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双脚牢牢地粘在地面上,而想动一动的冲动只会让她笔直地摔个嘴啃泥。8月的最后10天里,R小姐的各种活动似乎都完全被阻滞了;她周围的一切都极度紧张。而且完全不能找到任何发泄的办法。这时R
小姐不断地咬紧牙关,显得备受折磨,而且非常害怕也非常痛楚。她一个月以前的预言完全实现了:有某种可怕的事已经来临,而且它来的时候简直糟糕透了。
1969~1972年
与最开始那些戏剧般的反应相比,自1969年夏以来,R小姐对左旋多巴可以说几乎毫无反应。后来我们又用左旋多巴对她进行了5次治疗,每次都会把每天的剂量提高3克左右。每次治疗左旋多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其僵直、眼动危象和神志不清的病情,但是一次比一次的效果更弱。左旋多巴再也没能带来像1969年7月那样在灵活性和情绪方面的惊人的好转,而且特别有一点,它再也没有让R小姐像那时一样有自己在1926年的感觉。R小姐服用左旋多巴几周后,它的副作用总会压倒它好的疗效,R小姐就会回到严重的“阻滞”、危象、痉挛般冲动的状态中。在不同的时间她痉挛的形式会有很大区别:服用左旋多巴有一段时间,她的眼动危象总伴有言语重复症,不断重复“宝贝儿”一词,一整天她每分钟会反复说上二三十次。
无论她的病情有多么严重和奇怪,R小姐总能被外界刺激“唤醒”数秒或几分钟,但是显然她无法自发产生任何此类刺激或行动需要。如果A小姐——一位患有间发性酒狂的病友——一小时在饮水机边喝上了20多次,R小姐就大喊道:“玛格丽特,离开饮水机,否则我就要揍你一顿!”或者是:“别吸喷嘴了,玛格丽特,我们都知道你真正想吸的是什么!”R小姐一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就大声嚷嚷:“萨克斯医生!萨克斯医生!!他们又在找你!”一直不停地嚷着,直到我答应了才停下来。
R小姐情况最好的时候是她深爱的家人从全国各地飞来看她的时候——他们经常来看她。那时她就兴奋不已,她那张茫然的面具脸挤出一丝微笑,虽然对政治事件和其他时下的“新闻”全无兴趣,但她显得极其渴望与家人闲聊;那时她能够清楚明白地说上好些话,表现得尤其喜欢开玩笑和说点有些淫秽的话。此时看见R小姐的话,你会发现她的性格是多么“正常”,多么迷人,多么活泼——而这都被她的怪病监禁或剥夺了。
有很多次我都向R小姐问起过她1969年7月表现出来的那场奇怪的“怀旧”,以及她总体上对世界有什么感受。我问起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常常变得忧伤和“封闭”起来,但是有几次的回答让我有足够的信息去揣测出她那几乎不可思议的真实感受。她简单地说在处于“怀旧”的状态时,自己很清楚地知道那时是1969年,自己已经64岁了,但是她觉得那时是1926年,自己是21岁;她还说自己真无法想像21岁以后是什么样子,因为她从未真正经历过。不过,大部分时间R小姐的脑海里“什么也没有,完全没有,根本没有任何思想”,好像她不得不排斥那令人无法忍受、毫无办法的时代错乱——R小姐感觉上和经历过的年龄(她的本体年龄),与她的实际或正式的年龄之间几乎差了半个世纪。回想起来,好像左旋多巴一定曾让R小姐解脱出来过好几天,而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段不可理解、无法承受的时间空白,后来她就不得不“重新封闭”自己,防止对左旋多巴再次产生任何类似的反应。她仍然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实际上,基本说来,她的确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但她是一位无法忍受自己“苏醒”的睡美人,也是一位再也不能被唤醒的睡美人。
苏醒罗伯特,O
O先生1905年生于俄国,幼年时来到美国。十七岁以前他一直身体健康,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学习能力(十五岁高中毕业)。十七岁得过流感之后,他就逐渐表现出昏睡性脑炎的症状,总是昏昏欲睡。尽管还没有到昏迷不省人事的程度,但他却一直昏昏欲睡,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年。然而,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病中恢复过来之后不久,他就认识到了睡眠、精神和情绪中的异常状况。
在1922~1930年期间,睡眠时间的颠倒也许是O先生最主要的问题,他总是白天昏昏欲睡,力不从心,晚上却又心情烦躁,彻夜失眠。这段时期O先生其他的睡眠问题还包括突然地一阵阵打呵欠,嗜眠发作,梦游,幻觉,睡眠麻痹和做噩梦。
O先生得脑炎之前的情绪是比较稳定的,得病后就有了情绪剧烈波动的倾向(经常突然沮丧,或是突然兴奋),这些波动似乎都是突如其来的,而且似乎与他的外部或是情感生活的真实情况没有明显的联系。他也有短期的不安和冲动,那时他会觉得“像是被迫要四处走动,或是做点事情”,这同样和他的日常生活没有联系。在这些症状出现的早期,他还注意到他的大脑“出了问题”。他的记忆力还和以前一样好,还像以前一样爱看书,用词准确,思维敏捷,风趣幽默,然而他发现自己不再能长时间地集中注意力了,要么是因为“各种想法涌入我的大脑,但不是我自己的想法,不是我想要的想法,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要么是因为“有时说话说到一半,想法会突然消失,他们不见了,留下了空白,就像是没有放相片的镜框一样”。O先生经常满足于把他思想的不稳定归因于睡眠问题,但有时又认为是各种各样的“影响力”在“扰乱”他的思想。
