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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待;他在寻找!
一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电视上播出一则报道,说的是北京师范大学“农民之子”学会,关于北京地区农民工子女教育问题的调查。黄鹤把筷子一放,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吧?北京会有那么多的农民工子女没学上?会有那么多的打工子弟学校?”
一夜无眠。第二天,黄鹤对妻子说:“那么多的农民工自己都在办学校,我是搞陶行知研究的,还不赶紧冲上去?”
二00一年七月十三日,正是北京市获得二00八年奥运会主办权的日子,黄鹤重返北京。
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他先搞实地考察。从朝阳到海淀,从丰台到大兴,一个多星期,跑了十几所打工子弟学校,他的感受是四个字:触目惊心。第一,原来他怀疑北京是不是真有那么多的打工子弟学校,现在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第二,这些学校的设施都十分简陋,有的把几十个孩子拢在一起,铁门一闩,再养条狗看守,完全处于一种半封闭状态。教师的情况也很不理想,有退休的,有民办的,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初、高中生。
黄鹤更坚定了自己的主意:办一所规范的打工子弟学校。但是,他觉得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他来到北师大,找到“农民之子”的会长,当时还在教育系读研究生的李庆丰,李立即表示赞同,并拉来了教育系另外两位研究生杨建、徐晓龙加盟。
把学校办在哪里呢?他们开始四处找生源、找房子。
那天中午,顶着烈日,四人来到丰台新发地农副产品批发市场,眼前的情景让黄鹤他们大吃一惊:市场内到处是孩子,这儿一窝儿,那儿一窝儿;有的在地上玩泥巴,有的在追逐打闹……
四人一商议,当即决定把学校就办在批发市场附近。
《我的课桌在哪里》 第二部分黄鹤:陶行知的追随者(2)
离批发市场不远有一家村民办的小旅馆,是个四合院,正好有几间空闲的房子,他们租了七间,六间当教室,一间当办公室。他们还给学校起个名字:棚鹏学校。黄鹤解释说:第一个“棚”字,是说这里的学生大多是住在简陋的窝棚里,是弱势群体;第二个“鹏”字,代表着办学的目标和希望,鹏程万里嘛!
黄鹤他们在学校在市场门口张贴了招生广告,三天内,有三十五名孩子前来报名。
八月六日,棚鹏学校正式开学。
由于一时还拿不出钱来聘请教师,黄鹤和三位研究生便自己给学生们上课。他们对课程作了精心的安排,除了规定教材,他们更看重广义的“课程”。他们认为给学生上一堂课是课程;带学生参观一次博物馆是课程;老师站在讲台上衣服整洁不整洁是课程;师生关系、校园卫生、校园墙上的标语等都是课程。他们还特别重视教授学生社会生活技能,比如,和别人打交道时起码的礼貌、最简单的交通规则、个人卫生。还有,怎样写借据收据、怎样记帐。按李庆丰的话说:“许多孩子放学后是要帮助父母看摊的。”
八月十七日下午,学生刚刚放学,来了两个人,说是乡政府的。问黄鹤在这里办学,有没有办学许可证。黄鹤说暂时还没有,来人立即勒令说,没有许可证不行,限定在一星期之内停办。黄鹤急了,说我这学校才刚刚办起来,怎么就不让办了。来人说,你没有许可证,本来就不应该办。
黄鹤赶紧去跑教育部、市人大、市教育局,没有人明确表示支持,也没有人明确表示反对。
也是祸不单行,八月二十三日,十九个学生在旅馆搭伙,吃了没有炒熟的豆角,发生食物中毒。吓得黄鹤他们赶紧将学生送到丰台医院抢救,整整折腾了一天,总算全部解脱了危险。
八月二十五日,驻地村长喝了些酒,带了十几个人,把学校给砸了。村长一边指挥着,一边还骂骂咧咧:“你们都吃了豹子胆了,没有手续竟敢在我这里办学,还差点把孩子们给毒死了……”
学校不得不暂时停办。
最困难的时候,黄鹤想起了一个人: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常务副会长徐永光(此时,已由顾晓今接任秘书长工作)。在基金会工作期间,他对徐永光非常佩服,觉得他是一个有魄力、有远见又体恤部下的领导。
黄鹤来到基金会,徐永光一见,忙问:“有两年没见了,你不是在南京吗?怎么又回来了?”黄鹤答:“刚回来一个多月,正在办学校呢!”徐永光:“办什么学校?”“我在办一所打工子弟学校。”徐永光把桌子一拍,站起身来,高兴地指着黄鹤说:“好!这才是你最该做的事。我支持你!”
黄鹤给徐永光介绍了一些情况:“现在有几十万孩子,跟随父母到了北京,他们的上学问题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北京的近郊区有二三百所打工子弟学校,这些学校严格说,根本不能算学校,但它们却在承担着农民工子女教育的重任。”
见黄鹤心事重重,徐永光问:“要我帮你办什么事吗?”黄鹤说:“学校被砸了。”“为什么被砸?”“区里说我们没有办学许可证。”徐永光皱了皱眉头,“没有办学许可证就给砸了?你下一步想怎么办?”黄鹤:“我想找个地方重新再办一所学校。”
徐永光问:“是不是想让我支持你些钱?现在希望工程还没有顾及到进城农民工子女,很难拿出多少钱。你需要多少?”
