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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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第1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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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树木花草,围墙周遭,却密密的栽了一圈椰子树,一片秋后的清月,已经
升过高大的椰子树干子来了。钱夫人跟着刘副官绕过了几丛棕榈树,窦公馆
那座两层楼的房子便赫然出现在眼前,整座大楼,上上下下灯火通明,亮得
好像烧着了一般;一条宽敞的石级引上了楼前一个弧形的大露台,露台的石
栏边沿上却整整齐齐的置了十来盆一排齐胸的桂花,钱夫人一踏上露台,一
阵桂花的浓香便侵袭过来了。楼前正门大开,里面有几个仆人穿梭一般来往
着,刘副官停在门口,哈着身子,做了个手势,毕恭毕敬的说了声:

“夫人请。”

钱夫人一走入门内前厅,刘副官便对一个女仆说道:

“快去报告夫人,钱将军夫人到了。”

前厅只摆了一堂精巧的红木几椅,几案上搁着一套景泰蓝的瓶尊,一只
观音尊里斜插了几枝万年青;右侧壁上,嵌了一面鹅卵形的大穿衣镜。钱夫
人走到镜前,把身上那件玄色秋大衣卸下,一个女仆赶忙上前把大衣接了过
去。钱夫人往镜里瞟了一眼,很快的用手把右鬓一绺松弛的头发抿了一下,
下午六点钟才去西门町红玫瑰做的头发,刚才穿过花园,吃风一撩,就乱了。
钱夫人往镜子又凑近了一步,身上那件墨绿杭绸的旗袍,她也觉得颜色有点
不对劲儿。她记得这种丝绸,在灯光底下照起来,绿汪汪翡翠似的,大概这
间前厅不够亮,镜子里看起来,竟有点发乌。难道真的是料子旧了?这份杭
绸还是从南京带出来的呢,这些年都没舍得穿,为了赴这场宴才从箱子底拿
出来裁了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到鸿翔绸缎庄买份新的。可是她总觉得台湾
的衣料粗糙,光泽扎眼,尤其是丝绸,哪里及得上大陆货那么细致,那么柔
熟?


“五妹妹到底来了。”一阵脚步声,窦夫人走了出来,一把便搀住了钱
夫人的双手笑道。

“三阿姐,”钱夫人也笑着叫道,“来晚了,累你们好等。”

“哪里的话,恰是时候,我们正要入席呢。”

窦夫人说着便挽着钱夫人往正厅走去。在走廊上,钱夫人用眼角扫了窦
夫人两下,她心中不禁觇敲起来:桂枝香果然还没有老。临离开南京那年,
自己明明还在梅园新村的公馆替桂枝香请过三十岁的生日酒,得月台的几个
姐妹净都差不多到齐了——桂枝香的妹子后来嫁给任主席任子久做小的十三
天辣椒,还有她自己的亲妹妹十七月月红——几个人还学洋派凑份子替桂枝
香定制了一个三十寸双层的大寿糕,上面足足插了三十根红蜡烛。现在她总
该有四十大几了吧?钱夫人又朝窦夫人瞄了一下。窦夫人穿了一身银灰洒朱
砂的薄纱旗袍,足上也配了一双银灰闪光的高跟鞋,右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
只莲子大的钻戒,左腕也笼了一副白金镶碎钻的手串,发上却插了一把珊瑚
缺月钗,一对寸把长的紫瑛坠子直吊下发脚外来,衬得她丰白的面庞愈加雍
容矜贵起来。在南京那时,桂枝香可没有这般风光,她记得她那时还做小,
窦瑞生也不过是个次长,现在窦瑞生的官大了,桂枝香也扶了正,难为她熬
了这些年,到底给她熬出了头了。

“瑞生到南部开会去了,他听说五妹妹今晚要来,还特地着我向你问好
呢。”窦夫人笑着侧过头来向钱夫人说道。

“哦,难为窦大哥还那么有心。”钱夫人笑道。一走近正厅。里面一阵
人语喧笑便传了出来。窦夫人在正厅门口停了下来,又握住钱夫人的双手笑
道:

“五妹妹,你早就该搬来台北了,我一直都挂着,现在你一个人住在南
部那种地方有多冷清呢?今夜你是无论如何缺不得席的——十三也来了。”

