的苍凉。
由于他有徐公公这层关系,也没人敢撵他。
于是,杨忆海便坐在龙床边,看着皇帝,出了神。以至于皇上什么时候醒了,也在回望他,他也不知道。
皇上道:
“你是个好孩子,是朕的女儿辜负了你。朕会补偿你的。”
杨忆海道:
“我不怪她,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我希望她幸福。我也不要补偿。”
皇上叹息:
“你真是一个好孩子。要是我那不不争气的太子,有你一半懂事明理就好了。”
杨忆海笑了:
“我从来没见过我爹。我很羡慕公主。要是我也有一个像您一样的爹就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无比默契,仿佛很久以前,彼此就已经认识了。但双方都知道,这些话,只可一笑置之,是不能当真的玩笑。过了今晚,一个还是皇上,一个还是草民,不再有交集,不可能再有见面的理由。
今夜的杜府,热闹非常。
小王爷的生日,得到了全家人的祝福与众多昂贵的礼物。可他却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喝酒,闷闷不乐。
王妃紧锁眉,不停地劝。
一个丫鬟走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王妃瞬间笑开了花,起身离席,远离喧嚣,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园子里。
虞初秋满身落雪,跪在地上,头低得看不清表情。
王妃笑得很得意:
“算你识相。来人呀,带他去洗漱,今晚让他给世子侍寝。”
于是,大醉而归的小王爷,由他娘亲搀回了住所。
“儿啊,娘今天给你准备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虞初秋……什么都不要……”
小王爷醉得不轻,走路摇晃,脚步虚浮。,好不容易到了房门口,推开门一看,酒醒了。
虞初秋一身男宠装扮端坐床前,低垂的桃花眼,慢慢抬起来,看向小王爷,眼神极为复杂难懂。小王爷却觉得他美得像天仙。
“呵呵……做梦……一定是做梦……虞初秋?”
“是。”
“呵呵呵呵……我就知道是做梦,想蒙我,没这么容易。”
小王爷醉笑地跑到虞初秋旁边,笨拙又紧张的抱住他,小心翼翼亲了一口,又马上躲开。
虞初秋的眼神更为复杂了,眼里隐隐约约看得到泪光。
小王爷却笑得更欢了。
“看吧,是做梦,要是真的,虞初秋肯定会打我的。你没打我,你不是虞初秋。不过你长得真像啊……你今晚陪本王好不好,本王今个儿过生日……”
小王爷说到此处,神情悲戚。虞初秋终于流泪,捧起他的脸颊,望着他的星眸道:
“是我错,都是在下的错,要是我早一点发现,你不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在下对你不起。慧贤,原谅我……”
小王爷愣了,呆呆望着虞初秋。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虞初秋。”
“抱歉……”虞初秋双眼渐渐眯上了,身体也王床铺上滑,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流在了枕头上。
“平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浮生半美人。”
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小王爷没听懂,却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喊了1虞初秋两声,皆不见他答应,手放到鼻下一探,慌了心神,抱起虞初秋,边哭边喊:
“来人啊!!!传太医!!!虞初秋……你不能丢下我……你好狠的心啊……呜呜呜呜……”
这一闹,一家子人全来了。
下人们怎么也劝不动小王爷放手,跪了一地。
王妃一进房门,就看见小王爷抱着个死人,坐在床上不停地哭,神智都不清楚了,急得过去拉扯。
“你还抱着他干什么!他死了!快放手!如此不是抬举的人,死了就罢了,娘以后给你找更好的!”
“我不要——!我就要他!他死了,我做和尚去!!”
“荒唐!”王妃气得手直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还好你爹不在这儿,要是让他知道了,我们娘俩都玩完!”
说完,就来拉虞初秋。
太师后一步进来,刚好看见这一幕,瞬间明白了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