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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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笔记-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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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车,拐弯,上楼。楼道里没有人打扫,脏乱地堆积起陈旧的箱子和煤屑,还有谁家已经废弃的自行车,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了,还是没有舍得卖掉,就那样放在走廊上,人走过来走过去都很困难,特别是冬天,转个身子都会磕磕拌拌拽几下,不规整一下自己的衣服是无论如何不能通过的。    
    防盗门上的绿色油漆已经脱落了不少,黑一块黄一条,里面挂着的棉布帘子也撕破了,有两根布条可怜巴巴地垂在门把手边,她每次开门看见这布条就觉得是一个孤瘦无援的乞丐站在门口。    
    没有人。什么东西都整整齐齐的,不像有人睡过。她上次回来时嗑的瓜子壳还原模原样地躺在烟灰缸里,可见这几天他也没回来过。她骂了句混蛋,嘴唇都哆嗦了起来,原来她在单位里趴着睡了一晚上,确实只是为着他赌口气罢了,他昨天晚上根本没有回来过。    
    她铺好床,决定再睡一会儿,然后起来把床单和脏衣服都洗干净,当然不会洗他的东西,她撒气似地对着卫生间他的一堆脏衣服踢了一脚,一件棉毛衫歪了一下,跌到了盆外面。她这才拿上自己的毛巾出去洗脸。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闭会儿眼睛,再睁会儿眼睛,看看光线一点点地爬满窗帘,然后顺着窗帘溜下来,爬到床上,和她依偎在了一起。暖洋洋地躺着,却没法进入梦乡,她烦躁不安地坐起来,再躺下去,来回地折腾了几遍,电话铃突然响了。    
    丈夫听见她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意外,反而笑出了声,问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不耐烦地说,你想怎么样?那边说不怎么样,回来再说吧,就扣掉了电话。她拿着电话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洗好了衣服,丈夫开门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坐在电视前面没动,手下意识地一下下地按,电视上的图案飞快地转换,一会儿是个古装女子满面意气拔剑对着个英俊小生,一会儿又是漂亮的空中小姐举着洗发水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第一部分 流离第6节 流离(2)

    丈夫放下车钥匙,走到她旁边坐下,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半晌才开口,你还住这儿?    
    她抬起头瞅瞅他,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怎么,这房子可是我花的钱买的,有你什么事?    
    丈夫不动声色地掸掸烟灰,不是,是婚后财产,有我的一半。    
    她厌烦地站起来,关了电视,绕着房间走了几圈,猛地把手里的遥控器扔到他脸上,声音陡然大了,尖锐得几乎把自己的耳膜也给刺穿了,你这个骗子!    
    你说婚姻法是骗子?丈夫很冷静,冷静得让她的愤怒瞬间便如被冷水泼过一样凉透了,她颓然地又坐回到床上,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遥控器,一时间,她倒是很想去看看遥控器到底坏没坏。要是坏了,也只能她掏腰包出来修。    
    她的婚姻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日积月累的琐碎还是根深蒂固的不知?她只知道当时太多太多的人围绕在她的身边,但她觉得,最合适婚姻生活的应该就是他了。他脾气温和,不急不慢,总是很耐心地满足她的种种任性和蛮横,是的,她曾经,至今都是很蛮横的。结婚前,她就和他说好了一切,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财产,只有共同分享的时光。但唯独这套房子,是在她婚后从单位购买的,若是没有结婚证,单位也不同意卖房子给她,领导认为,一个人住在楼上的两人间宿舍就已经足够了。    
    当时他的爸爸病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积蓄,于是他说,你买吧,买了就是你自己的,我是不会和你抢的,我单位里有宿舍。至今,单位还为他保留着一间单身宿舍,而他,却出尔反尔准备剥夺她的财产了。    
    她的脑子迅速地一盘算,银行里还有五万元的定期存款,剩下的也只是这房子和家具了,而丈夫手里呢?估计只有一两万元的积蓄,其它的,也只能指望房子婚姻沦到最后,就是现实利益的分割,这正是她和许多准备离婚的人们正在细细盘点的缘故。    
    丈夫若说有什么要命的缺点,倒也不至于,他没什么爱好,就是爱和朋友们喝酒侃大山,然后搓几回麻将,这种时候就是天塌下来也拉不动他,他父亲病危的时候,是她床前床后的伺候,他付了钱就以为自己万事大吉了,天天又跟着朋友们胡吃海喝,三天也难见到他的影子。    
    刚结婚的时候,她也安静了一阵子,不再和那帮女朋友们动不动跑到茶馆掷骷子,到酒吧开张的时候再泡吧了,反正单位清闲,她没太多的事做,打个招呼也就溜了。那段时间,她倒是常常只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纸,再聊聊国际形势菜场肉价之类的事情,就这样打发一天。可只是几个月,她就发现大部分时间老老实实地回了家,看见的只是冷灶黑灯罢了,他呢,也有个好借口,是个外科医生,总有借口消失无影。她渐渐又开始恢复以往单身的旧习惯,朋友们也一点儿不诧异,问也不问,完全当她是个自由人。    