黄鹤说骸坝懈鋈逋蚓托辛恕!?徐永光说:“行,这个数目我们还能承受。”黄鹤要走时,徐永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说:“这里面有三千元,是我获得国家普九教育先进个人的奖金,你拿去救急吧!”
九月初,租借丰台一个废弃的小学分校的校舍,棚鹏学校重新开学。学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到一百九十人。
这才刚刚安稳了两个多月。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花乡乡政府一位副乡长,带领一百多人和三辆大卡车,进入学校。副乡长对黄鹤说:“全区现在正在进行教育大整顿,棚鹏学校没有办学许可证,属于非法办学,必须立即关闭。”黄鹤反驳说:“这么多农民工子女没地方上学,政府暂时又解决不了,我们办学何罪之有?”副乡长说:“我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希望你能好好配合,否则,我们只好来硬的。”黄鹤嗓门也大了起来:“告诉你,今天只要有一个学生受伤,我就跟你拼了!”
双方就这样“胶”着,黄鹤让学生照常上课,乡里的来人也不敢轻易动手。到了下午四点多,接学生的家长陆续来了,家长们听说要查封学校,纷纷指责乡里的来人。
副乡长怕控制不了局面,下令撤兵。
第二天,陶行知研究会的会长方明,闻讯赶来。他带着黄鹤到市里和区里跑了一天,也没有解决问题。
三天后,夜里八点多,黄鹤接到学校一位老师的电话,说乡里来了许多人,把课桌椅全拉走了,把学校也给砸了。
黄鹤从城北匆匆赶到城南,当他走进校园时,不禁有些懵了:所有的教室都是空荡荡的,门被砸了,窗子被砸了……
学校被取缔了,媒体将这一事件称为“棚鹏事件”。
二00一年的冬天,北京特别冷。黄鹤像一只受伤的兔子,感到身心极度的疲惫。黄鹤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多的农民工子女上不了学,为什么当地政府不着急?我们不是总喜欢把孩子们比喻为祖国的花朵吗?农民工的子女难道不是花朵,而是小草?
种庄稼还怕误了农时,孩子上学可比种庄稼重要,更耽误不起。黄鹤想,为了孩子,再困难也得想办法复校。丰台没法呆了,也不想呆了。一个学生家长提供了一条线索,说大兴西红门六村,有个闲置的养鸭场准备出租。黄鹤连忙跑去联系,养鸭场在一条小河旁,位置虽然偏僻,条件也简陋了些,但环境很安静,村里答应在一个星期之内,拾掇出六间教室和两间办公室。双方当即签定了合同。
《我的课桌在哪里》 第二部分黄鹤:陶行知的追随者(3)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棚鹏学校正式复校。那天风雪交加,上午八时,学校专门举行了升旗仪式。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黄鹤望着学生们高高地举起右手,向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敬礼,禁不住热泪盈眶……
这期间,学校又搬迁了两次,直到二00四年七月五日,学校才搬到现址,并更名为行知学校。
去年六月的一天,我如约来到位于大兴区西红门附近的行知学校。
黄鹤穿着一身有些过时的夏装,提着一只有些过时的人造革提包,那副黑框圆形眼镜也显得有些过时,总之,整体形象都显得有些过时的黄鹤,更像是一名乡村的中小学校长。
一进校门,我就被道路两旁墙上的两幅巨大的儿童画吸引住了:蓝天、白云、飞翔的小鸟、欢乐的笑脸……
黄鹤告诉我:“这是从美国来的一位教育家,带着我们的学生,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共同创作完成的。美国的教育家说:要让学生们每天早晨一走进校园,一看见这幅画,就感到生气勃勃!”
黄鹤先带我参观了多功能厅和电脑室,这些设施一般的打工子弟学校是根本没有的。
学校有教师和学生两个图书室,教师图书室的几千册图书,都是有关教育方面的。黄鹤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的藏书,北京市别说小学,就是重点中学,关于教育方面的书籍,都不一定有他收集的全。学生图书室一共有三万册的图书,全部是由社会各界捐赠的。
一阵英语朗读声从三年级(1)班教室里传出。
我知道许多打工子弟学校是不开英语课的,便问正在给学生们上课的许老师:“你们给几年级的学生开设英语课?”
“跟北京市公办学校一样,我们从小学三年级就有英语课了。”
一旁的黄鹤插话说:“我们要让农民工子女与城市的孩子,享受同样的教育;凡是城市公办学校开设的课程,我们这里全部开设。”
我们又走进四年级(2)班的教室,上音乐课的学生们,正在自己改编儿童歌曲《新年好》的旋律。
“改编旋律?小学生还能改编旋律?”我十分好奇。
毕业于井冈山师范学院音乐系的彭丽君老师,告诉我:“现在的音乐课,不像过去那样,光教学生唱唱歌。要让学生参与到教学中来,让他们多动脑、勤思考,从小培养他们的创造能力。”
“农民工子女,光有学上不行,还必须上好学。”黄鹤一直坚持这个观点,他对我解释说:“农民工子女是个非常独特的群体。一是这个群体的量大,有近两千万人;二是这个群体承载的责任重大。你想,我们要改变农村的面貌,靠谁?靠城里的孩子吗?不可能!只有靠农民自己的后代。因此,承载着改变中国农村落后面貌的农民工子女,光有学上不行,还必须上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