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吴祖光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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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吴祖光回忆录-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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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往事都记不得了,可是我却时时记起在东安市场的一所叫做明星的电影院,由父亲带着去看过一部国产影片,名叫《孤儿救祖记》,甚至我如今还能回忆起它的某些画面和场景。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中国的第一部故事长片,是黑白的无声片,郑正秋编剧,张石川导演,摄成于1923年。我的座位在楼上右侧,是一排一排的长木凳,记忆中这影院即是如今吉祥戏院的前身。但是却从来无人提起,我亦一时找不到人来对证,亦再不记得在这里还看过别的电影。而吉祥戏院直到如今从来都是以演出京剧、昆曲,以及传统及现代题材戏曲节目为主的剧院。    
      东安市场最吸引我的地方亦不是吉祥戏院而是戏院左侧的一片空地叫做杂耍场的地方。杂耍场里品类繁多,有变魔术的、摔跤的、攀杠子练武术的、拉洋片的、踢毽子的、说书的、唱大鼓的、说相声的。其中最使我感兴趣的就是说相声的。那段时期,东安市场说相声的演员名叫赵蔼如,捧哏的演员很年轻,名叫什么我始终不知道,但他那装傻充愣的憨厚样子我至今印象深刻,相反赵蔼如的模样倒记不真了。相声是语言的艺术,其中很大成分被人叱之为耍贫嘴,而耍贫嘴并不见得就会讨人嫌,有时常会把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甚至不无哲理,也时时给人灌输某些知识……譬如我记得有一次和几个同学下课之后又去了东安市场,直奔赵蔼如的场地。这次同去的有一个女同学,赵蔼如一见到就对姑娘鞠了一个躬,说:“小姐,您到那边儿瞧变戏法儿的去吧。我们这儿不文明。”虽然不知道有啥不文明,女同学却臊了个大红脸转身跑了。第二天上学就骂我们缺德带她去听相声,并且问到底是个什么“不文明”。其实这种情况我们在相声场子里司空见惯,赵蔼如一见有女客来就是这样把姑娘、小姐们打发走。这回是女同学要跟来,我们有什么法子?    
      是怎么不文明呢?相声表演里有时说些荤话,就是现在的所谓“黄色”,如此而已。其实这是中国民间文学的传统,譬如专唱京戏的广和楼,当时就不卖女座;亦是由于剧目中,或是对话里有点“荤”的缘故,也就是涉及了两性关系的“性”的问题。说它是民间文学的传统绝对没有丝毫的夸张,中国著名的文学作品无论小说或是剧本大都有关于两性关系的描写,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写的是生活,而性是生活里的主要部分。    
      孟子说:“食色性也。”是一针见血的真理,是延续个人、种族、国家的真理。但性又是必须遏制或是控制的,否则便会产生难以想象的恶果。从古以来都为此设置种种的戒律与禁条,历来无论是一国之主或一家之主都是道貌岸然地训诫他的臣民和后代儿孙。但是这些人物自己却背着臣民和儿孙干着同样的勾当甚或更为恶劣,这本身便是一种不文明的滑稽表演。近年来常常在报纸上登载着教育部门关心着在学校里如何进行适当的性教育以免由于无知而引发什么不测的后果。提起当年我在东安市场杂耍场里听相声便不由得联想起我最初受到的一些性知识竟是从赵蔼如的相声里听来的。相声是滑稽表演,而生活里的两性关系也同样是很滑稽可笑的,但它就是生活。    
    


往事忆旧录东安市场怀旧记(2)

      所以在生活里听到严厉的家长训斥子女和领导发号施令,我总觉得十分滑稽,马上就会产生联想。    
      听相声和看别的杂耍一样,都是听完一段就往演员捧过来的笸箩里或地下扔钱。那时候兴用铜板,分大的小的两种,一个大的等于两个小的,扔一个两个就行了。也有不给钱转身就走的,一般坐在四周长板凳上的都会扔钱;而站着听的有些就不给钱了,甚至在一个节目快完之前,没等收钱就先溜了。因为演员会说:“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对不给钱就走了的,也会说几句损话,所以不等说就先溜。    
      所有的表演都是这样要钱的。杂耍场里除上面说的一些项目外,还有算命的、卜卦的、代写书信的,旁边还有小茶馆……但这些地方我都没什么兴趣。    
      杂耍场是露天的,顶上没有遮盖,碰上阴天下雨便冷清没人来了。    
