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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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账单-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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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患癌症之前说这句话的,这是父亲对年事已高,去日无多的慨叹。当时我还安慰他:“凤阳离南京很近,我随时都可以来看你,见面的机会多得很。”但这只是安慰而已,现在,我就是一年来看他四、五次,父子以后见面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了!    
      我在火车上,想着与父亲离别时的情景,仍止不住流泪。当我发现有人好奇地注视着我时,我便走到两节车厢的结合部,看着车窗外缓缓向后转动的原野,以安定我的情绪。回到家里,我即给父母打电话,向他们报告平安。电话是母亲接的。她低声告诉我:“你走后,你爸就哭了。又说以后跟你见一面少一面了。”我放下电话,倒在床上久久地发呆。原来父亲也在伤感,而伤感的原因,不是由于自己的病,而是由于父子的离别之情!    
      “我们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我切身感受到父亲此语的哀伤,是在与回了上海的前妻分手之后。    
      1996年夏天,在上海读书的女儿来凤阳与我团聚,返回时,我送她到距县18里地的临淮关乘火车。临淮关是个县级小站,乘客不多,送行的人更少。我把女儿送上火车,站在月台上等候列车开动。女儿上车后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看了看我,便神情凄然地低下了头。我见女儿欲哭,心中更是酸楚。坐在女儿旁边的一位熟人笑着说:“哟,女儿还舍不得爸爸呢。”这一说,女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一时百感交集,我懂得女儿此刻的心情,她是为自己和母亲生活在繁华的都市,而她的已经45岁的父亲却孤身一人留在县城而伤感啊!为使自己不至当众落泪,我把脸转向列车的前方,直到列车开动时,才转过脸来,向女儿挥了挥手。我一直目送列车消失在前转弯处,才离开月台。    
      出了车站,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时间泪如泉涌。由于我出站较迟,车站门前的客车已全部开走,我只得步行很长一段路,到大街上去乘回凤阳的客车。我一面走,一面不住地用手帕擦泪,完全顾不得行人投来的疑惑的目光。    
      回到家中,我推开卧室的门,见女儿已将房间打扫干净,收拾的井然有条。我不禁失声大哭。女儿以前从不做家务,现在懂事了,她这么做,是想为我节省一点收拾房间的时间啊。女儿虽然才15岁,但是父女相隔千里,现在女儿还可以在寒暑假时与我相聚,以后若是参加工作,恐怕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如此算来,父女间相见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的了。    
      此后,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家庭尚未离散时的种种生活情景,浮现女儿小时天真活泼的模样。一连数日,离别的愁绪一直缠绕在我的心间。    
    跑年    
      每逢过年,我便要辗转旅途,与亲人相聚,迄今已有二十多年。故对我来说,将过年称为“跑年”,似乎更确切一些。    
      早年离家参加工作时,单位距家仅几十里地,往返方便,尚不能称之为“跑”。后来父母迁往南京,而我又与一个上海籍的女人结为夫妇,才真正尝到跑年的滋味。那时还未“开放搞活”,物资不流通,市场供应短缺,故每逢春节将临,上海的前岳母大人便来信命我们大举采购花生米、大豆或是鸡、鱼、牛羊肉等物。我父母在南京郊县,农副产品不缺,不需我们代为采购。但回家过年,总不能两手空空,于是我便捎上十瓶八瓶“明光大曲”及香烟等物聊表心意(记得那酒1元4角一瓶,需凭票购买)。从我家乡凤阳去南京、上海,需先乘汽车,然后再转火车;下了火车之后,又需转乘汽车。对于那些大包小裹,我和前妻只有在上下车时肩扛手提,自任脚夫。我最怕的是乘火车时进出站,特别是当进站之后,为了抢时间而在那长长的月台负重小跑时,总要累得我气喘嘘嘘,汗湿衣衫。好在那时还没掀起打工热潮,流动人口不多,汽车火车都不象现在这样拥挤。但人虽不是很挤,火车上的行李架上及座位下面却挤满了各色鼓胀的大包,好像满车厢都是搞长途贩运的人。那各色大包内的物品,与我们的包内相似。因为当时与我们同道的跑年一族,多为在外地安家的上海下放知青,其包中物当然是“英雄所购略同”。我和前妻的跑年计划,通常是两人一同乘火车,至南京分手,她带着女儿直奔上海,我在父母处过上三天年,再携些父母赠送亲家的土特产,前往上海弄见岳父母大人。只因物资不流通,前妻回上海时,总要肩负为多人捎物的重任。于是一到上海,我便要陪她这位兼职采购员,靠一双脚板把南京路、淮海路以及其他什么路丈量一遍。待到返程时,我们便再一次充当脚夫,携着那些大包小裹上车下车。    
      而今,我虽仍要逢年必跑,并且是从北京跑到南京,但已不需象当年那样辛苦。现在市场繁荣,物资流通,此地能买到的东西,彼地也能买到,跑年已不需再苦力地干活。旅途中也不必为多带钞票而担心。当年前妻为人捎物,带钱颇多,为防被窃,她在棉毛裤上逢一布袋,将钱塞入袋中,再将袋口用线钉死。而现则无需如此谨慎,只要在兜里揣上一张什么卡或可以异地取款的存折就可解决问题。    
