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吴祖光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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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吴祖光回忆录-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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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我要提一下“关心她的人”。凤霞从1966年被迫离开舞台,后来又因病不能登台,至今已经十四年之久。但是多情的观众没有忘记他们心爱的演员,从1976年到现在的四年当中,有无以数计的不相识者通过来信、登门来访、寄赠药品和其他礼品、食物,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示了对病人的深切关怀。尤其是近两年来她的两部影片《刘巧儿》和《花为媒》在全国重新放映,收到的观众来信就更多了,使病中的凤霞如同生活在澹荡的春风和温暖的海洋里一样。对这么多热情洋溢的来信是难以一一答复的,但对病人来说,这种珍贵的同情和友谊,可是最大的鼓舞。因此,这本《新凤霞回忆录》的出版也应是作为这个病人、一个最知道感恩的病人对无数的关心者的答谢吧!    
      1980年1月


我的家庭“回首往事”:凤霞拟题,对她的永久怀念(1)

      做了八十一年的中国公民,毫不夸张地说,我确实是饱经忧患、苦难备尝;也应说是祸福相依,尤其是和亲爱的妻子凤霞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四十七年——从1951年到1998年——将近半个世纪当中,虽然经受了多少年人为的摧残折磨,但终于是苦尽甘来,有一段堪称幸福的日子。就在我们准备较为安定地共同在一起走完这最后几年太平岁月的时候,在我的故里江苏常州,凤霞在十分难得离家远行的一刻,却在她深深感觉由衷幸福的春天傍晚,就要从常州大酒店,准备晚饭后出门看戏的时候,突发脑溢血,经抢救一周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她自己说的“常州媳妇”的家乡,永远离开了我!离开了她热爱的亲人好友和美妙人间。   由于事起仓猝,毫无精神准备,像是突然坠落万丈深渊那样,出乎意料,使我实在无法接受。   凤霞在常州市立第一人民医院抢救一周之后,永别人间,消息迅速传遍全世界,是我万未料到,亦无从逆料到的。我亦无法设想,在召开追悼会的头几天里,家里接到各方来的唁电共计一百八十八份,使我至今没有一一看完,只在最后一份迟到的唁电——是由中国戏剧家协会转来一份江西省李坚女士的电报。由于只有这一份是最后送到我的手里,我就看到了,电文说的是:   从《文化报》获悉评剧大师新凤霞不幸谢世,悲痛万分。五十年代,她在昆明成功的演出,轰动西南。但谢幕时不能站到第一排。当时昆明市委赵增益书记亲自上台把她请到前排合影。后来在她的著作中还专门提及此事,并为我们寄来了大作。几次文代会中我们亲切交谈合影,记忆犹新,怎能如此早地离开大家,太遗憾。她平生为艺术作出的贡献将永存丰碑,盼祖光节哀保重。江西李坚。   近两年来我的记忆力严重衰退,很多事情,一过即忘,但是现在还能记得李坚女士就是当年昆明市委书记赵增益的夫人,电文中凤霞所遭受的不平等待遇在当时已持续了很多年。在我的记忆中,50年代中,上海一家大剧场曾邀请凤霞的剧团演出。中国评剧院领导安排了《志愿军未婚妻》一个新剧目,而且从外地调来一个女演员和凤霞共同担任同一个女主角,由两人轮换演出。这样的安排立即受到当时上海市长陈毅将军的质问:“你们为什么不演上海观众都期待的《刘巧儿》?”剧院领导无从回答。陈市长责令立即将《刘巧儿》的一应服装、布景、道具立即运到上海,因广大观众都等待看这个戏。评剧院领导只得照办。而《志愿军未婚妻》上演第一场时即有大量上海观众询问今晚是哪个演员上台。剧场居然不作回答,观众就不买票,等到开演前半个小时,少数观众溜入化妆室看是谁在化装,看见是凤霞化装,立即票房爆满。反之是另一演员化装,便几乎没有人买票。到了这个地步,另一演员在这种压力之下,进退失据,终于只得罢演而回。这种怪事、蠢事,只有这样的“领导”做得出来,而这位女演员却是冤枉无辜讨来一场无趣而已。而凤霞在当时从上海写信给我,以至事后回到家里却以无限遗憾和同情寄予她的这位同她“争角色”的同行。看来任何人要想扮演与新凤霞“争戏、争角色”的任务都会注定了以一败涂地而告终。然而这应当怪谁呢?我看这些低能的“领导”首先得检查自己的愚蠢,然而这些蠢货却永远不会这么做。   凤霞在那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受到这样的待遇可是太多了,尤其到了那个灭绝人性、最残酷、最野蛮、最下流无耻的十年“文革”时代。以她的年龄和绝代风华加上自幼苦练成材的表演艺术功力,本应是在舞台上最辉煌亮丽璀璨绝伦的评剧明星普照人间的时候,但她却早被赶下舞台成为人人可以任意驱使、叱骂、奴役、欺侮的对象。从而在一次剧院正在演出的时候,她只不过是在担任前后台杂役的任务。而当时她由于高血压发作,难以支持而倚在墙角稍事休息的时候,评剧院的女领导恰好路过,厉声问她:“你不干活,靠在这儿干什么?”