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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擅长写调情和偷情;沉浸其中;乐此不疲。很年轻的时候;她笔下的男欢女爱;就多是些小奸人小坏人的勾当;得逞和丧失;倒与情爱无关;惟有凄凉。 像《倾城之恋》那样的男女纠葛,情也不够情;欲也不够欲;倒像是一场智力比赛:白流苏乔张做致;无畏又无奈地与范柳原周旋;争的一口气便是:不要在没拿到婚书前;先被人占了性便宜。她矜持着身子和心肠;死活要的不过是名分那无用的东西。 但她还是失足在前。战前的香港;十一月尾的纤月;薄薄的光,照着白流苏的镜子。她头发被搅乱了;夹钗一地;捡也捡不完。柳原扳过她的脸;吻下去——两个精刮人的吻;难以专注;承受一次认真也需要勇敢。张爱玲干脆让“野火花直烧上身来”;也不过是凉的凉;烫的烫。这当然是在写性了。张爱玲慌忙地戛然而止,因为再写下去恐怕她也笔涩:男女调情就像雌雄孔雀以羽毛挑逗;展示的终极;不过是性交。至此;人类智力比赛的趣味已山穷水尽。性交在这时的张爱玲看来,真的苍白,不铺排它们;自有她的高贵和恐惧。
最后她动用了一座城市的灾难来成全了她笔下男女不可能的恋情。白流苏得到的不过是平庸的、粗枝大叶的婚姻。范柳原却失去了一个调情的好对手。“他们想要奇特;结局只平淡地成了家(胡兰成语)”。所谓的倾城之恋也不过如此。看到白流苏在结尾处那么从容地将蚊香盘踢到桌底下;张爱玲却是隔岸观火的;便为爱情绝望:大众的、张爱玲的。
第一部分:丹巴美人张爱玲:格外轻盈的放肆(2)
《红玫瑰与白玫瑰》;男人与女人已不是一对一的单挑;面对的是两种诱惑、两个无法填补的欲壑。情爱在顾此失彼、得陇望蜀中变成了隔夜的馊饭菜。
偷情却写得风生水起:红玫瑰坐在那里弹《影子华尔兹》;振保抄着手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一头欲火焚烧的困兽被近黑的天光搞得愤怒。“他和她到底在一处了;两个人;也有身体;也有心。振保发狠把她压到琴键上去;砰訇一串混乱的响雷;这至少和别人给她的吻有点两样罢?” 这至少是心甘情愿、身不由己的偷情。这其实就是性欲了,可张爱玲却用爱情把它包装起来——激情如野火春风;人是广阔的荒原,可爱的荒原。人一有情爱就可怜巴巴的,懂得慈善。
这大概就是张爱玲的乌托邦。真希望张爱玲这样幻想下去。可惜她天生的世事洞明:振保偏偏娶了白玫瑰。但有了圣洁的妻;他更有成为登徒子的理由;放纵、下流;谁也挡不住。接下来;女人和男人谁也不是省油的灯;男人混账;女人荒唐。白玫瑰的偷情细节挤干了这档子事最后的美感;让人怎么琢磨怎么反胃。而振保对妻子的反击;又是挠痒挠不到地方的滑稽。男女间的友好总是暂时并充满阴谋;战争亘古;但又一派窝囊。
这样的念头在张爱玲那里几乎是天生的,根深蒂固的。可为什么?
