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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爱玲觉得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她决定把自己的“远大计划”向父亲和盘托出。
那是一个“春日迟迟”的午后。父亲和后母又对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一种浓郁的焦香味在有着雕花窗棂格子的房间里飘着。留声机里正播放着“金嗓子”周璇在《天涯歌女》中的那首成名作“小妹妹找哥泪花流”,那种哀伤的调子让人有一种切入骨髓的心寒。
爱玲小心翼翼地鼓足勇气走到他们跟前。
“爸,我想跟您说件事情。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不管你是不是同意,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想要去留学……”
爱玲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就像是在演讲。其实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翻腾过许多遍了。只是,她一直都不敢说。由于紧张,口中不免吃吃艾艾,说得是很糟糕的。她偷眼看父亲,发现他开始是半闭着眼睛,漠不关心的样子,接着脸色是越来越坏。爱玲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便煞住了话。父亲的脸色变成了青灰色,还是一言不发。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惟有那口老自鸣钟,发出单调的声音,在这让人感到颓废的春日的午后。
忽然,父亲从榻上跳了起来,把那管玉制的烟枪“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顷刻间,一瓣瓣的玉石碎片在地上绽开。
他指着爱玲的鼻子说:“好啊!这些年来,我供你吃,供你穿,又让你读书。你现在翅膀硬了,想飞走了!你一定是受了别人的挑唆,你说,你说,是不是?!”
后母在一旁则是一脸惋惜的样子,那神情好像是看到一个好好的姑娘正要往火炕里跳。她充满鄙夷地又愤愤然地说:“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甚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张廷重不了解爱玲,把她想出国留学的想法一味怪罪于黄逸梵。张廷重是最讨厌女人出国读书的。在他内心深处,对黄逸梵是有感情的,他总觉得是“出国留学”毁了他们的婚姻。虽然,这仅仅是表面原因而已。他清楚地看到了两个曾经是与自己亲密的“留学”回来的女人对自己的态度。妹妹张茂渊早已与自己分家,独立门户,而且兄妹俩很少有来往。妻子黄逸梵则决然与自己离婚。如今,女儿也要走上这条路,走上背叛自己的道路了。这些年来,一直是他花钱抚养着爱玲长大。而她最终还是走上她母亲的路。在张廷重看来,也就是走到与自己相敌对的阵营里去了。因为他的坚决反对,爱玲留学的事就暂且搁下来了。之后不久,“八一三”沪战爆发,人心惶惶,人群为了躲避日军的炮火,不断从闸北涌向租界。他们的房子邻近苏州河,夜里还听到炮声隆隆,实在让人无法安眠。于是,爱玲在征得父亲同意后到母亲处住了两个礼拜。回来的那一天,爱玲觉得有些心烦,她怕后母又找事端。故意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地穿过黑沉沉的堂屋,她在客厅外面侧耳听了一下,听到里面有洗麻将牌的声音。这下她放心了,后母一定是邀了人在打牌。爱玲扶着朱漆楼梯的扶手,想赶快上楼到自己房间里去。她想,也许后母只顾着自己找乐,根本没有在意她这些天到哪里去了。
谁知她头一抬,发现后母正端着一盏小茶杯在楼梯口上站着。她阴着脸说:“你怎么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说一声?”
爱玲回答已经向父亲说过了。
她冷冷地笑着说:“噢,对父亲说了!你眼睛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做娘的?!我今天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说罢,就刷地打了爱玲一个嘴巴。
爱玲的脸上火辣辣的。她心想:这下糟了!她知道后母对她前次提出想留学的事情已经记恨在心,更何况这次她偷偷去的又是母亲那儿。爱玲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于是,她本能地要还手,却被两个老妈子赶过来拉住了。后母却来了个“恶人先告状”,一路尖叫着奔上楼去:“她打我!她打我!”爱玲呆呆地站在那儿,嘴唇颤抖着,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觉得就在那一刹那,屋里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了,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楼道上传来木拖鞋拍打地面的“啪达啪达”的声音。那是父亲下来了。爱玲感到窒息,她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父亲凶神恶煞地从楼上冲了下来,一把揪住爱玲,拳脚相交,吼道:“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真是无法无天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对于张廷重来说,这也许仅仅是一种发泄。他把对前妻的恨都加在无辜的爱玲身上。
爱玲的头被打得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她被打得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但父亲还揪住她的头发一阵踢。家人们站在一旁怎么都插不上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两人给拉开了。虽然被打得有点神志不清,但爱玲心里一直是很清楚的。她觉得有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与生俱来的叫“亲情”的东西正在离她越来越远。她想起母亲叮嘱过她的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于是,爱玲也没有预备想抵抗。父亲骂骂咧咧地上楼去了,后面跟着幸灾乐祸的后母。爱玲强忍着疼痛,走到浴室里照镜子。她看到身上遍体鳞伤,脸上还有红指印,已经浮肿起来了,一碰就是钻心的疼。一种复仇的火焰开始在她心底燃烧,她想要去报告巡捕房。她要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这幢看似漂亮平静的大宅子里掩藏着多少丑陋、残暴与虚伪。在20世纪30年代末的繁华都市上海,还有一个父亲用这样一种法西斯的手段对待未成年的亲生女儿!爱玲艰难地、慢慢地走到大门口,却被看门的巡警拦住了:“门锁着呢,钥匙在老爷那儿。”爱玲试着撒泼,叫着闹着踢门,企图引起铁门外岗警的注意。然而,她把喉咙都喊破了,力气也用尽了,还是无济于事。回到房里后,父亲知道她想去报警,更是气炸了。他随手把一只青瓷大花瓶朝爱玲头上掷来。爱玲一下子吓呆了。好在花瓶稍微歪了一点,飞了一房的碎瓷。父亲走后,从小把爱玲养大的仆人何干心疼地看着伤痕累累的爱玲,哭着对她说:“你怎么会弄到这样的呢?”