      当年我曾为跑年之苦而叹息,因为那时我还年轻,父母也未入老境,尚不能悟出跑年的深意。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过年的要意不在于吃与玩,而在于和亲人团聚。父亲晚年常叹与我们“见一面少一面”,老人家1996年已与儿女永别。母亲现已年过七旬,南北二京,相距遥远,来京三年,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当想起父亲“见一面少一面”的话,我便心中凄然。母亲有忧,我不能为其分担少许;母亲患病,我未曾在她床前侍奉半日。春节来临,我不管有什么要紧的事都得丢在一边,回家与母亲团聚!我想,这并非我一己之感受,对所有身处异乡远离父母的人来说,春节都像是一道命令——一道“如无特殊原因,务必于除夕之前赶到父母身边”的无声的命令。这道命令在春节将临时,悄然下达于每一个异乡客的心中,促他们早早定下回家的行期。这道命令,使他们不畏跑年之苦,不畏路途遥远。这道命令,使全国各种交通工具的运载能力于春节期间发挥到极限。置身于跑年者汇成的洪流之中,你会感到,亲情就像一根挣不断的红线,成千上万的跑年者都是被这根红线牵强有力地引着,才不约而同地跨越那将亲人阻隔于两地的空间,哪怕是远隔千山万水,也不能使这根红线的牵引力稍减。    
      又一个春节即将来临,我虽然还未动身跑年,但我的心已早早跑到了南京,跑到了母亲身边。    
    


第二辑 品味人生儿行千里母担忧

    我来北京这几年,最牵挂我的人是我的母亲。来京头两年,我租住的几处住房均无电话,母亲和我的联系方式只能以通信为主。信大部分都是由母亲先写来。母亲字写得很漂亮,虽然年已七旬,但笔迹仍然像以前那样洒落有力,且思路十分清晰,信中极少涂改之处。尽管我已多次搬家,这些信我一直保存。近日翻阅母亲的来信,那充溢于字里行间的母爱和对我的牵挂之情,令我一时百感交集。    
        母亲牵挂我的身体健康,在信中不止一次地嘱咐我:不要超负荷工作,要注意休息,睡眠不足,身体免疫力就会降低,容易生病,一人在外地,生了病无人照顾,可就苦了;北方天气寒冷,平时要注意保暖,出门要多穿衣服,不知你带的衣服是否能够卸寒。母亲说,自我来京后,她每晚看电视时都要看北京的天气预报。我懂得母亲的心,她是因为我才关注起北京的天气。“儿在外,母总有不放心之处,但南京与北京相距遥远,我不能去帮你,我只有嘱咐了,你也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这段话曾使我黯然落泪。母亲牵挂我的写作和收入,在信中不止一次地询问我的写作和发稿情况,收入如何。她知道北京房租很贵,生活开销很大,来信说:“我在报纸上没有看到过你的稿子,心里很着急,是否需要我寄点钱去?如果缺少什么生活用品,希望来信告知,总之你在北京光靠写作为生,我很不放心。”母亲只看《南京日报》和《扬子晚报》,而我却是在全国各地的报刊发表文章,她当然难以看到我的稿子。我回信做了解释之后,她才稍感安慰。母亲牵挂我的人身安全,嘱我:“不要轻信他人,以免吃亏上当,你长期呆在家中,埋头读书写作,与社会接触太少,人又太直,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我从某杂志社辞职后,一时未能租到合适的住房,待租到房子搬了家,又忙于写作,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才给母亲写信,母亲在回信中写道:“今天收到你的来信,方知你已辞职自己写作,总算知道了你的下落,这两个月我一直惦记着你,要写信,没有地址,要打电话,又无电话号码。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猜想,你到底到哪儿去了?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生病或心情不好?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但也无法寻找,只好等待,今天总算等到了你的来信。看了你的信,我才算放下心来。”并嘱我以后要每月给她写一封信或打个电话,告知我在京情况,以免挂念。我看了母亲的信,心中十分后悔,无论如何,我写一封信,打一个电话的时间总是有的,但我竟让母亲为我担心这么长的时间。    
        我来京后买的被子,没盖几天,棉絮已多处绽裂,无法御寒。但由于盘缠有限,又舍不得再买新的,于是便写信向母亲求援。她很快便为我寄来一床九斤重的棉被,后来又为我先后寄来两床厚薄不同的被子,以让我在不同的季节里换着盖。我看着那捆得紧紧,外面包着一层塑料布,又包上一层棉布的被子,想象着母亲吃力地打着包裹的情形,一时十分伤感。母亲总想尽其所能给三千里之外的儿子以帮助,她担心我生病不能及时去医院就诊,先后寄来不少药品,并寄来一盒西洋参让我滋补身体。我来京4年,虽无大病,但感冒发烧,头痛腹泄的小恙还是有过,有了这些药品,我省去了不少上医院的时间,并且很少为医生那大而无当的处方浪费金钱。    
    我来北京时,已四十有六。但我觉得自己在母亲心目中仍是一个孩子。母亲在信中或电话里所表达的牵挂与担忧,令我感到在异乡所无法感到的温暖,同时也令我惭愧和心酸。惭愧的是,像我这样的年龄,已不应该让母亲为我如此操心;心酸的是,自父亲于1996年去世后,母亲一直单独生活,且患有胆结石等病,很需要儿女的关心,而我则远在异乡,不能在生活上对她有丝毫的照顾。母亲说得对,“儿行千里母担忧”,但我这个远行千里的儿子,又有多少时候担忧过远在家乡的白发苍苍的母亲?    
    别把自己当人物    
      一位闯京城数年,在某一方面己小有成就的朋友,听说我背井离乡,来京闯荡,特拨冗前来看望,以示关怀。同乡故友,相逢于异地,自然倍感亲切。朋友将他在京发展的经历略做介绍,并将可以垂范之处详细叙述一番之后,赠言曰:“你记住我一句话:别把自己当人看。”    
      朋友赠言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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