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会机械地重复地唱同一支歌的玩具夜莺的描绘,以及它们的真伪、美乎其内还是败絮其中 所具有的决定死生的力量——一个大人物,一个拥有一切、统治一切的中国皇帝的死生,昭 明了生命的真谛:真即生,真即美;假致死,假等同于死,假无美。再如,影片《精疲力竭 》的男主人公米歇尔,经常漫无目的地“犯法”之后又漫无目的地逃脱追捕,他似乎下意识 地生,下意识地行动又下意识地躲避囚禁和死亡——像兽类一样。生命显现在他身上,是那 么机智、灵巧,又那么沉重、郁懑,那么茫然无依、颓然无恃。他只有盲目地横冲直撞下去 ,直到被爱他的人和不爱他的人的短浅的生存目标阻塞道路,直到他生物性的力量和为人的 力量都消耗殆尽。这出在本质上与《等待戈多》同样的“荒诞戏”,为人类认识世界和认识 自身,提供了一个必须在更高的层次上来解的斯芬克斯之谜。要解开这个大大的斯芬克斯之 谜,人必须贴在宇宙的胸膛上倾听,人必须调动和运用智慧,让它飞翔,再让它潜游。
第一部分第2节 天赋之上(6)
〖HTF〗〖GK2!〗那使我们在审美活动中本能地反感的东西,就是被人类长期经验证明为有 害的、危险的和可疑的东西:突然说话的审美本能(例如厌恶)包含着一个判断。在同样的程 度上,美属于有用、有益、提高生命等生物学价值的一般范畴之列……
〖JY,2〗〖HTF〗——尼采,《强力意志》,第804节〖HT〗〖HK〗艺术 家无法回避的是:作为人群中的一员,他对这个群体负有不容推诿的责任,他无权力对自己 的任何发现守口如瓶,他走向成熟的道路不允许他对同甘共苦的族类不闻不问,他个人的命 运与同伴的命运、同族的前途息息相关,袖手旁观会使他感到羞耻。他的天职便是把自己的 祖先的、同代人的良知化铸为艺术的“逼肖”,艺术的美,让这美时时刻刻伴随着人类的 行伍,像一支随军的歌队,不歇地用歌声激发、呼唤、催熟人类的“审美本领”。在人类浩 浩荡荡地开过的历史驿道上,艺术家的身影和声音,总是令去者和来者都受到抚慰,都感到 振奋,都得到清洗。
意大利电影表演艺术家索菲亚·罗兰说:“一个艺术家的天职就是要培育一种淡淡的哀愁。 ”〖HT5”F〗[《生活和爱情》,269页]〖HT〗她所说的“淡淡的哀愁”,同尼采所说的 “突 然说话的审美本能”是同一种东西,它们有一共同的内涵,我命名这内涵为“美的情绪”。
人类跋涉无尽的长途,大自然为人类准备好的除去天籁之音、花草之气、日光月光星光,便 是险关、峭壁、沼泽、沙漠、黑夜、严寒或酷热、饥饿和蚊虫。人若想战胜厌倦,渡过难关 ,继续披荆斩棘的行程,就必须有那么一股不散的内心氛围,一切苦难进入这氛围都会化为 流淌着的,令人泣下又令人拳拳难舍的“美的情绪”。艺术家的使命,便是用他的琴声、歌 声、舞姿、绘画、诗词、小说、电影、戏剧来帮助人们制造或保持那种内心氛围,使人类在 “淡淡的哀愁”中顽强地发展下去。
艺术家不仅要建设和保卫自己的艺术乐园,而且要把这乐园向全人类开放。 就如使徒,不息奔走,永生劳顿,传递的是“上帝”的福音,接受他所传递的福音的人,不 只是他的亲朋故旧,更多的是他根本无从谋面,甚至不是同一时代的“陌生人”。
作 为使徒的艺术家,在长年的戎马倥偬、风餐露宿的艺术人生中,养成了一种平和宁静的心态 ,也养成了一种严峻冷峭的性格。尝遍甜酸苦辣,阅尽人世沧桑,他的心愈发柔韧。怀揣着 “上帝”的大慈大悲、大善大爱,但同样是用双腿赶路的人,因此他对人类的感情便具有了 非凡性和“平凡性”两个层次。艺术家是人不是神,依此看他的一切情感都是凡人的情感。 正因如此,他常常在平凡的人和事物内部发掘出许许多多平凡而宝贵的品质,作为艺术的原 料。艺术家又不是一般的人,他是自然和人类的使徒,使命感使他常常处于超凡忘我的境界 ,他对同类所抱的情感已远远超过日常的个人的亲疏、恩怨与爱恨。他面对的是全世界和全 人类。