    在酒吧里坐着,自己消费的时候不算多,在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总会有个男人及时地推一瓶酒过来,声称他来请客。她也会满不在乎地接过来,连眉毛也不扬一下,就咕咚咕咚地灌上一口,请客的男人呢,不失时机地坐到旁边,以小姐一个人来玩啊,是从事什么职业的之类的套词来搭讪。他们或许也明知得到的答案未必是真的,大部分人对任何一个答案都保持不动声色,她还没遇到什么麻烦过,在舞魂混了这么多年,她依然被人以为是个开服装店的小老板娘,谁叫她的衣服总是天天换从没有在潮流之后呢。那些男人都叫她冷静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    
    冷静冷静。她总是这么对自己说。对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她都想保持着冷静,但唯独对初恋的那个男人还有丈夫她却好像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结婚后,那个男人又开始给她打电话,并且曾经有一个周末,飞来看她。她像以往一样,站在机场拥挤的人群里安静地等着他的光临,他呢,也还是那件白色的衬衫,拎着个塑料袋就晃着出来了。看见她,像以往一样,搂着她的肩亲密地往外走,一点陌生的痕迹都没有留下那时,他们已经有一年没见了。    
    她跟着他到了朋友的住处,热热闹闹地吃了他亲自下厨烧的火锅,然后朋友们知趣地走了,她的脸随即像冰冻一样收剑了笑容,低下脑袋不肯说话也不愿意抬头看他了,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哭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倔强的她这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掉泪,除了爸爸以外。    
    他搂住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替她擦眼泪,有节奏地晃着,她想起了幼年时爸爸就会把她抱在怀里这样摇晃着,也是同样地一言不发,但是,爸爸已经离开她和妈妈很多年了,这些年,她没有听过任何有关他的消息,或许他死了,或许没有,这些,似乎遥远得跟她完全没有了干系,哪怕她身上的血液还能感觉到那个胡子扎人的男人的气息。    
    那两天,她都是和他在一起过的,她无休止地哭闹,而他呢,则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吻她,直到她累了,困了,他才会叹着气说真是个孩子啊,帮她脱了衣服把她塞进毯子里。她就躺在床上,看着他坐在小桌子边一根根地抽烟,烟渐渐把他的身影罩住,她睡了。    
    那两天过得太快了,他又拎着个小塑料袋消失在机场里,她发现自己的眼泪再也淌不出来了,只是很淡很从容地望着他消失,然后转身离开,回家的路上,路过超市,想起来丈夫喜欢吃笋子,就顺便拐进去买了两袋,回到家烧好了饭坐在桌子边等着另一个男人的归来,红烧笋子喷出些白色的热气,浮在暗红的笋尖上,她不由地想起那个晚上皑皑的白雪上浮起的暗红色血滴。那个晚上,丈夫让她清静了一个晚上,他打牌没有回家。    
    冷静。一个男人在叫她。她没回头,叼着烟,端着酒,斜着眼睛打量调音的那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长得很帅,一双眼睛亮亮的,反扣着鸭舌帽,面无表情也很甜,像小姑娘一样。    
    有人拍她的肩,她终于把视线从小男孩的脸上移开,一个男人熟悉的脸就在她脑袋的上方晃着,露出白森森的牙来。    
    她跟着那男人出了门,烟扔在地上,踩一脚,熄灭了。抬起头来看他。他尴尬地挠挠脑袋,好了,别生气了,明天咱们去逛商店去。    
    明天,我有多少明天让你耗?她冷淡地回答他,将手掖进胳膊下面,我要回家了。    
    我跟你回去。    
    你?她从鼻子里喷出笑来,回家吧,你老婆在等着你呢。    
    她回娘家了。    
    那就想到我了?她撇撇嘴,刚想痛骂他几句,电话铃又响了,她看见上面显示的号码是家里的,她按了一下接听键,丈夫懒洋洋的声音又刺耳地在笑,喂,你可千万别回来,我和女人睡觉呢。    
    好吧。她冷冷地挂断了电话,望望天空,黑黑的一片,真奇怪,黑暗总是及时吞噬光明,大自然和社会是一样的。她看看男人,我到你那里住一晚上吧。男人白森森的牙又凸浮到黑影之中,笑容被一闪而过的车灯照得很狰狞。    
    转了一上午,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她算计到了上千块钱才觉得心满意足。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午休还没结束,会议厅里传来了笑声一片,那帮同事肯定还在吃饭呢。她把东西锁好了,坐到桌前。几天前丢在桌子上的文件还没有人动过,她就手翻了一下,又扔到了一边。闭上眼睛,头脑里一片片翻腾的空白。    
    不知道是谁进了办公室,她听见轻快的脚步声,然后就是纸翻动的声音,最后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睁开眼睛,是对面的李耘。    
    李耘也在看着她,眼神怪怪的,好像同情,更像是嘲笑,看见她睁开眼睛,转开了目光,随即又讪讪地看着她,开口了,你最近还好吧?    
    最近?她抬了抬眉毛,困难地回忆最近的日子,有什么不对吗?只是有家难回,天天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最近和以前能有什么大的不同呢?只是以前不回家是为了玩得开心点,家里反正也是个冷淡的陌生地方,而现在,不回家是因为没法回去,不是他成心骚扰就是故意换锁,整天折腾个不亦乐乎。    
    李耘看她没吱声,自顾自地又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文件夹,今天早上我听见科长打电话给你家里,问你最近怎么不回家。你丈夫说你在闹情绪,叫科长帮他劝劝你。    
    她心里腾地就升起了火,把电话移到面前开始拨号,丈夫果然在家,纷乱的背景声证明他决不是一个人在家的,肯定又有帮人在家打牌,她心里至少还清楚,丈夫在男女关系上倒是比较冷淡,唯一抛不开的就是麻将和纸牌,昨天他恶意的电话也只是让她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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