雪青;少女旧事堪凄凉(1931…1939)少女旧事堪凄凉(4)
第二天,姑姑得知消息来替她说情。后母白了她一眼说:“是来捉鸦片的么?”没等她开口,张廷重就从烟铺上跳起来劈头打去。姑姑也被打伤了,进了医院。但是,姑姑也没有去巡捕房。她虽然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却也觉得如果把家事传出去,沸沸扬扬的,太丢张家的面子了。
在这个空旷的,如同坟墓一般死寂的屋子里,爱玲被关了半年。一个年仅17岁的女孩子,在她还需要父母的爱护时,却被关在这样一个空旷的房子里。在那些个寂静的夜晚,月光从窗外的斑驳的树影缝里漏泄进来,在地上构成各种诡异的图案。风轻轻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爱玲感到一种寒意,来自地底。
短短几个星期里,她仿佛经历了万劫百难的人生,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她说:“等我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了。”她把手紧紧地捏着阳台上的木栏杆,仿佛木头上可以榨出水来。头上是湛蓝湛蓝的天空,那时候的天空是有声音的,因为满天的飞机。她希望有个炸弹掉在她们家里。她希望与这个家一起在烈火中烧死。
爱玲在那空房里也没闲着,偷偷地为她的逃走作准备。每天清晨起来后,她就在落地长窗外的走廊上做健身操,锻炼身体。
真是祸不单行。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得了痢疾。她父亲不请医生,也没有药。爱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差一点死掉。那些痛苦难熬的日子里,她每天沉沉地躺在那儿,浑身是滚烫的。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乏力和虚脱。她预感到她将死了。只是从未想到会在这样阴冷寂寞的环境中走向生命的终点。有时候,她也躺在床上睁开眼看看秋冬的淡青的天。对面的门楼上挑起灰石的鹿角,底下累累两排小石菩萨——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一朝、哪一代。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私塾里花白胡子的老先生读过的《桃花源记》。她是多么羡慕那些“乃不知有汉,更无论魏晋”的桃源中人。在那里,丰衣足食,尊老爱幼,其乐融融……有好几次,她梦到了桃花源。深夜梦回,唇边还留着浅浅的淡淡的笑。一阵初冬的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爱玲浑身一哆嗦,打了一个寒噤。她忽然觉得跟这个房子挺有缘的。朦胧地生在这所房子里,也朦胧地死在这里么?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
然而,即便在这样垂死的情况下,爱玲还是没有打消“逃走”的念头。她还禁不住高兴地想:也许,因为我病在了床上,他们会疏了防;也许,我真会有机会逃出去。她倾全力听着大门每一次的开关,巡警咕滋咖滋抽出锈涩的门闩,然后呛啷啷一声巨响,打开了铁门,即便是睡里梦里也听得见这声音,还有通大门的一条煤屑路,脚步下沙子的吱吱叫声。何干见爱玲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心有所不忍,又惟恐她发生什么意外,她要连带负责任。她躲过后母的注意,偷偷地告诉了张廷重。也许,张廷重也觉得此事因他而起,如果仍撒手不管,万一出了事,他就要背上“恶父”害死女儿的坏名声,传扬出去,他面上不好看。于是他选择了消炎的抗生素剂,趁后母不注意的时候到楼下去为爱玲注射。几次以后,爱玲的病情控制住了。在老保母何干的细心照料和饮食调养下,爱玲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健康。这一次可算是大难不死。爱玲忽然有了一种“天不该绝我”的信念。她似乎看到了一种新希望的曙光。一等到她可以扶墙摸壁行走,她又开始计划着要“逃”。她先向何干套口气打听了两个巡警换班的时间。隆冬的晚上,她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黑路上没有人。她就挨着墙一步一步摸到铁门边,拔出门闩,打开了门,把望远镜扔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她没有想到,策划了半年之久的出逃计划就这样轻松实现了。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当她当真立在人行道上时,她还真疑心是在梦中。没有风,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只是阴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爱玲想着,在这样凄寒的冬夜里,别人一定都是一家子围在温暖的火炉边,欢乐地吃着合家宴。虽然这个世界冷得像个大冰窑,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相当的可亲了。她独行于苍茫天地之间,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她遇到一个黄包车夫,便和他讲起价钱来。爱玲觉得挺高兴,自己还没有忘记怎样还价。毕竟这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