“她也在这儿吗?”钱夫人问道。

“你知道呀,任子久一死,她便搬出了任家,”窦夫人说着又凑到钱夫
人耳边笑道,“任子久是有几份家当的,十三一个人也算过得舒服了。今晚
就是她起的哄,来到台湾还是头一遭呢。她把‘赏心乐事’票房里的几位朋
友搬了来,锣鼓笙箫都是全的,他们还巴望着你上去显两手呢。”

“罢了,罢了,哪里还能来这个玩意儿!”钱夫人急忙挣脱了窦夫人,
摆着手笑道。

“客气话不必说了,五妹妹,连你蓝田玉都说不能,别人还敢开腔吗?”
窦夫人笑道,也不等钱夫人分辩便挽了她往正厅里走去。

正厅里东一堆西一堆,锦簇绣丛一般,早坐满了衣裙明艳的客人。厅堂
异常宽大,呈凸字形,是个中西合璧的款式。左半边置着一堂软垫沙发,右
半边置着一堂紫檀硬木桌椅,中间地板上却隔着一张两寸厚刷着二龙抢珠的
大地毯。沙发两长四短,对开围着,黑绒底子洒满了醉红的海棠叶儿,中间
一张长方矮几上摆了一只两尺高青天细磁胆瓶,瓶里冒着一大蓬金骨红肉的
龙须菊。右半边八张紫檀椅子团团围着一张嵌纹石桌面的八仙桌,桌上早布
满了各式的糖盒茶具。厅堂凸字尖端,也摆着六张一式的红木靠椅,椅子三
三分开,圈了个半圆,中间缺口处却高高竖了一档乌木架流云蝙蝠镶云母片
的屏风。钱夫人看见那些椅子上搁满了铙钹琴弦,椅子前端有两个木架,一
个架着一只小鼓,另一个却齐齐的插了一排笙箫管笛。厅堂里灯火辉煌,两
旁的座灯从地面斜射上来,照得一面大铜锣金光闪烁。


窦夫人把钱夫人先引到厅堂左半边,然后走到一张沙发跟前对一位五十
多岁穿了珠灰旗袍,带了一身玉器的女客说道:

“赖夫人,这是钱夫人,你们大概见过面的吧?”

钱夫人认得那位女客是赖祥云的太太,以前在南京时,社交场合里见过
几面。那时赖祥云大概是个司令官,来到台湾,报纸上倒常见到他的名字。

“这位大概就是钱鹏公的夫人了?”赖夫人本来正和身旁的一位男客在
说话,这下才转过身来,打量了钱夫人半晌,款款地立了起来笑着说道。一
面和钱夫人握手,一面又扶了头,说道:

“我是说面熟得很!”

然后转向身边一位黑红脸身材硕肥头顶光秃穿了宝蓝丝葛长袍的男客
说:

“刚才我还和余参军长聊天,梅兰芳第三次南下到上海在丹桂第一台唱
的是什么戏,再也想不起来了。你们瞧,我的记性!”

余参军长老早立了起来,朝着钱夫人笑嘻嘻的行了一个礼说道:

“夫人久违了。那年在南京励志社大会串瞻仰过夫人的风采的。我还记
得夫人票的是《游园惊梦》呢!”

“是呀,”赖夫人接嘴道,“我一直听说钱夫人的盛名,今天晚上总算
有耳福要领教了。”

钱夫人赶忙向余参军长谦谢了一番,她记得余参军长在南京时来过她公
馆一次,可是她又仿佛记得他后来好像犯了什么大案子被革了职退休了。接
着窦夫人又引着她过去,把在坐的几位客人都一一介绍一轮。几位夫人太太
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们的年纪都相当轻,大概来到台湾才兴起来的。

“我们到那边去吧,十三和几位票友都在那儿。”

窦夫人说着又把钱夫人领到厅堂的右手边去。她们两人一过去,一位穿
红旗袍的女客便踏着碎步迎了上来,一把便将钱夫人的手臂勾了过去,笑得
全身乱颤说道:

“五阿姐,刚才三阿姐告诉我你也要来,我就喜得叫道:‘好哇,今晚
可真把名角儿给抬了出来了!’”

