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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年还在一篇怀念故乡的文章中读到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不爱自己的故乡的人,是不会爱自己的祖国的。”说这话的人是一位很革命的作家,他的话使我在很长时间里有一种负罪感,因为在我心中,无论如何也挖掘不出一丝对故乡的爱意。因为有这样一顶高悬的巨帽,我始终不敢向人暴露我的“阴暗”心理。然而当我逃离故乡,来到北京之后,我这种负罪感消逝了,因为我虽然不爱故乡,但却爱异乡北京。因为北京有巨大的包容性和广阔的发展空间,并且有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如果说我爱的异乡是华盛顿,这顶巨帽便可以扣到我的头上,但我所爱的异乡是北京,这顶巨帽只有仍然悬在空中,另觅可扣之头了。我有时觉得,那些坐在城市一隅的书斋里喝着咖啡或品着香茗,大写思乡文章的人,未免虚伪得可笑,而说什么不爱故乡便不爱国的人真是左得可怕。为此我很早便想写一篇文章,谈谈人与故乡的关系。
人皆有其故乡,但未必人人都在故乡永远生活下去。那些久居故乡,乃至终生不曾迁徙的人,有他的原因:或是故乡确实美好,使其恋土难移;或是已在故乡深深扎根,一旦离开,生存便觉艰难。那些离开故乡,另择生存之地的人,也有他的原因:或是为了逃避天灾人祸,或是为了寻求优于故乡的生活,或是为了使自己的某种潜能得到充分的发挥。
故乡与祖籍,对于一个人来说,虽然均不可选择,但两者的含意却不尽相同。故乡是我们的生长之地,而祖籍却可能与我们的诞生与成长无关。比如有些北京人的祖籍是辽宁或河北,其原因也许是他们的祖先于明清时期从军或服劳役后而留在京城;有些上海人的祖籍是安徽或浙江,其原因可能是他们的祖先于一百年前“跑单帮”而定居于上海;有些东北人的祖籍是山东或河南,其原因可能是他们的祖先于数十年前“闯关东”,从而落户于东北。有一位北京籍的朋友和我聊天,说他的祖籍在安徽某地,不过他只是听爷爷这么说,自己从未去过那里。“从未去过”与“好久未去过”,便是祖籍与故乡的不同之处了。
从故乡与祖籍的区别来看,故乡对我们自己来说是故乡,但对父辈、祖父辈或更上一辈的人来说,则可能是异乡,而祖籍才是他们的故乡。再往上推,连祖籍也无法确定,因为我们无法知道自己几百年前的祖先是何方人氏。当然,祖先若是名垂史册的人物,则另当别论。中国尽管自秦代便有了户籍制度,但并未能从此彻底阻止百姓的迁徙。战争、灾荒、瘟疫、入仕、从军、经商、婚嫁等等,均可能使人离开故乡,在异乡长久地生活下去,而这“异乡”,又成了下一代人的故乡。
人对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只要那里不是虎狼横行或难以活命,总是会怀着不同程度的眷念之情的,而故乡更是令人终生难忘。一个成年人到了异乡,不论是多么遥远的异乡,他都不会忘记故乡那块土地。他离开故乡时所携带的东西,时日一久,可能丢弃,但对于故乡的记忆却会永远深藏于心中。因为在那块土地上,有他的亲人、朋友、或是爱恋过的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与那块土地融合在一起。多少年后,当他重返故土时,一棵树可能勾起儿时的一段往事,一间房可能使他忆起昔日的苦乐悲欢。而与那依然健在的亲朋追忆往事,更是会生出无限感慨,感慨时光易逝,人生苦短,感慨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即使故乡是虎狼横行或难以活命之地,一朝重返,也是如此。由此可见,所谓故乡情,其实是人情,是自我对在故乡逝去的那部分生命的追怀之情。
但是,古今无数事实证明,故乡的人情与自我的追怀之情,并不具有使一个人离开生活已久的异乡而回故乡定居的力量。刘邦干上皇帝之后,曾率文武大臣荣归故里,并慷慨赋诗一首:“大风起兮去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但他阁下也不过是向故乡人抖一抖干皇帝的威风而已,回沛县老家走了一遭之后,又回到当时的首都长安干他的皇帝去了。朱元璋“威加海内”之后,倒是曾决定在凤阳建都,真正“归故乡”的。但最终也由于接受大臣的建议,而改都城为金陵,并且老死在他乡。像朱元璋这样有能力将“十年倒有九年荒”的家乡变为都城的人,都未能回故乡定居,至于那些不具此能力的人,就不用说了。“叶落归根”一词常听人说起,但真正“归根”的人似乎少而又少。那些由于种种原因离开乡村而久居城市的人,“叶落”之时大多没有“归根”;那些离开故乡侨居海外的人,“叶落”之时也大多没有“归根”。多年前,那位以一曲《故乡的云》而唱响中华大地的费翔先生,不知多少遍地高歌“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但斯人似乎至今也未“归来”。尽管这些人当中有人曾经回过故乡,也只是蜻蜓点水般回故乡走一遭而已。