《金锁记》里;张爱玲的月亮彻底沉下去了。这轮偷窥着她隐秘世界、在她许多小说中常常露面的月亮;是她的极爱;亦是怕。张氏所谓的凄凉,最能代言的;并不是一种手势;而是色光冷艳的各种月亮。
曹七巧也曾憧憬过有一轮月亮是欢愉的;哪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的一滴泪珠。因为眼前人一对水汪汪的眼睛真是伸手可及——“季泽立在她眼前;两手合在她扇柄;面颊贴在她扇子上。”他叫“二嫂,七巧”耳语般的。他的撩拨铭心镂骨;雪中送炭。尤其;对一个情与欲都贫困到极至的女人。
可七巧却勃然反脸;对一个自己梦里爱得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的男人。她在姜家守着比死人更可怕的残夫;捱过那些躁动的如花夜色;靠的不就是对这个男人的幻爱么? 如今;他贴近她眉睫;就是演戏;也跟真的差不多了啊。可;七巧还是将扇子当武器;向季泽头上砸去。 女人到了这个份儿上;已大悲在即;彻底失去爱能力;为爱装个傻也不行;片刻也不行。
如果;《红玫瑰和白玫瑰》的男争女斗;还有点小孩子过家家的赌气;《金锁记》这里可全是血肉模糊的肉搏了。曹七巧就是虚情假义与男人调情的兴致都没有了;而是火眼金睛戳穿男人的鬼把戏。与男人为敌;她够狠够毒;甚至;不惜先冲着自己胸口戳上一刀。
张爱玲的狠;也淋漓尽致。这便是每次我看《金锁记》就会寒彻肺腑的原因。她写曹七巧的死;轻如鸿毛;孤苦无边。带走的全是恨;没有一丝亲爱能托起她的灵魂。腮边有泪,也无人替她揩拭;自己干了。
张爱玲笔落至此;无处话凄凉了吧。她再不会点上一炉香;慢条斯理给你讲故事。她也不再多说月亮的长短;传奇愈来愈无奇;流言倒日渐丰满,张式的刻薄已炉火纯青。想着就不寒而栗;当时的张爱玲还不认识胡兰成呢。从未亲身体验爱的悲喜;竟然就把爱写得那样绝望——黑天黑地的;铁马金戈的,写出这样东西的女人;该是爱情的悲观主义者? 错;错;错。也就是《金锁记》发表的当年——1943年;张爱玲的粉嫩华年;她不过见了胡兰成两三面;就傻乎乎地低到尘埃里;开出小女生式的、欢喜的花儿来。
二
骨子里很上海女人的张爱玲;也算会傲慢、乔张做致的。但到了动情的份上;也就成了红玫瑰王娇蕊那样的精神儿童;任性又笨拙。以至于在自尊方面也显得迟钝。
许多人都为张爱玲叫屈。张胡恋中;胡兰成似乎一直是主宰者;他要了结婚;又要了背叛。他爱好发贱;也作贱张爱玲:与周训德的进退;与范秀美的苟合;他竟拿来娱乐于夫妻间;差不多是一种精神性虐了。
其实;张爱玲能坚忍这一切;一不是古典式的贤惠;二不是文艺女人的潇洒做派。她只为自己的爱。她的爱从来都是自顾自的;顺乎天性;随波逐流:最初胡兰成的情人角色;她不以为耻;最后的弃妇命运;亦不呼天抢地。
她的爱凛然庄重;赢得也输得。爱时;认真;不折不扣;不爱了;便像小男孩骑单车冲下坡;陡然撒开手;大快感。
常常为张爱玲的深情而潸然:大难到来;她不避;反而千里寻夫到温州;见到的却是丈夫与其他女人双栖双飞。而她仍觉出温州的异然;像珍珠一样在她沙砾堆积的敏感处;熠熠闪光。她对爱的理解真是大音稀声;高处不胜寒。她懂得么?慈悲么?谁也不知。但她自然;又晓得收放;更是勇敢。
她的爱永远主动;对胡兰成和赖雅皆如此。举手投足间;倒很汉子气;飒爽英姿;侠肝义胆。因为主动;所以博大。博大得总是捧出自己一字一句辛苦挣来的血汗钱;给男人。
第一部分:丹巴美人张爱玲:格外轻盈的放肆(3)
女人捧钱给男人;放在现代;也是羞怯的勾当;在她的时代简直石破天惊。
对丧家之犬时期的胡姓男人;她的给;也许不是什么爱了;有点复仇的快意。施予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自尊和回击:胡兰成曾如此轻慢她;甚至到了欺负的地步;到头来;她不计回报的施予,真是豪门女儿的做派;把小地方出身的胡兰成的小家子气、自卑;暴露得好喜剧。最终;毕竟是她弃了他,从精神上;以高贵的爱战胜了一个花花公子的胡作非为。
