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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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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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着
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着我的一
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
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着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
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
好看,穿着描金的红衣服,戴着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
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
的。

“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
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
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
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
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
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亲去世,
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我进
学堂。。。”

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
洋铁壶来添煤油。

“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说。
“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做,
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时候
罢。。。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
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着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
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
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
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

“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
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
了。。。”

他沉默了,指间夹着烟卷,低了头,想着。灯火在微微地发抖。

“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他自言自语
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想。我也还得赶
紧寻点事情做。。。”

“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

“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辞别连殳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
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
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
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
“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
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


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

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还得活几天。。。”
“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
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殳

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儿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
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
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
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
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连推荐连殳的事,也
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着,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
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殳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
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
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
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
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
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

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
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
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殳寄来的。

这是从我离开S 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
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
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申飞。。。
“我称你什么呢?我空着。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可以的。
“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
“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

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

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么?
“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谁也不知道。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

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
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
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
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
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


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

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申飞。。。

“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现在我还用着

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

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血。。。

“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办。其实是做

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

“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醒起来。记得

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

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呢?倘早,当能

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忘记我罢。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

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我现在已经‘好’了。

连殳。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
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
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
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
得信之后不到十天,S 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着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
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
我记起连殳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殳先生》,《连
殳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
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
的意思。

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
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
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
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
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心,
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废,自
然也无暇记得连殳。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

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



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
我便又决计回S 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
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殳的了,到后,便决
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着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
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殳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
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
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着一张斜角纸。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罢;同时


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着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
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着几个短衣的粗人。
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

“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

“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

“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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