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澜:在这麽长的时间中,你有没有值得信任的朋友?难道你一两位知心朋友都没有?
李敖:当然有。但要避免让他陷入被考验的状态。一旦他被考验,就可能叫你灰心或失望。
杨澜:你不觉得很寂寞吗?
李敖:我是很寂寞。所以我才觉得一个人过(日子)反而最强。我觉得最强的,是一个人在牢里,最强悍的时候。我现在也很强,朋友婚丧喜庆一概不参加,吃喝嫖赌、打牌、喝咖啡、喝茶、喝冰水,我都没有。我的生活非常无趣单调,我是个工作狂。
杨澜:所以你说希望自己有个像李敖那样的朋友。
李敖:是,是。 笑
杨澜:很多人把你和鲁迅相提并论,说你们都是「横眉冷对千夫指」,都是犀利的文笔,毫不容情。你怎麽来评价?
李敖:我认为这个类比不太正确。第一个,我从来不太横眉冷对,其实我是笑嘻嘻的,我可能是个笑面虎,不是那个得了肺病要断气的样子。我父亲是鲁迅的学生,在北京大学。我对鲁迅的评价同大陆的不一样,我觉得鲁迅在大陆是过分被炒作了。这个说法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就这样讲过。鲁迅写《阿Q正传》这些东西蛮好,写《中国小说史略》也挺了不起。可他那些杂文其实并不好……
杨澜:怎麽不好呢?
李敖:第一个,他用的是日本文法,是从日本转过来的中文,那个中文很别扭。第二呢,他的情绪语言太多,把情绪语言抽走以後就没有资料了。你看我的文章,我也骂人,但把情绪语言抽掉後下面是资料。就像一盘菜一样,你把辣椒抽走後下面是肉。懂我意思吗?鲁迅显然不是的。我认为鲁迅在这方面是过分被高估了。事实上鲁迅直到死,还拿国民党政府的钱,现在我们查出纪录来,还拿中央研究院的钱……
杨澜:这并不妨碍他作为一个正直的作家……
李敖:那有可能。但我们这些不拿钱的人又怎麽解释呢?我们当然高他一等,你懂我的意思吗?
杨澜:如果你不是这种笑面虎的性格,没有这种顽童性格,你觉得你的身体,包括精神状况,能像现在这样吗?可能早气死了?
李敖:我早就得胃癌了,早就被呕气呕死了。就因为我有开玩笑的性格,所以我变得很快乐,没有这方面的病。
杨澜:你无论白天经过怎麽激烈的笔战、打官司,你晚上能够倒头就睡吗?
李敖:当然。我白天也很快乐。打官司打败了,法院判决书来了,我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是赶紧坐下来整那个法官。不要花一分钟时间生气,不要等一分钟,立即展开报复。
杨澜:也有人说你总是在破坏,看到不义行为或你认为不公平的现象,就要去破坏,你的建设性又表现在甚麽方面?
李敖:那就是建设,那就是建设。只要看了《李敖大全集》後,就可以看到我那麽多的建设性的一面。尤其是我的一本小说《北京法源寺》,最代表我建设性一面的成就。大家把我低估了……
杨澜:你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那本小说?
李敖:北京有很多庙,这个庙不算最有名的,但它是历史最悠久的。因为它的前身是唐太宗时代的忠烈祠,它的背景是从唐朝开始的。所以,在小说里面我引进了它的背景。好比说过去宋朝的皇帝,「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那个靖康之难以後,徽宗、钦宗两个皇帝被运到东北去的时候,钦宗就曾住在法源寺。南宋有名的人物谢枋得就饿死在法源寺。所以它是非常有悲苍性格的一个中国建筑。我的小说就以这个地点为背景,写戊戌之变的故事。从这里就可以看到我在文学方面的造诣。
杨澜:你为甚麽选择写戊戌变法?那是你写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
李敖:没有错。在这里面,他代表了一个性格,在危险跟逃亡之间他选择了危险……
杨澜:你说的是谭嗣同?
李敖:对,是谭嗣同。这里面有很大的一个内心挣扎。他为甚麽要选择那条路?人都这样的,要经过内心的挣扎,要经过天人交战的。人一开始不是很勇敢的,一开始不是很正确的,可是慢慢经过选择,经过错误,最後成功了。我觉得这代表他一个人成长过程里面最精彩的一部分,如果把它发挥出来。
杨澜:如果你在戊戌变法的时候,你会选择甚麽?
李敖:我会选择梁启超的办法,我会走掉。 笑
杨澜:你会说「把容易的交给别人,把难的交给我」,是吗?
李敖:因为梁启超走了以後,他用《新民丛报》发挥那麽大的力量,最後把坏政府推翻。所以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个成功的人。做成功的人比做烈士应该更正确。
杨澜:你曾说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的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你现在还这麽认为吗?
李敖:我这回有一点要修正,当时我说的是五十年内、一百年内,现在可能要讲一千年内。
杨澜:还是当时你的那句话:你们捧我我很难过,因为你们还捧得不够,所以我要自己捧。
李敖:这是我文章的表达方法。一般人会说「我的文章最好」、「我的文章千古独步」,可我不这样表达。我说,五十年内或一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你看了以後会很气,不服气:「你乱讲,你吹牛」,可是这句子你是忘不掉的。这就是我处理中文的能力。根据我写这三千万字作张本,我觉得我比鲁迅他们高明很多。
杨澜:你觉得你文字上最显著的特点是甚麽?简洁?