〖JP2〗平凡和不平凡,平凡中的非凡,非凡中的平凡,都在艺术家的心里获得了信 誉和版权。在童年的天真和游乐之上,在本能的恐惧和期待,原初的半睡半醒、似梦似真之 上,还有艺术家的成熟的使命感。这使命感使赤子的一切已经化作圣·埃克絮佩利《小王子 》中那颗小小的星球,小小星球上的惟一一个“人”,小王子,以及他对惟一的一朵玫瑰 花的深情和守护,化作他与玫瑰花“闹意见”离开星球又在地球上苦苦思恋那一朵玫瑰的动 人故事;已经融入黑泽明的影片中,形成鄙弃平庸无能、歌颂奋斗精神的一贯主题。
第一部分第2节 天赋之上(7)
黑泽明的影片《生存》中的渡边勘治,长年任某市政府的市民科长,每天除往文件上盖章外 ,无所事事。当他身患绝症、面对死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一生过得庸碌无为。在一个玩 具厂的女工的启发下,他利用生命最后的时光,在垃圾遍地的穷街陋巷附近为儿童修建了一 座小公园,并坐在新修公园的秋千上,扯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唱着一支过时的流行歌:“生命 是短暂的,热恋吧姑娘……”结束了平常而又不平常的一生。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黑泽 明把个人生存的境界与人类生存的境界联系起来,把自我生存的意义和价值与自我之外的世 界联系起来,揭示出颓唐、“死亡”的原因在于人生的肩上没有使命,而“新生”和活力的 源泉则恰恰是伟大的、负有使命的爱。
任何艺术作品中,都包含着艺术家的自我写照 的成分。在各种关于孙悟空的传说和艺术作品中,孙悟空“西天取经”,一路上保护唐僧( 象征保护信仰和追求),历尽千辛万苦,斩妖除魔,开山辟路,终于抵达西天圣地,取得真 经,“普度众生”的情节,表现了众多无名艺术家对自身天性的理解和把握。尼采说:“只 有作为一种审美现象,人生和世界才显得是有充足理由的。”〖HT5”F〗[《悲剧的诞生》 ,105页]〖HT〗他还说:“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活动。”〖HT5”F 〗[同上,前言]〖HT〗这是对艺术家而言和对普通人而言都可以成立的观点。尽管在 现实 生活中,尼采的话还远没有得到事实的反复印证,但那唐僧所取得的“经书”不正是一种类 似于艺术的东西,靠它便可以为众生慈航普度吗?“西天”毕竟是虚无缥缈的去处,实实在 在的艺术倒可以使人“自救”。艺术家怀着良知和爱心,为自己也帮助别人建立着尼采所说 的“人生的审美评价”系统:只要人生是艺术的、美好的,其他一切便全无所谓了。日本电 影演员田中绢代把艺术视为她惟一的真正人生,而把生活中的一切事情看成“戏剧”,看成 可有可无的小事。对于20世纪初意大利举世无双的音乐指挥家托斯卡尼尼来说,音乐“是宇 宙万物的初始和终结,是生活的意义所在,是道德的指南,是工作的动力,是欢乐和痛苦的 源泉,是克服一切困难的武器,是评价周围事物的准绳。”〖HT5”F〗[朱塞佩·塔罗齐, 《音乐是不会死亡的》,48页]〖HT〗托斯卡尼尼一生讨厌荣誉、掌声、欢呼。“音乐!只 有音乐是他永远热爱的对象。