钱夫人方才听窦夫人说天辣椒蒋碧月也在这里,她心中就踌躇了一番,
不知天辣椒嫁了人这些年,可收敛了一些没有。那时大伙儿在南京夫子庙得
月台清唱的时候,有风头总是她占先,扭着她们师傅专拣讨好的戏唱。一出
台,也不管清唱的规矩,就脸朝了那些捧角的,一双眼睛钩子一般,直伸到
台下去。同是一个娘生的,性格儿却差得那么远。论到懂世故,有担待,除
了她姐姐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桂枝香那儿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捡
尽了。任子久连她姐姐的聘礼都下定了,天辣椒却有本事拦腰一把给夺了过
去。也亏桂枝香有涵养,等了多少年才委委屈屈做了窦瑞生的偏房。难怪桂
枝香老叹息说: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钱夫人又打量了一
下天辣椒蒋碧月,蒋碧月穿了一身火红的缎子旗袍,两只手腕上,铮铮锵锵,
直戴了八只扭花金丝镯,脸上勾得十分入时,眼皮上抹了眼圈膏,眼角儿也
着了墨,一头蓬得像鸟窝似的头发,两鬓上却刷出几只俏皮的月牙钩来。任
子久一死,这个天辣椒比从前反而愈更标劲,愈更佻。。了,这些年的动乱,
在这个女人身上,竟找不出半丝痕迹来。

“哪,你们见识见识吧,这位钱夫人才是真正的女梅兰芳呢!”

蒋碧月挽了钱夫人向座上的几位男女票友客人介绍道。几位男客都慌忙


不迭站了起来朝了钱夫人含笑施礼。

“碧月,不要胡说,给这几位内行听了笑话。”

钱夫人一行还礼,一行轻轻责怪蒋碧月道。

“碧月的话倒没有说差,”窦夫人也插嘴笑道,“你的昆曲也算得了梅
派的真传了。”

“三阿姐——”

钱夫人含糊叫了一声,想分辩几句。可是若论到昆曲,连钱鹏志也对她
说过:

“老五,南北名角我都听过,你的‘昆腔’也算是个好的了。”

钱鹏志说,就是为着在南京得月台听了她的《游园惊梦》,回到上海去,
日思夜想,心里怎么也丢不下,才又转了回来娶她的。钱鹏志一径对她讲,
能得她在身边,唱几句“昆腔”作娱,他的下半辈子也就无所求了。那时她
刚在得月台冒红,一句“昆腔”,台下一声满堂采,得月台的师傅说:一个
夫子庙算起来,就数蓝田玉唱得最正派。

“就是说呀,五阿姐。你来见见,这位徐经理太太也是个昆曲大王呢,”
蒋碧月把钱夫人引到一位着黑旗袍,十分净扮的年轻女客跟前说道,然后又
笑着向窦夫人说,“三阿姐,回头我们让徐太太唱‘游园’,五阿姐唱‘惊
梦’,把这出昆腔的戏祖宗搬出来,让两位名角上去较量较量,也好给我们
饱饱耳福。”

那位徐太太连忙立了起来,道了不敢。钱夫人也赶忙谦让了几句,心中
却着实嗔怪天辣椒太过冒失,今天晚上这些人,大概没有一个不懂戏的,恐
怕这位徐经理太太就现放着是个好角色,回头要真给抬了上去,倒不可以大
意呢。运腔转调,这些人都不足畏,倒是在南部这么久,嗓子一直没有认真
吊过,却不知如何了。而且裁缝师傅的话果然说中:台北不兴长旗袍喽。在
座的——连那个老得脸上起了鸡皮皱的赖夫人在内,个个的旗袍下摆都缩得
差不多到膝盖上去了,露出大半截腿子来。在南京那时,哪个夫人的旗袍不
是长得快拖到脚面上来了?后悔没有听从裁缝师傅,回头穿了这身长旗袍站
出去,不晓得还登不登样。一上台,一亮相,最要紧。那时在南京梅园新村
请客唱戏,每次一站上去,还没有开腔就先把那台下压住了。

“程参谋,我把钱夫人交给你了。你不替我好好伺候着,明天罚你作东。”

窦夫人把钱夫人引到一位卅多岁的军官面前笑着说道,然后转身悄声对
钱夫人说:“五妹妹,你在这里聊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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