久居异乡的人为何不愿回归故里,我想原因大约有二,一是他们现在生活的地方优于故乡,二是在异乡生活久了,异乡已如同故乡。身居故乡,出门时有人与自己打招呼,寂寞时可以找亲友聊一聊天,遇到困难时可以找亲友帮一帮忙,此外就是有一个可以供职谋生之处,并且有一个相互依存、相互帮助的无形的社会关系网。人在异乡生活一久,其感受也会如同在故乡一样。而当他们重返离别多年的故乡时,除了与尚存的故友回忆一些往事,怀一怀旧,或在记忆中寻找在那块土地上逝去的一段生命之外,在生活上的感受,反而如在异乡,因为他们失去了原有的生活与社会基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问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一个离开故乡数十年的人,不仅儿童,连一些青年也会把他当作陌生的外乡人,当此之时,重返故里的人恐怕难免要生出初到异乡的感觉了。
故乡可以有关爱、有温情、有理解、有援助……但却同样可以有冷漠、有歧视、有倾轧、有争夺、有杀伐……故乡如此,异乡亦然。一个人在异乡居住的时间一长,就可以感受到故乡所感受到的一切。因此他对故乡的眷念之情自然也就会渐渐地淡下去。如果一个人在故乡所感受到的只是冷漠、歧视、倾轧、争夺,甚至长期遭打击、受压制,不仅生活困苦,而且人身安全也受到威胁,而异乡却有关爱、有温情、有理解、有援助,那么他们只会对故乡畏而远之,以至于永不复返了。
“安土重迁”、“乐守故土”,是中国几千年的传统观念,这种观念现在已被逐渐打破。户口象镣铐一样将人们锁于一地的时代已经过去。故乡不可以由自己选择,而生存之地却可以由自己决定。20多年来,民工潮一年高过一年,人们迁徙的范围已不限于一县一省。祖祖辈辈在土里刨食的农民,离开了他们的故乡,去广东、去深圳、去上海、去北京、去海外……敢于外出闯世界的人被家乡父老视为能人,看作勇士,那些在大都市创出大业的人被家乡人当作榜样,敬为英雄。许多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农村或中小城市人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定居,因为对他们来说,异乡比故乡更适合他们的生存与发展。而他们所定居的异乡,将又成为儿孙的故乡。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终于有了选择生存之地的权利;随着观念的改变,许多人不愿再死守那多灾多难、不能使他们富裕、使他们幸福的故土,而到异地寻找出路,谋求发展。爱不爱故乡,已不再作为评判一个人是好是坏的标准,到异乡寻求发展的人,也无需再象30年前那样背上“厌恶劳动,向往都市生活”的恶名,甚至被扣上一顶“不爱故乡便不爱国”的帽子。这一变化表明,社会已比以前有了一定的进步。
诱惑
人类有多少欲望,这个世界上就有多少诱惑。人有食欲,于是就会受到美味的诱惑;人有色欲,于是就会受到美色的诱惑;人有物欲,于是就会受到金钱的诱惑;人有权欲,于是就会受到官位的诱惑……由于诱惑无处不在,故一个人一生中将会遇到多少次诱惑,谁也无法预料;由于许多诱惑有着难以抗拒的力量,故谁也不敢夸下海口,说他可以在一切诱惑面前,心坚如铁,不为所动。
诱惑可以引发人的激情,或使人产生一种持久的动力。北宋皇帝赵恒那篇劝导百姓读书的诗,便是将诱惑高高地悬示:“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好好读书吧!金钱、美女都可以通过读书得到啊!老赵这一番吆喝虽然显得直露而且俗气,但的确是实话实说,而且诱惑力十分强大,在读书做官的封建社会,不知有多少读书人为了这诱惑而狂热、而拼搏。所谓“头悬梁,锥刺股”便是那个时代的读书人为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而发愤苦读的真实写照。事业成功的诱惑,使无数有志者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百折不挠,虽苦犹甘;金钱的诱惑,使芸芸众生为其含辛茹苦,甚至耗尽毕生的精力;都市对于农民的诱惑,使成千上万的人毅然背井离乡,踏上闯世界的艰难旅程……诱惑在改变着许多人的命运,同时也在促进社会的发展,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诱惑,人类是否会从猿变成现在的模样?
诱惑可以使人坚定地走向一个即定的目标,也可以使一些人迷乱傍徨,面对诱惑而困惑,以至于在行动上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抉择上改变了自己的初衷。曾经全身心投入事业的人,可能因权力的诱惑而放弃了自己原先的选择;曾经固守精神家园的人,可能因物质上的匮乏丢下家园而逃走;坚持爱情至上的人可能因受到金钱的诱惑而不谈爱情……这些被诱惑的引力所左右的人,有的终于如愿以偿,为自己扑向诱惑终有所得而欣喜,有的却因失去了原先的拥有但又并未实现新的企盼而更加困惑。从政的知识分子,可能并未尝到做官的荣耀但却陷入官场应酬争斗的苦恼之中;“下海”的文人,可能被“海水”呛得晕头转向而一无所获;为金钱而结婚的人,可能会因不堪忍受无爱的婚姻而暗自饮泣。有得必有失,是人们常常用来安慰自己或他人的言辞,但诱惑很可能害得一些人有失而无得,“血本无归”对于那些为诱惑所害的人来说,倒是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诱惑可以动摇人的意志,迷乱人的心智。人的种种欲望好象一个可以导致心智迷乱的穴位,这个穴位一旦被诱惑之魔用手一点,他就很可能失去理智和明辨是非的能力。而人对金钱、美色、权力的欲望,是最容易被诱惑之魔点中的穴位。人的这些穴位一被点中,便很容易变得无所顾忌。在金钱的诱惑下,不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