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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2节 天赋之上(3)
这丰沛的活力,这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命状态,这未受概念局限、功利熏陶的 本性,决定了艺术家的人生必然呈现出这样几种状态,从而必然走向艺术:
(1)对世界 的旧相识感与陌生感、信赖感与恐惧感、希求接近又企图逃离的混合一体,使他对一切事物 的反应都极端灵敏。他像小野兽一样,对色彩、光线、音响、形状、姿态、动作、气味具有 本能的细微而准确的把握。然而,他不谙政治,不懂经济,不能像学者那样面面俱到地去研 究或批评事物。他的感觉会充当一个很好的向导,带领他的思想直达事物本质的故园:既达 于本质,又不肯舍弃外貌,就像儿童常凭表象的凶善、美丑来判断事物的有益或有害,并把 “好”与善良、美丽联系在一起,把“坏”与凶恶、丑陋联系在一起。一个诗人,只要看到 一朵落花、一片黄叶就已把握“死”的含义,只要走进冬天就对死亡的境界有了美学意味的 了解。孩子们从不对事物做抽象的解释或说明,他爱你便热烈拥抱你,讨厌你便远离你,高 兴就笑,难过便哭,健康便跑便跳,内在的一切几乎都形诸外观。世上只有艺术才能接受 这种“孩子气”;只有艺术才能不加损伤地体现这种敏锐;只有艺术才会兴高采烈地顺应这 份“天真无邪”,让艺术家把本质和形象一把抓过来。
〖HTF〗〖GK2!〗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HT〗〖HK〗
初唐诗人崔颢在这首短短的诗章中,只把人的感情和怀想染入黄鹤楼 远近、上下的自然风物中,便将一部自然与人的历史、一种千古至情传达出来。在这首诗面 前,谁还会去问“历史是什么”?谁还会去愚蠢地大谈特谈“人情”和“永恒”?世上只有 艺术家才喜欢,才能够把内心生活形之于外,从而创造“艺术”。
(2)世界不断地激 发起他的新奇感,吸引着他向深而又深的世界走去。生命和生活对于他,是一个不会死亡的 诱惑,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山洞,是一个大大的谜团,他总想探得个究竟。在现实生活和艺术 生活的道路上,他走了一程又一程,身体已很消瘦、很疲劳,可他并不厌倦这奔波劳顿,他 老 是觉得他还离谜底很远,甚至是刚开了个头儿。在途中,他总是那么易喜易怒,易哭易笑, 但前头有那么神秘、那么好的“故事”在等待,他怎能不编出许许多多的歌儿唱给沿途给他 欢乐、共他忧愁的鸟兽花草听?怎能不一边小憩一边用树枝在浮尘上画出许多他听过的和想 听到的“故事”——那么富于灵敏和想像?艺术创作就在这种不自觉的状态中开始了。 如果一个旋律萦回他心头许久,他就无法忘记它——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就这样诞 生了。如果一个画面常驻心头,不肯远去,他就必须把它转移到画布上——波提切利的《 维纳斯的诞生》便这样诞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指引,一种无形的力的推动,使他走上了 艺术创作的道路。只有在这条道路上,他才能一直走向那个神秘的洞穴,一直走向那团谜底 ,不厌烦,不退缩。他一边探寻便一边完成了创造。哪一个艺术家面对自己的作品不曾感到 一阵阵惊奇又一阵阵不安?——它们本来不属于我,怎么会从我手中蹦出?它们是我的 朋友,可它们来到之前我们并不相识,而且它们是不期而至。在根据奥尼尔的剧作摄制的影 片《白昼漫漫路迢迢》拍摄之初,扮演集吸毒者、妻子、母亲三重性格于一身的玛丽·蒂龙 一角的凯瑟琳 ·赫本,怀疑自己是否能担当起这个角色。当她全身心投入剧情之后,“她达到了人的一生 中自我挖掘的顶点;她在自己身上找到了深厚的情感,就连她自己都为之感到吃惊,甚至惊 讶”〖HT5”F〗[查尔斯·海厄姆,《星运久长:凯瑟琳·赫本传》,292页]。〖HT〗 这一年,赫本已经五十三岁,已是好莱坞头号巨星,但她并没有满足于已 取得的成就和已走过的人生。
第一部分第2节 天赋之上(4)
她仿佛永远在奔赴某个目标的途中,而那目标又是如此不确定 。在这样的奔赴中,艺术自然而然地成了艺术家的良伴。它收藏艺术家的每一滴创造劳动的 汗水,记录艺术家吐出的每一个音符和旋律,帮助艺术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整理、梳洗他 长年追寻所得到的珍贵的“故事片断”。
(3)不论自身受到怎样不公正的待遇或怎样 被忽略,不论个人的前途和命运如何,艺术家总像儿子爱母亲一样爱自然、爱人类、爱生活 ,把生命 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秒时光看作“母亲”的泽溉,并怀着“滴水之恩当涌泉还报”的潜意识 ,渴望把自己对“母亲”的关注、热爱、理解和歌颂倾吐出来。每一个孩子的心地都那么光 明洁白,每个孩子都无法忍受误解,都最怕受委屈。艺术家总要带一点剖白心迹的动机,总 有一点希图理解的心曲,才能进入创作。有时,是因为世界不理他的呼喊,他必须用艺术来 扩大他的呼声;有时,是他洋溢的爱得不到机会倾泻,而艺术正可以渗透取之不尽的爱。尽 管卡夫卡时常感到生活扭曲了“人”,在骨子里认为人世是一个荒谬的场所,但他还是在以 一个“人”的眼光,用童心中人世的形象来透视世界。假设他以变形的眼光来看变形,以荒 诞的心理来感受荒诞,他也便不会发现变形,不会感到荒诞。艺术家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他 儿童般的爱和信仰,他不是为这个世界而生又为这个世界而死吗?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有 一首题为《无常》的诗。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典型的艺术家的“赤子之心不泯”:
〖HTF〗〖GK2!〗我的生命 之树,/落叶纷纷。/啊,五光十色令人眩晕的世界,/你多么令人厌,/你多么令人倦, /你多么令人醉!/今天还在燃烧的,/转眼间,就熄灭。/转眼间,风萧萧,/在我褐色 的坟墓上,/母亲朝这个孩子/徐徐地弯下腰。/我要再见一见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是我 的星星,/其余的一切都会随风消逝,/一切都会死去,一切都乐于去死。/惟独永恒的母 亲常在,/我们都由她而来,/她那戏弄着的手指/在匆匆流动的空气中画着我的名字。〖 JY,2〗——胡其鼎译,见《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诗选》〖HK〗〖HT〗
艺术也是这样不倦地爱着,于是它接纳了艺术家;艺术家不愿“死去”,于是他藏进艺术 中,化入永恒。艺术家个个是“长得太大的孩子”。长得太大——知晓了无常和短暂,却仍 是孩子——即便死也深深地爱着人间和宇宙,就像孩子临睡前亲吻母亲的双手。
科学只容忍绝对的冷静和客观,政治需要绝对的成熟和严肃,经济要求能掐会算和争取进益 的才干,军事则只欢迎装满战略战术的头脑。除去艺术,没有任“孩子”自由漫步、嬉戏的 领地。如果你太重感情,如果你只是一味赤诚、一味无保留地爱,如果你总觉得世界很新鲜 ,总想询问,如果你总改不了爱唱爱笑爱闹的本性,那你便只有到艺术王国中去求得一席之 地。只有在那里,你手中那些注满你的怜爱或恐怖厌恶的记忆和“故事片断”,才会获得新 生——在别的场所,它们会被看成破烂儿或一文不值的玩意儿。在现实生活中,艺术家的 天真烂漫,只能四处碰壁,任何赤子的想法和行为都会招来意想不到的困厄,甚至灾难。
只有艺术才是艺术 家的乐园。
第一部分第2节 天赋之上(5)
〖BT2〗使徒的使命和使徒的爱
然而,任何乐园的保全都 不能只靠纯洁、天真、爱和询问。既然艺术家的根性决定他只有一个乐园,失去这乐园也便 失去了自身,那么他就不能不像一个汉子、一个母亲,不能不像张开羽翼护持雏儿的大鸟, 肩起这乐园,如神话中的巨鳌戴山,使之“峙而不动”。
耶稣的形象和关于他的种种 艺术品,圣母玛丽亚的形象和围绕她的形象而创作的艺术作品,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的神话 传说,精卫衔木以填沧海的故事,都是许许多多有名和无名的艺术家创造出来表现人类自我 保护、自我完善的“成年精神”的。这“成年精神”,像一具拓荒的犁,在草莽无边的土地 上,在日下、月下、星下,不停息地耕作,开垦出一块又一块人类生存的处女地。
每 一件艺术真品,都是人类生存的一片新大陆。在米开朗基罗塑造《大卫》之前,人类无法在 那样一个强劲有力的躯体中巡游,并拾得无数洁白、勇敢、自信、强力、深沉的花穗。在贝 尔纳多·贝尔托卢齐导演的意大利影片《月亮》之前,人类似乎未曾看到过这样充溢着母爱 的土地:只管爱,不择手段。在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和古曲《阳关三叠》之前,人类似 乎并不会那样凝重而绵长地传达至爱和离情:
〖HTF〗〖GK2!〗渭城朝雨〖FJF〗NB06C〖FJJ〗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 酒,西出阳关无故人。〖HT〗〖HK〗
在《红楼梦》之前,人间似乎既没 有过那么多美丽得有些凄迷的青春的灵魂——贾宝玉、林黛玉、晴雯、紫鹃、秦钟、柳湘莲 、蒋玉菡、史湘云、元春、探春、惜春……也没有过那么惨痛的青春的毁灭、青春的悲剧。
用坚忍的艺术之犁为人类精神世界进行艰苦的垦荒,开拓人类的内在世界,丰富人类的感受 、感情和思想,自艺术家从大地上挺立起来的那一刻,就已成为他的使命,并与他的生命同 始终。
他通过从事艺术劳动,使自己与大自然的灵魂更为贴近,使自己更懂得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更懂得如何生如何死,使自己活得更有智慧死得更为宁静。同时,他也要帮助别人——熟悉 的和陌生的所有人——帮助他们了解世界,了悟生死,帮助他们战胜原生的烦恼和恐惧 ,树立生的信念与勇气和死的信念及勇气。他在潜移默化之中,伸拓了自己和别人的想像力 ,也深化了自己和别人的理解力、鉴别力。丹麦作家安徒生的童话,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 的音乐作品,荷兰画家伦勃朗的画,苏轼的词,法国导演戈达尔的电影,都用独创而简练深 切的艺术手法,揭示了世界、人生的内幕。比如,《夜莺》对灰色的、活蹦乱跳的、歌声婉 转的真夜莺和嵌满钻石、 只会机械地重复地唱同一支歌的玩具夜莺的描绘,以及它们的真伪、美乎其内还是败絮其中 所具有的决定死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