李敖:不单是简洁。过去有个在中国共产党里面办《红旗》的老先生,後来跑到国民党里面来了。他是被判过死刑的,後来经过谈判,跑到这边来了。这老先生办过《红旗》,很识货。他有一次跟我说:「你有三个人文章的本领,你有胡适文章的清楚明白,有陈独秀文章的气象澎湃,有鲁迅文章的那种尖刻。」我觉得我有他们文章的 用手画了个大圈 特色。
杨澜:你最近正在编一本《句典》,人家有字典、辞典,你现在要编《句典》,为甚麽会有这种想法?
李敖:因为过去大家有一种错误的思想,以为中文很难学。其实中文现在跟电脑结合之後,很好学。第一个,中文文法是全世界最简单的,可以直接把形容词当动词来用。比如「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红」跟「绿」都是形容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个「白」字是形容词。还有方块字。方块字是很难的,但当方块字跟电脑结合,方块字就很容易了。所以我认为中文需要重新定位。可是定位的话呢,不要被洋鬼子比尔 盖茨他们来给我们定位。因为他们定位成功以後,一种烂的中文就出现了。我们现在看基督教新旧约全书,那就是很烂的中文,念起来怪怪的,甚麽原因呢?因为那是外国传教士翻译的,可你无法消灭它。所以我很怕烂的中文被洋鬼子确定,才要抢救中文,编一部《李敖中文大句典》,八百万字,由我来确定最好的中文是甚麽。
杨澜:其中有多少句子是李敖的呢?
李敖:应该说,绝大部分的好句子都是我的。 笑 那些烂句子,作反面教材的,都是别人的。
杨澜:你对中国文化有很深的了解,还非常热爱,但你当年为甚麽还要提出「全盘西化」这麽一个论点?
李敖:「全盘西化」并没有否定中国文化,而是为了使我们在短的时间里面变成一个强国,我们需要用西方文化的方法来强国。
杨澜:那你还是要「师夷人之长技」?
李敖:没有错,现在我就这样想。
杨澜:但思想体系上还是中国的?
李敖:不完全是。思想上我们很多地方是西方的。就比方我这样喜欢跟人斗来斗去,中国传统文化里面是不可以打官司的,对不对?不可以惹是生非……
杨澜:但不能老说自己第一……
李敖:所以我就开玩笑地曲解孔子讲话。孔子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我跟一般人一样,希望你们不要打官司,那是中国习俗的观念。可是我要改写这句话,「吾犹人也」,我们是犹太人哪,犹太人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犹太人全世界都不喜欢他,但这个民族绝对不会说「算了」。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这种人因为他感情太浅,有仇不报,有恩也不报。所以我认为,我们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犹太人。
杨澜:你把中国历史都研究遍了,世界史也研究过很多,你觉得你最希望做甚麽时候的人?哪里的人?
李敖:我蛮喜欢做唐朝的人。我觉得唐朝人的气魄……甚麽气魄?当时徐敬业的好朋友单雄信同唐太宗作对,最後被抓起来了,唐太宗要杀单雄信,徐敬业为他求情,说我希望你给我做小官 就可以了 ,我宁愿把官捐出来保护自己的朋友。唐太宗不肯,要杀单,结果呢,徐敬业割一块肉给他的好朋友吃掉了。他说,我的一部分肉跟著你去死,你是我的兄弟,我的一块肉给你吃下去,跟你去死。
杨澜:你觉得现在的中国人已经没有这份侠义了,是吗?
李敖:全世界都没有了,全世界都没有了。
杨澜:所以你很怀念……
李敖:我很怀念。你刚刚讲我只写了一本小说,也有一个人,世界上有名的人,一辈子只写了一本小说,就是西班牙籍的美国人坦塔雅那。他有首诗,第一句就是「我的一部分跟你死掉了」,我的情人死掉了,我没有死,可是我生理上的一部分,或者我心理的一部分,跟著你一起入土了。我觉得这代表了真的感情。当你一个亲人死掉了,你跟他一起死掉。 h
杨澜:在你周围,比如说你的母亲,到你过去的情人或妻子,到你的女儿,你似乎都有些困惑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前辈子大概欠了女人的债要还?
李敖:家里人,像母亲,像我那未婚而生的女儿,她们带给你的苦恼,有时候你说不出口的。像我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对她们下不了手的。你懂我意思吗?我想起美国第三任总统杰弗逊一句话,如果时光倒流,儿时可再,他重新活一遍的时候,他跟他母亲生活这段日子他宁愿不活,宁愿少活三十年。
杨澜:为甚麽呢?
李敖:别人不晓得的。这痛苦别人不晓得的。林肯後来绝後了,他的儿子後来做到美国国防部长,可是他没有小孩子,林肯这一支等於绝後了,他的儿子把林肯的太太,就是他的妈妈送到疯人院。你看多奇怪,怎麽把妈妈送到疯人院?林肯的儿子说,我的痛苦你们怎麽知道呢?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人信。
杨澜:你觉得这一次的婚姻比你上一次的婚姻怎麽样?
李敖:当然稳定多了。我认识现在这个太太已经有十五年,我们认识了七年多的时候结婚的。这证明了一点,证明我还可以过婚姻生活,不像我前妻胡茵梦所说的那麽疯狂。
杨澜:是不是觉得应该找一个……起码不要找个名女人,这样可以给你相对比较安定的家庭生活?而你跟胡茵梦结婚有没有那种虚荣……
李敖:当然不是。那时我坐牢刚刚出来,你不了解我们坐牢那麽多年出来以後,对女人的欲望是超乎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