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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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画传-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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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兰成终究是一个不讲究专情的男人,即便在与爱玲最两情相悦的日子里,他有的也只是名士艳遇后自我肯定与自我膨胀的快乐,而不是要把自己的情感盛注起来变成对对方郑重的承诺。他告诉爱玲,虽然他身处南京不在上海却并没有相思,每次小别,他亦并无离愁,就像刚过了热闹放纵的灯节,对于新来的平常日子倒发现另有新意。对于女人,爱情就该朝朝又暮暮,所以银河分离是泪水满河,可对于这个放情的男人而言,朝朝暮暮的爱情太麻烦,这样别离三两天的异地而居倒更有新鲜感。他还颇有感悟地叹曰:“只说银河是泪水,原来银河轻浅却是形容喜悦。”听着他这样颠倒逻辑的慨叹,爱玲默然,出于一已的自尊,也不敢有太多的表白,却又因为无以言说的相思之故经常写信给他。他捧信在手,感觉到一颗托付之心的份量,可这沉甸甸的感觉依旧不是责任感,虽有爱悦,也不是默存心底的无限牵挂,而总想把被爱盛得满满的心时时倾倒出来。有一次在上海的时候,他晚上从爱玲那里出来,顺道到朋友熊剑东家,剑东夫妇和朋友在打牌,他坐立不安地在牌桌边呆了一会,想要啸歌,想要说话,想要把心底连电灯儿都要笑的狂喜喊出来,于是他又一路啸歌地回去了。这些洒脱、狂放与无以比拟的名士派头,深深地迷醉了不谙世事的爱玲。他虽不是全好的,可他的可爱是她的,他的洒脱是她的,他的或好或坏的地方都是她的,这让她感觉到从小到大情感天地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充实。生活又有小波折的别趣。爱玲有一次跟炎樱谈起,两个女性朋友之间会因为各自丈夫而存在难言的微妙关系。    
    


橙红;倾城之恋(1944…1947)二、闺阁中执手(2)

    貘(即炎樱):妒忌这样东西真是……譬如说,我同你是好朋友。假如我有丈夫,在他面前提起你的时候,我总是说你的好处,那么他当然,只知道你的好处,所以非常喜欢你。那我又不情愿了……如果是你呢?张:我也要妒忌的。《双声》,《张爱玲文集》第4卷。    
    生活里真有这样微妙的心情出现。爱玲与兰成在一起经常要说起他们共同的朋友苏青。即便是在上海这样风气开化的地方,像苏青这样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和丈夫离了婚,独白带着孩子办事业,在男人堆里争地盘的女人,还是多受非议的。爱玲很喜欢这个女同行——她们是双重同行,同为女性,又同为作家,她真心实意地表达她对苏青的喜好:“苏青的美是一个俊字。有人说她俗,其实她俊俏。她的世俗也好,她的脸好像喜事人家新蒸的雪白馒头,上面点有胭脂。”    
    《我看苏青》,《张爱玲文集》第4卷。胡兰成本是个少世俗戒律的人,觉得爱玲的评论很对,颇有同感,而且他认识苏青在爱玲之前,现在又有了爱玲好友这一层关系,于是更经常和苏青聚聚,到她家坐坐,谈谈对时局的看法,聊聊近况。有一次爱玲闲着无事去了一趟苏青家,恰巧胡兰成也在坐,三人对这不期而遇的相遇都显得十分尴尬,再作开化状的中国人也摆脱不了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因子。爱玲自然明白胡兰成在这里的原因,况且苏青又是这样磊落大方的人,她也喜欢看他在众人面前与跟她单独在一起不一样的样子。可是,在这一系列清醒的认识之外,她又感到心底有一丝莫名的嫉妒与委屈,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一点她没有什么,但一个全心奉献的女子看到她牵挂的男子与另一个女子在一起,虽然明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但心里酸酸的委屈却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究到底,她不过是个恋爱着的寻常女子!爱玲说:“恋爱的定义之一,我想是夸张一个异性与其他一切异性的分别。”《国语本〈海上花〉译后记》第4卷。    
    在胡张二人相得甚欢的日子里,兰成眼中的爱玲也未免不是被他夸张了的、与其他一切异性相区别的一个爱玲,她虽然绝对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但至少是这个世界上与别人不同的一个,同时由于对方的爱意,激起了她众多在众人面前无法展现的聪明机警与呆头呆脑,他愈发觉得她是这样的别致别趣。    