凤霞说:“我头晕。”书记问:“生病了?”凤霞说:“血压高。”书记又问:“血压高,量过吗?”凤霞说:“今天在院里医务室量过。高压二百,低压一百。”书记应答如流:“我高压二百二,低压一百二还照常上班呐。”她显得很仁义,说:“记住明天早晨下乡劳动,现在你就回去吧。”   那时我家自己购置东单北帅府胡同马家庙的十八间房的四合院早在“反右”时便被造反派强占,我家已在和平里楼房住了多年。凤霞回到家里,尽管身体不适,但在晚饭之后仍然强打精神,缝一条薄棉被,找出一些换洗衣裳,我帮她打了一个小铺盖卷和一个装日用品的小提袋。她告诉我明天一早就要到郊区农村劳动,不知何时回来,匆匆抓紧时间睡了。很快天亮了,她又匆匆起床,掂了掂铺盖卷可能是她背得动的分量,她说感觉头晕不舒服,但时间不多了,只得背起行李,然而就在迈步还没有走出卧室门口时便一跤跌倒地上。   当时真把我吓坏了,匆忙把她扶到床上,找来平时熟悉的出租车送到中国评剧院的关系医院北京人民医院,采取紧急措施,经诊断是“脑溢血”,住了约近一个月。记得是住院后第三天,那个女书记来看她,她根本不问病情,也没有任何问候,只对我说:“新凤霞的病只有住在人民医院是国家负担的公费医疗。假如你为她找院外的任何医生和医院,一切医药费用都由你们自己负担,剧院概不负责。”这几句话表达了组织上的“全部关怀”。   当时医院还检查出凤霞的左肢偏瘫以及左膝盖半月板的骨部外伤。这是当时中国评剧院的“革命小将”学习在“文革”初起时,北京文艺界在“文庙”大院里将京城文艺界的权威人物所谓“牛鬼蛇神”集中跪了一大圈,造反派手拿棍、棒、皮带头猛打猛抽,作家都被打得血肉模糊,遍身鳞伤。老舍先生就在被打一身伤回家之后,翌日早晨手拿一本毛主席著作离家出走到太平湖投水自尽身亡。可怜他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和我一样从“海外”匆匆回国,一腔爱国赤诚,一心报效祖国,写了多少热爱祖国、歌颂共产党、歌颂人民的作品,   最终落得这样下场,我不知道他下狠心赴水之前心里想的什么,这难道就是这场大革命的意义和革命成果吗?   而凤霞的左膝半月板的受伤,就是中国评剧院的“革命小将”学习北京文艺界在文庙“打全堂”的后果。凤霞告诉我,当时剧院里也在大院里跪了一圈,一声“令下”,凤霞身上挨了一重打,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个姓刘的青年演员,因为条件不好,平时不得重用,凤霞出于好心曾特别找他和自己合演了一出《李三娘挑水》,要他扮演主要角色。刘见她看了自己,便更把她拉出来毒打,因此左膝盖便受了重伤,导致成为永久的左膝至左肢瘫痪,终生无法恢复。   老舍先生故世是中国文艺界的一大悲剧、一大丑剧,对国家造成的损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我至今记得当年我从香港满腔喜悦回归新中国时的热情,认为从此以后,我的祖国将一片光明,旧中国绵延长久的血腥和耻辱都成为历史的陈迹,一个光明璀璨的新中国在东方崛起,一个长年充满血腥和杀戮、迫害人民百姓的旧中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因此在北京,我在新中国的首都与老舍先生重新见面时都有说不尽的喜悦之情。但是在回北京的许多人中我是一个迟到者,是由于我早已熟识的周恩来先生电报通知我,要我速来北京报到的时候,我匆匆结束了还未结清的一部影片的扫尾工作赶到北京时终于迟到了一天。在北京下车,见到来接站的是电影局派来的同志,我问其中原故,才知道我的工作已经安排:继续从事电影导演的职业。我表示我的志愿还是做我原来的编剧,我虽然在香港做了两年导演,并拍了四部影片,但电影导演的任务太过繁琐,早已使我厌倦,不愿再做了。和我谈话的电影局主管人陈女士断然说:“新中国的电影导演是一项光荣庄严的任务,参加新中国工作的人都应该服从组织的安排。”看来是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了。我这才开了窍,知道“服从组织安排”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当时由于对新中国和共产党的崇敬,我也只得老实听话,一切服从了。    新凤霞演评剧《风雪夜归人》剧照,饰玉春    到了电影局,头一个接受的任务是导演一部描写纺织厂女工的故事片《红旗歌》。由于我没有一点纺织厂的生活基础,几乎是拍了近一年,结果当然极不理想,是一个十足的失败作品:当时既无拍摄的价值,拍后亦无保留的价值。往事不堪回首,不说它了。此后过了一段时间,我没有接受新的任务,同事之间,工作也都比较清闲。当时北京轰传出了一位年轻的评剧演员新凤霞,以新编的《刘巧儿》一剧轰动京华,剧中“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的唱段在北京大街上、商店里几乎每天都在播放,过路人、拉洋车的没人不唱。我住在西单舍饭寺电影局宿舍里,一些天天见面的同事由于知道我是从小生长在这里的“老北京”,很多人常要我带着他们逛逛老北京的热闹地方,在这之前我已同大家一起去过久负盛名的天桥,看到过杂技演员“飞飞飞”、说相声的赵蔼如。这时有人提到了来自天桥的评剧演员新凤霞,那时她已从天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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