      还有我至今记得的是杂耍场里长年停着一辆独轮大板车,上头挂一个一尺多长的牌子,写的是:河间包子。老板是一个中年的胖大汉子,夏天光膀子,冬天穿大棉袄。猪肉包子一屉接一屉蒸出来,热气腾腾,开屉就吃,总是顾客不断。至今六十年过去了,我还觉得这里的河间包子是最好吃的包子。    
      当然,学生们下了课到市场,除了玩就是吃。本来“民以食为天”嘛,市场的第一要项就是吃。我这里说的吃,不是说吃什么山珍海味,学生嘛,不过吃一些平常的食品。但现在写吃却也难免要和当前作一些对比,对比之下我总觉得现在过分地铺张浪费了。就譬如吃涮羊肉吧,东来顺至今是涮羊肉的王国。当年的东来顺好不威风,门前两边一顺摆着十来个直径约近三尺的大树干锯成的砧板,每块砧板后面站着一个又胖又壮的彪形大汉,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又薄又亮的大片刀切削羊肉,把整块的冻肉切得纸一样薄。这是专业的切肉师傅,据说当年每人每月的工钱约为三百银元,够一个大学教授的薪水,真够气派!而涮羊肉并非多么高贵的食物,吃一顿花不了多少钱,当年即使穷学生也能吃得起。但联想到今天却令人感慨:今天的宴席上如果主题是涮羊肉或是烤鸭,却总是先上四个或更多的冷盘,再上四个乃至八个、十个热菜,等到主题的涮肉或烤鸭上来,座上客人早已吃得心灰意懒周身犯困了。更使人惊讶的是饮食业近年发展的一门“食品”艺术加工业,把食物精心刻制成花朵或动物的形状,把一个大萝卜的红心雕成各种花或龙凤鱼鸟的形状;但无论怎样加工精雕细刻,你能雕刻成真花真叶真动物那样吗?而且把龙凤花鸟咬在嘴里又是什么味道?这真是走火入魔进入邪门歪道了。中国菜的传统讲色香味,与这种“雕刻艺术”全不相干。我想这不算过激之论,且与东安市场也不太相干;但我是缅怀昔日以及老东安市场在食品业方面务实、本色、简朴之风而发发牢骚的。    
      逛市场在吃的方面说不过来。使我现在还记得的是母亲带我去看病,然后同乘一辆人力车从西城回家,但是经过东安市场时去到五芳斋为我叫了一碗蟹黄面。我低头大吃,母亲满面笑容地看我吃,说:“慢慢吃,回家出身汗就好了……”这是一碗南方如上海一带的汤面,真好吃,从此以后我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第二碗。    
      另外还有一家其规模不下于东来顺的润明楼,建筑开阔宏大,但却是个非常平民化的饭庄,菜很便宜,而且每张台子上都经常摆着四碟小菜,虽然都不过是酱豆腐、咸黄瓜、咸水花生、泡酸白菜之类,但都干干净净,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大馆子,小价钱,是学生、寒士们常去吃饭的地方。叫一碗面、一盘炒饭也受到十分热情的接待,对比今天,恍如隔世了。    
      吃甜食的丰盛公是我和同学们去得最多的地方,这家小食店的奶酪、奶卷和奶糕最好。我是从来不吃牛奶的,但对这家的奶制品却都喜欢。    
      荣华斋食品店可能是东安市场历史最久的点心店了,一位个子高大方面大耳的老伙计在我读中学时代就经常见到,到了1949年新中国成立,我离开北京十三年后再回来时仍见到他在店里殷勤待客,只是显得衰老了些,但是显然已经不认识我了。荣华斋的西点和中国的传统点心都做得很好,我尤其喜欢咱们的传统点心“翻毛月饼”,枣泥馅的、玫瑰馅的都是最好吃的,但近些年来的月饼已都被一层薄皮包着一个大馅的广东式月饼所取代。多少年来北京的广东月饼始终做不好,硬得像块砖头,假如当做武器打人的话,我看至少能把人打个半死。从今年起大有改善,估计是得到了广东做饼师傅的真传,做得很像真正的广东月饼了,但是我对广东月饼却总是望而生畏,总觉得那只是用一层薄皮包一个大甜馅,尤其是里面那个完整的大鸭蛋黄腻得难以下咽,比起咱们北京的“翻毛”或曰“酥皮”的月饼相差甚远。估计可能是广东式便于装盒携带而且光亮魁伟之故。中秋节走过一些食品店,见广东月饼堆得像山一样,买月饼的排成长龙,心里真替北京月饼叫冤。目前好像只有西单的桂香村还能买到翻毛月饼,前门外可能也有很老的食品店有卖,但我都久已不去了。对北京古老传统的南味月饼我无限怀恋,而荣华斋不知何时早已渺不存在了。    
      东安市场另一个规模很大的稻香春,或曰稻香村,我不知何者为正统。这家老店几十年来经历几个社会,生意十分发达,近年来在北京开了多少分店叫人数不过来了。它是个经营南货的食品店,生意做得很灵活,距今七十多年前的事情我竟还记得。我只有四五岁的时候,妈妈抱着我站在住居小草场的大门外,等着一早就上市的南菜担子过来,叫住他买一块两头圆、当中一个凹形,像一块绕线板似的双层的定胜糕,是上海传过来的小孩们最爱吃的甜食。还能买到新做出来的肉馅油酥的眉毛饺,是父母亲最爱吃的南方点心。南菜担子维持了很长时期,可以买到整只的火腿、新鲜的冬笋、笋干、虾米、虾子……担子是用竹篾条编成的长方形的篓子,上面盖一个篾编的大帽子,一头一个,用一根扁担挑着,走街串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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