大约在1926年的时候,O先生发现自己的双臂开始不时地抽搐颤抖,同时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臂渐渐不再摆动。1928年他在宾州医院进行身体检查时,下面的这些症状已经很明显了:“手指和舌头的微颤,前臂肌肉的轻微抽搐,石膏般僵硬的表情,双眼的持续眨动。”O先生作为宾州医院的门诊病人已经有四年了,在此期间,他一直表现得神智清楚,可是却饱受周期性压抑和过度兴奋的痛苦。
尽管有这些症状,O先生作为推销员还是一直工作到1936年,然后靠很少的残疾人抚恤金独立生活,直到1956年被卡梅尔山医院接收入院。就在入院之前的几年里,O先生的生活已经有点孤僻,说话和思考相当古怪,日常活动接近于一种典型,并且已经开始信教。
刚入院时,O先生能够独立行走,不过身体却已经变得略微弯曲。他的左臂和左腿间歇性地抽搐,四肢僵化不灵活,面部僵化,无法仰视。他坚定而愉快地声称,他的情绪受大气中质子和中子相互作用的支配,他还说他的神经问题是1930年一次脊椎受伤的结果。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早期,O先生出现了两个新的症状,他的病友们称之为“拉长脸”和“自言自语”。这种面部的扭曲几乎不像任何正常的表情,而更像是一个人生病了,恶心地伸出舌头,极度痛苦地紧闭着双眼。这种“自言自语”也不是真正的说话,而是伴随着呼吸的一种低声咕噜声,听起来相当悦耳,像是远处锯木机的声音,又像是蜜蜂成群飞舞,或是饱餐后的狮子发出的满意的声音。有意思的是,O先生至少有三十年的时间一直有发出噪声和做鬼脸的“冲动”,不过在1960年之前他一直能够很好地控制这些冲动。O先生的这些症状在疲劳,兴奋,沮丧,或是生病的时候表现得十分明显;如果这些症状刺激了注意力,就会导致恶性循环,那么症状也会更加明显。
这些年来O先生肌肉僵硬,步伐慌乱的症状也逐渐加重了。1966~1968年间(也就是他接受左旋多巴药物治疗之前)我见过O先生几次,和他较熟。他是个古怪、迷人、喜欢用格言的人,总爱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有些话古怪而有趣,有些话和他的大多数想法没有什么关系;他的“思想混乱”十分新奇,有时甚至可以说有十分惊人的想法,以及他嘲弄似的幽默感,所有这些联系在一起——就像很多有天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所有这些联系在一起使得O先生的思想和语言都奇怪地透着果戈理的风格。他说话时几乎不具任何感情色彩,在和他接触的三年中,我从未见过他因何事而动怒。他似乎从不生气,不好斗,不焦虑,也不苛刻,然而在B女士看来,O先生绝对不是毫无感情。而我觉得O先生的感情是以某种复杂却又明显带有保护性的方式被分解、替代、分散了。他是个十分自恋的人,对这个世界极其冷漠。
O先生说话急促而含混,嗓音轻柔而低沉,就像是要赶时间或是有什么秘密要倾吐似的。他的身体十分僵硬,关节的肌张力障碍迫使他的身体前倾,和双腿形成了一定的角度。O先生几乎不能直起身子——如果这样做的话,只会加重肌张力障碍——不过卧床和睡觉的时候他还是直起了身子。他的四肢尽管没有肌张力障碍;可还是表现得十分僵硬,偶尔还会“上下摆动”般地颤抖。他站起来很容易,走起来也很快;但要停下来则很难,也不能慢慢地走动。只要他一走起来就是这样。除了做鬼脸和发出咕噜声,O先生的耳朵、眉毛、颈阔肌和下腭还出现了各种轻微的运动。除了做鬼脸或是在患有罕见的脸皮松垂症期间,O先生会像蜥蜴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不过,总的来说,O先生是我们医院最积极最独立的病人之一,完全能够照顾自己,能够在街区里四处走动,也能够进行自己的社会活动,他的活动那时只不过是喂喂鸽子,发些糖果给孩子们,还有就是定时和路边的流浪汉闲聊。
东莨菪碱和其他一些抗胆碱脂酶帮助O先生略微缓解了僵硬的症状;我们根本没有考虑过给他动手术。我因为考虑到O先生已经能够四处走动,而且左旋多巴药物的使用可能会使他的病情恶化,所以最初有点犹豫该不该给他做手术。可是O先生说他弯曲的后背“快疼死了”,于是我们觉得左旋多巴值得一试。
左旋多巴疗程
我们对O先生使用左旋多巴是从5月7日开始的。最初的十天,左旋多巴的用量逐渐增加到每天4克,没有观察到任何疗效或是副作用。
5月19日(那时O先生每天4克服用左旋多巴),我第一次注意到了左旋多巴的某些副作用。O先生以前偶尔出现的面部扭曲变得频繁了,严重了。O先生说话越来越急促,总是磕磕绊绊:他对自己的这种表现进行了生动的描述:“想说的话纠缠在一起;它们互相撞击,干扰;堵住了出口。”O先生走路也越来越快,性格变得急躁而缺乏耐心,他对此也做了令人难忘的描述。“我感觉自己被迫要快点,”他说,“就好像是魔鬼在追赶我。”
5月21日晚,我例行夜间巡视时,看到O先生熟睡中撅起嘴巴,还不时地挥动胳膊,不停地说话。
为了减轻O先生身体弯曲僵硬痛苦,我把他每天的左旋多巴用量增加到了6克。这样做的确减轻了他四肢僵硬的症状,身体和颈部肌肉的僵硬症状也有所减轻,然而药量的增加使得O先生出现了更多难以忍受的强迫性自主活动,这些活动抵消了左旋多巴带给他的益处。特别是舌头的被迫性伸进伸出变得更加严重,几乎是不停地伸进伸出,同时还伴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