    在胡兰成的眼中,张爱玲是一个女孩子,她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一副很专心,沉思的样子,连走路、拈一枚针或开一瓶罐头,她都一本正经,显得十分吃力,又不肯因不易而有一点迁就。可她这样稚气的女孩子居然接洽写稿的事两不吃亏,连用钱也预算得好好的。她处理事情有自己的条理,也有她的果断。张爱玲说一次路遇瘪三抢她的手提包,争夺了好一会儿没有被夺去,又一次瘪三抢她手里的小馒头,一半被抢落地,一半她仍然紧攥着。张爱玲把自己爱财的特点喜孜孜地当作大优点告诉爱人:她在钱财上总是两讫,凡事像刀截的分别,总不拖泥带水,她与姑姑分房同居,两人锱铢必较。自己也知道爱财在中国即使不算恶德、反正与美德也沾不上边,可她还是笑着,开心地对胡兰成说:“我姑姑说我财迷。”又告及兰成,她与炎樱难得一同上街去咖啡店吃点心,亦必先言明谁付账。炎樱与她有真正的同志之谊,在咖啡店喝咖啡,她有本领说得那犹太人店主亦软了心肠,少算她的钱,爱玲高兴地跟着她占便宜。爱玲觉得和炎樱在一起是真正同道中人:既有精神收益,又有物质收获。爱玲的爱钱如命,令胡兰成想起小时候正月初一用红头绳编起一串压岁钱,都是康熙道光的白亮铜钱,有一种家常生活喜气洋洋的感觉。    
    爱玲的种种新奇方法使胡兰成每每有大人发现小孩新学会一样本领的意外喜悦。俩人在共好的诗文上头是心会默契、深深沟通的,可俩人用的又绝不是同一样方法:爱玲看书,用的是小孩子直觉好恶的读书法,有时纯粹为了其中的好玩,她的点滴直觉往往恰能击中兰成用严整的逻辑军队攻克下来的一点推理,或者恰恰地完全吻合。比如爱玲对中国古典小说是极熟悉的,她喜欢《红楼梦》、《金瓶梅》、《海上花列传》,这些与琐屑平凡的生活靠得很近的书,往往会因生活的痕迹在这里找到投影的快乐。她甚至连《金瓶梅》里宋蕙莲穿衣搭配都清楚地记得,胡兰成问她里面秽亵的地方是否觉得刺激,她说没有感觉,她更喜欢其中诸如吃穿,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举这些人情世故的日常细节。她还爱看小报,许多恶浊装腔的句子,和小报上常见的妙语——往往是不得意时的可怜语,爱玲一边笑骂,一边看,再开心地转述给胡兰成听。兰成觉得爱玲的性格中充满了令他诧异的转折:既然她与尘世中的恶浊这么自然地两分离,对待事物的眼光如小孩子般纯洁清净,可是她又不喜欢小孩,一般女孩爱亲近的小狗小猫她不近,连对小天使她亦没有好感。爱玲如此大俗,兰成也就不害怕自己一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会忤着她,于是胆敢说出《红楼梦》《西游记》胜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或歌德的《浮士德》,爱玲却平然答道:当然是《红》、《西》好,当下两人都骇然,骇然不经意间能如此相通地语出惊人。    
    子夜歌里称恋人为“欢”,实在妥贴不过,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无论说什么平常的话,做什么平常的事、空气里都是欢乐的气息,内心充盈的也是这样欢乐的空气。爱玲与兰成两人执手相望,不说话也有万千情愫在流动。她喜孜孜地看着他,掩抑不住由衷的爱悦与欣慕,说:“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敲敲头顶,脚底板亦会响。”如此欢喜之下,又有幸福不胜把握的诧异与疑惑:“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这种爱的痴问还必得要他回答,又有一种尴尬的喜悦。一次兰成听爱玲说旧小说里有“欲仙欲死”的句子,惊喜之下连声赞好,问她出在哪一部旧小说,她却奇怪地说:“这是常见的呀!”胡兰成却认为是她每每欢喜得飘飘欲坠,所以,糊涂到以为这样的形容是早有的现成语。    
    他们都没错,他们都糊涂了,幸福光环的投影使他们分不清了,历史?现世?现实?幻影?乱世中的相逢,太多浮游的情感,太仓促的生命,太急促的威胁,现在,“执子之手”,可是,能多久呢?苍茫的历史烟云中,多少有情人祈愿,又有几人能如愿?而况死生契阔,人世间由我们自己把握的事情又有多少?生死是太沉重的思考,不去想它,可眼前的这个人的承诺与相守又能比生死大关长久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个太廖远苍白的梦啊!既然是个太寥远苍白的梦,就只好暂且撂开不管了,于是她写信给胡兰成,说:“我想过,你将来就只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她是想到婚姻上头,但胡兰成是这样一个有妻室,没有定性的人,她不知如何是好,也就只好退而求权宜之计了,依爱玲的性格,虽然说的是这样一句安静平稳无风浪的话语,在她内心的世界里,又怎可想见有怎样的惊涛骇浪风起云涌。张爱玲的文章惯会描画恻恻轻怨,脉脉情思,静静泪痕,就像她对兰成说的这一句忧怨百结的话。而她本人一贯的性格却全不是这样的哀怨悱恻,她是宁可像晴天落白雨。爱玲从来不牵愁惹恨,要么就是大哭一场,在这次恋爱以前,她一共只哭过两回。一回是她十岁前后,为一个男人,不知是讨厌他或喜欢他而失意,就大哭起来;又一回是在香港大学读书时,一年放暑假,仿佛是因炎樱没有等她就独自回上海了,她平时原不想家,那次却倒在床上大哭大喊得不可开交。生命里也就这样两次酣畅漓淋的落泪,现在人也大了,人又不是会缠绵悱恻的人,心里再多的愁怨遗恨,也硬是要用清峻淡漠的话把自己的情感给压回去,藏起来。她没有料到会遇见他,更没有料到遇到他时,已是使君有妇,但是既然遇上了,她是不会因为这些原因放手的,至于将来的政治风云变幻会不会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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