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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说的叙述叙事的技巧(2)
虽然追回时间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但是人类必须这样去相信自己。人类需要小说和需要宗教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马原《小说》是他谈小说最重要的文本:“布莱希特的间离学说强调艺术创作的虚拟性质,不单讲了实话,解除了读者的戒备意识,而且把读者巧妙地引入一次新的逆反状态中去,最终成功地达到了作者的初始愿望。这与意识流学说对小说产生的革命作用相似,只是更彻底。后者大大开拓了小说的表现空间,但是仍然以求真求实为终极目标,前者则舍去中间由文化意识产生的诸多起训诫作用的部分,舍去多余的环节,直接逼近读者使读者认可一个他们愿意认可的虚拟的故事,这样的结果使作者和读者最大限度地合而为一了。”作家和读者必须合一,时间的圈套游戏才能生效。现代主义的小说才有意义。如果还是在那里自说自话,或是总想着让所有的人都听你一个人说,要么你是一个疯子,要么你就得为读者付钱——今天想找一个忠实的听众听你发泄唠叨是要付费而且收费还挺贵的。
作家或艺术家讲他的艺术世界是虚构的,会引起人的什么反应呢?有人也许就会想说不定更好玩呢?有人就说我偏要进去看看,有人说我们不都是在现实的世界里玩得都没趣吗?有人说,是呀,我早也就想建立一个这样的虚拟世界了,那就先去看看他是怎么建立的吧?总之,读者的戒备心理没有了。艺术家的“故意”就这样巧妙地引动了读者人性中的逆反,反而调动起了读者的强烈参与。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小说哪还把真实不真实放在眼里?因为不局限真实,那就有了更多的、无穷的可能性。这也就是为什么现代作家认为小说写完跟他就没有关系了的原因,你还在那里细抠作品里的哪个人不道德,作家很不耐烦:不是你也一起参与了吗?你向那个不道德的人发不发问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把自己也骗了,是你甘愿认骗然后是你自己陷在骗局里出不来了。这就有点像那个忍了几天终于向几天前抱过一个少女过河的老和尚发问的小和尚。老和尚的回答你也知道了:什么少女?我早就放下了,难道你还抱着吗?
小说中的圈套全都是由叙述来完成的。在某种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也可以倒过来说,叙述主要是用来设置圈套的。一个大的掉在时间里的圈套,或是一个小的情节的圈套,小圈套因为小,常常都比大圈套更隐秘。比如海明威“冰山理论”,他只写了浮在水面上八分之一的部分,其余都沉在看不见的水下。但看不见的总比看得见的要多得多。这跟语言的局限也是一个道理,没说出来的总是比说出来的重要。用时髦主持人阿亿的话说:学者一开口,就低于自己的平均水平。体型跟海明威有几分像的马原曾多次分析过海明威的叙述里的这种小圈套——他把海明威“冰山理论”引导的小说创造态势简称为“经验省略”,例如《永别了,武器》结尾:
我往房门走去。
“你现在不可以进来”一个护士说。
“不,我可以的。”我说。
“目前你还不可以进来。”
“你出去。”我说,“那位也出去。”
这一段特别有文章。他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叙述,但我们都知道,主人公生气了。这一点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你阅读时自己感知到的,因为作者就是想直接诉诸于你心理的。海明威知道你很聪明,在这一点上他绝对相信。还有,在这之前他也没给你交待房子里有几个护士。“那位也出去”,又让你猜到了共有两位。都出去了,时间只留给了我和我死去的情人尸体。故事完了。
海明威只写出浮在海面的相当于总重量八分之一的东西。还是看马原找出的例子。海明威描述一次死亡。主人公我开着汽车运送伤员,开始时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摸着又粘又凉,然后,流滴的速度快了,后来又慢下来,再后来不滴了。停车的时候,我对来抬伤员的医护人员说:他大概死了。
这里,海明威照样不去渲染,他只是不停地强化你的印象,一点点引导你的感官,他照样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句你没明白,讲完你总就明白了。
没有这种省略,没有博尔赫斯说阿根廷人讲话只讲到你已明白就不再讲了的经验,语言就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讲出来也不知还有没有味道,也不知讲起来还有没个尽头。