音乐宛如一位忠实的情人,从来不曾把他抛弃”,直到他白发 苍苍,“音乐还在为他歌唱,慰藉着他的心灵”〖HT5”F〗[同上,185页]〖HT〗。 使徒的爱是一种对使命的爱。艺术家爱艺术,艺术是艺术家的使命。艺术家因了这使命而生 活得充实、丰富、痛苦而又欢乐;艺术欣赏者因了艺术而生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因为爱自身、爱人类、爱自然,艺术 家深藏起赤子的根性,走上了使徒的道路;因为使徒的使命,艺术家必然采摘艺术的花朵插 在胸前,快快乐乐地去传播“福音”。无论多么艰苦、多么漫长、多么渺茫的前途,他都不 畏惧,他都会勇往直前。——我们知道,任何一个艺术家都是经过艰苦而漫长、布满挫折和 失败的道路,才像旭日东升那样出现在生活的山野之上的。
〖BT2〗百年多病独登台
〖HTF〗〖GK2!〗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亭浊酒杯。〖HT〗〖HK〗
这是盛唐诗人杜甫的一首七言律诗,题为“登高”。这首诗产生的历史背景,已经被历史的 巨轮远远地抛在 了烟雾深处,诗人的人生体验却连同表达这体验的诗篇一起,像摄影机做“推”的运动一样 ,一直给人逼近而真切的“认同感”。
第一部分第2节 天赋之上(8)
宇宙间,流星陨落,新星初起,混沌不化或月朗天清 ,都是任何生物无力阻止或催促的。在人间,四季轮转,死生相继,“无边落木萧萧下,不 尽长江滚滚来”,便是地球生命的真实景象——具有永恒意味和哲学意味的景象。在这景象 中形同一片叶、一滴水的个人,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无依无恃,只能“任凭雨打风吹去”。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撇开杜甫个人的生活遭际,这句诗概括了艺术家这 个群体最敏感的、体验最深刻的人生主题。
英国戏剧家萧伯纳说:“我一生一世只是这颗行星上的旅居者,而不是土生土长的人。”〖 HT5”F〗[佛兰克·赫理斯,《萧伯纳传》,53页]〖HT〗苏联电影大师爱森斯坦,对人世 一 生都抱着一种莫名的羞怯和恐惧,“要他与别人接触中表现他的内心世界总是一桩困难而没 有什么希望的事情”〖HT5”F〗[玛丽·西顿,《爱森斯坦评传》,17页]〖HT〗;他只好 借助一种近乎做戏的“小丑”型的伪装来为人处世,“因为通过这种角色他仿佛容易和人接 触”〖HT5”F〗[同上,11页]〖HT〗。俄国艺术大师列夫·托尔斯泰自供说:“我时常想 像自己是个为全人类幸福发现了新的真理的伟大人物,我怀着了解自己身价的高傲心情来看 待其他的凡人;但是,说也奇怪,每逢我接触这些凡人,我对哪一个都感到忸怩不安,我对 自己的估价愈高,我就愈是不但不能向别人表达自尊的意识,连不为自己最简单的言语行动 感到惭愧,都觉得不习惯了。”〖HT5”F〗[《童年·少年·青年》,184页] 〖HT〗这些艺术大家在艺术上是“上帝”,在现实中却总是不自如,不自在,就像地球上的 旅徒,人类的客人。“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HT5”F 〗陶渊明,《杂诗》其一〖HT〗]这,大概道出了艺术家骨髓中的人生感吧。
艺术家面对嘈杂的人世,面对无谓地纷争着的人群,面对自然的凋敝,面对流逝、消亡 和永恒,不能不兴起无限慨叹。一切都仿佛刚刚开始,沉甸甸的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