而给赖雅送钱的情景却让我如坐春风——美国的边城小镇小车站;伤感的五月天。赖雅要去他方;张爱玲的依恋决堤而出。美国的边缘地带对极爱繁华喧哗的张爱玲来说;寒凉无边。而赖雅宽厚的音量;爽朗的笑;让她有了父亲之感。她的爱;几乎是小女孩过马路;想去牵一只大人的手。而她捧上钱给贫困的赖雅的举动;又像母亲所为。她的亦女亦母的双重性格;总让她享受不了彻底的爱;半饥半饱的。或许;因为欠缺;她的爱反是天高地阔的,自给自足的。
她的性
她在性上一直缺乏诚挚的关怀。她是渴望异性的——来自父爱、性爱和手足之情。但无论父亲、兄弟、爱人;所有伸向她的男性的手都冷漠、疏离、伤害。 这促使她把自卑埋得更深。她是不甘的,尽管她容貌平实;身躯庞大;性表现力有限;但仍是跋扈。 特别;在服饰上飞扬跋扈。那是她惟一能够把握的女性宣言;也算一种勾引;不合常理的,也就是胡兰成说的那种惊艳:惊也不是那种惊法;艳也不是那种艳法。 而她更喜欢低头——带着凄美之感的示弱;像一头大象请求抚爱;悲剧的;摇摇欲坠的。
更多时候;她是以机智来表达性感:知性女人的幽默、风趣、才华也能引起男人生理上的致敬。
一
应该说;天生缺乏性感的她;在申张女人之魅上;有智有谋;段位极高。可惜;没有一个充满男性元素的对手——胡兰成瘦弱着江南才子的瘦弱;手臂也该是纤细。看张爱玲的时候;多少得作生理上的仰视。所以;与张爱玲的闺房之乐也就是:“两人坐在房里说话;她会只顾孜孜地看我;不胜之喜。”“两人怎么做亦不像夫妻的样子;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两个人不过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一夜就郎宿;通宵语不息。”
在爱人面前;张爱玲的才气百分百;却少了佳人的媚。女才子的艳“亦不过像数学的无限”;浓情;却无甚风致。
于是;胡兰成也很怅然;愤愤于天下人见了张爱玲只道文采欲流;连惯有的评头论足亦没有。他便为自己的惊动;当真的闻鸡起舞而患得患失了。这让人想起列侬的恨意:他为其他的披头士兄弟不想与自己的大野洋子性交;而想绝裂。
这类男人的爱好奇怪;壮阔得连妻子也要与普天下分享。骨子里却狭隘;小男孩式的害怕——怕自己得到的苹果不如别人的大。
如果说胡兰成与张爱玲之比;不过是39…23=15岁;一个如日中天;一个春色满园;性爱上怎么也可顺水推舟。到了赖雅;65岁男人给32岁女人的性爱恐怕只是强弩之末;鱼水之欢也许就是“理智的激情”了吧。可张爱玲竟为赖雅怀孕了——不可遏制的激情失误。可想;也有一晌贪欢。离疯狂或许远。可这样的昼夜,已是对胡兰成时代极具讽刺的突破。并简直要纠正我们对她的偏见:未婚怀孕;既使在当时的美国也是绯色事件;何况发生在两个多少有点名气的人之间。
原来,张爱玲的性爱,也是自顾自的,有着横了心的凛然。
想起她从香港赴美前的那张照片:侧面、低头;眉眼有无尽的淡愁。淡愁里却有跃跃欲试的锋芒。女人的骚其实一直潜伏于她矜持的态度里,暗香撩人如梅花功夫;却原来最势不可挡了。
我总在想;张爱玲性的最高境界该是无言的;手语的。而她却碰到两个饶舌的家伙。胡兰成身体的男性魅力实在有限;擅长的不过是言辞。老头子赖雅也以热带风暴的烈度;成为话语王者,其语言的强大掩盖了身体的衰老;以及心理的怯弱。甚至;他怕了张爱玲肚子里的孩子。他说:愿意担任张爱玲的丈夫;却不愿再做一个婴儿的父亲。
张爱玲干脆利落地做掉孩子;迅速成了赖雅夫人。一切都行云流水;简洁清爽——张爱玲一贯的风格;不小慈悲;不小儿女。
谁也不知,张爱玲第一次也是永远地诀别自己的母亲情愫时,真的没有背过身去,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