作家必须知道现代小说只是叙述,叙述有很多技巧,大的圈套或小的省略都是,它不再是传统的薄伽丘那样,把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说:来吧,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大作家都想隐藏。《嫉妒》作者罗布…格里叶就在书里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他得意洋洋地说:这种隐藏对于我来说,是我写作的目的所在。福柯也说他:好像有一个隐藏,那是个盲点,那也许是一个东西,但从来不在那里,只是好像话又是他说出来的。
不了解隐藏这种最基本的技术,有的读者读到《嫉妒》或随便什么现代主义作品也许就会发疯了。你带着阅读传统小说的一箩筐经验准备去寻找你想要的东西,可是,现代小说里早已没了那些东西,比如《墙上的斑点》就只写了墙上的斑点,而《小径分岔的花园》整个儿又变成了一个迷宫,《分成两半的子爵》又把一个人分成了两半。《嫉妒》里写了什么?也有人帮你问过了,格里叶说:我只想写一个女人梳头的姿势。
哦,千万别烦,只要你静心地阅读下去了下边这段文字,你也许从此就对现代主义小说有了读下去的免疫力了。这是一段《嫉妒》里反复计算香蕉树数字的叙述:
如果不计较这些树的实际上的有无和顺序,那么第六排树在一个矩形、一个规则的梯形和一个边缘凹陷的梯形中所拥有的数目应当分别是二十二、二十一和二十。而如果减去已经砍掉的树,则是十九。
四、小说的叙述叙事的技巧(3)
再往下的每一排树所包含的株数依次为:二十三、二十一、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二十、二十三、二十一、二十、十九……
你必须跟着格里叶这个新小说的老家伙移动起来,他每数出一个数,你也就跟着移动一次,他拿着一个摄像机,或是一把尺子,他都这样努力地为我们比来量去了,我们怎么还能不理解他呢?实际上,他说得那么细,第几排在什么形状的框子里有多少棵树,哪里还砍掉了一棵,都是清清楚楚的,他先说了第六排,其实是在给你打比方,是要你接着往下数的。他一开始就给你交代了这些树的有无和顺序你不要去计较。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带你去数这些香蕉树,就像你在失眠的时候用想象数窗棂格子或羊子。格里叶写这段到底有什么用意呢?他是在为你准备工具,也就是一把尺子以及使用方法,为的是让你跟着他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候去一起测量嫉妒。
格里叶说:嫉妒是可以用厘米来衡量的:在我的房间里,一个女人在阳台上,一位朋友在这个女人旁边。如果他离她50厘米远,我毫不嫉妒,30厘米远,我开始不安,两厘米远,我简直疯了。
是的,我估计你也快疯了。因为你可能想从里边读到什么呢?原来是用尺子来测量嫉妒。可是,你不喜欢这个游戏,并不代表就没有很多的人喜欢。你喜欢“从门到窗子是七步,从窗子到门也是七步”,或是模仿的“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可有的人很不喜欢。在惯看了传统小说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情节,以及作者什么都知道的沾沾自喜,以及空泛而冗长的说教,有的读者就是喜欢这样的游戏。因为这也是“一种新的逆反”。
四、小说的叙述延长的快感(1)
再回到《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国王山鲁亚尔每天都娶一个少女做王后,过一夜就把她杀了。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为拯救无辜的同胞,自愿嫁给国王并开始给国王讲故事,每次讲到一个最动人的地方,天刚好就亮了,这样一直拖了一千零一夜,然后讲到了从前有一位国王由于王后行为不端把她杀了,从此他每天都要娶一位少女做王后,过一夜就把她杀了……
绕了一大圈的故事回到了起点。
这部阿拉伯故事直接从结构上给予了西方小说很多的灵感,但这个结构是由叙述来完成的,它有别于西方的结构,那种结构是跟音乐或建筑相连的。西方人所推崇的东方故事,主要就是指的这种阿拉伯民间故事的特别叙述法,在此处,聪明的山鲁佐德是在用把握生命的方式来把握自己的叙述,把握不好,她的生命就没了。她用从一个故事到下一个故事的内在衍生手段来拖延时间。她必须要用叙述把一个故事与下一个故事连接上,而且必须是在最应该停下的地方就停。一千多夜,一千多个故事,她都做得那么好。这太不容易了。所以,这不是一个单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