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6-读小说,写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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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6-读小说,写小说 -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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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了,它只有一遍一遍地说,先是说别哭别哭,医生就来了,去找药了,等几天就好了。后来这话也不管用了,他也再想不出别的什么词,于是只有喃喃自语,他已习惯了说话,总得说点什么话,总得要让病入膏肓的人离开时不那么孤单,让离开的时间稍稍填得满一点,总就还可以有一丝慰藉。    
    我们都是那生病很久的人,我们一头撞入了现代,我们看见了许多从前的人们看不到的悖论,我们的生命一开始就是模糊的、相对的,这是我们的先天缺陷,有时这缺陷会突然发作成为撕心裂肺的绞痛时刻。我们是孤独的,没有任何确定的人和事可以帮助我们,只有小说,另一种具有模糊性和相对性的“家属”守在我们旁边。虽然不起什么作用,但要没有它们,我们就更绝望了。    
    我们会做梦,我们的人生未必不就是一个巨大的梦境,醒来是我们的生活,是一个我们没法控制也无法理解的世界,然后我们又继续睡去,睡在自己的梦境里,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稍稍明白梦都是我们自己的这样一个现实。可那些现实大都是些我们看不懂想不明白的存在。我们把自己孤立了。    
    我们都想把事情弄得很简单,可是事情越来越复杂,我们总想去追寻事物的因果逻辑,可我们越追求就越会陷入一个更大的圈套里,我们忘记了人的局限性,越努力离我们的目标越远。我们被世界的无限性和复杂性弄昏了头。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想一头撞死在哪里。    
    我们都想过把自己换一个人,都想过要变成某某人,反正不是我们自己。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真的变成另一个人时,那另外的人也变成了我,我们彼此的记忆和经历都消失了,我们谁也不是。    
    我们也不认识我们自己,很多人都知道,我们的最终的问题都是跟自己的问题,都是自我的问题,要深刻地认识这一点,就只有像堂·吉诃德一样,你必须要有点可笑而又可爱的骑士精神,去到全世界周游,这是认识自己的最短路程。    
    我们都会撞见死亡,我们都害怕死亡,可是我们都忘记了假如没有死亡,这世界还有什么意思。我们还忘记了死亡可能是我们好不容易等来的最后一次精神出游,我们甚至也不知道自杀可能是我们能掌握的最强大的武器。一个不会再死的人早就死了。这是又一个悖论,悖论中的悖论。    
    略萨也把小说的起源归结为一种“反抗精神”,他说:“这个会编造人物和故事的早熟才能,即作家抱负的起点,它的起源是什么呢?我想答案是:反抗精神。我坚信:凡是刻苦创作与现实生活不同生活的人们,就用这种间接的方式表示对这一现实生活的拒绝和批评,表示用这样的拒绝和批评以及自己的想象和希望制造出来的世界替代现实世界的愿望。……关于现实生活的这种怀疑态度,即文学存在的秘密理由——也是文学抱负存在的理由,决定了文学能够给我们提供关于特定时代的惟一的证据。”


五、小说的界限为什么需要小说(2)

    这个世界变了。它是一块铁板,你只有反抗,才能找得着你自己生存的一点意义。而当你试图直接去找寻你生存的一点意义或是想找到一个最终定论时,那可能是一个无尽的黑洞。人类已居住在很多个这样的黑洞里,只是我们从前不知道,但现在我们知道了,弗洛依德看到的黑洞是人类的潜意识,爱因斯坦阐明的黑洞是相对论时空,不要再那么自信了。支离破碎,偶然性、非理性、非逻辑都是我们的黑洞。这些黑洞就像我们头顶的臭氧层一样,漏洞越来越大了。因为这个漏洞,传统的小说已不能再去把它填满。不要相信你的努力,爱默生说:“始终不渝是庸才才能想出来的怪东西。”    
    小说本只是徒劳的,它不过是一个试图靠近世界相对性和模糊性的尝试。它只是叙述个体偶在的生活事件和交织在其中的终极悖论,它不需要消除什么,也不需要解决什么,更不要什么反思,因为,它消除不了我们任何的恐惧,它解决不了我们的任何悖论,它反思不出任何我们需要的价值。它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它就是一个陪在我们病房里的家属,它有一个真实的声音,但它一直没怎么大声地叫出来,那个声音就是: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    
    小说为什么存在?刘小枫说它惟一存在的理由在于提供了一种“伟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是承受人生的相对性和道德模糊性的力量。“就是个体偶在的喃喃叙事,就是小说的叙事本身,在没有最高道德法官的生存处境,小说围绕某个个人的生命经历的呢喃与人生悖论中的模糊性和相对性厮守在一起,陪伴和支撑每一个在自己身体上撞见悖论的个人捱过被撕裂的人生伤痛时刻。”小说是我们的陪伴,艾略特说:社会是由窟窿构成的,人们靠在一起,头盔里填满了稻草。我们都是些可怜的人,没有谁可以拯救我们,我们只有看到陪伴的人在我们身边,我们才不会那么害怕。小说就是来传播这点经验。就是这个传播,它也不像别的文体比如哲学那样,有一个明晰的观点,小说跟其它非想象性作品的区别是,其它的文体是尽量把一切,把我们这个身处的物质的现实的世界明说出来,而小说则是尽可能依靠没说出来的话来表达,对应的是我们身处这个坚硬的物质世界要想法时时逃离出去。小说,是的,只有小说,能帮我们逃离,从我们内心的、我们身处其中的物质世界,象征性地逃离到有几分逼真的、一个可以超越的更大的世界和现实。    
    所以,热爱小说这个绝望的、辛苦的陪侍家属吧!难受的时候,听一个命运相似的人的故事或讲讲自己经历的故事——只要有人不断在给你讲,只要你总有叙事的陪伴,你的心里就好受多了。


五、小说的界限小说的分类

    我只说对我有用的小说分类。这不是教科书,它是我个人对小说认知并确信的看法,最有意思的看法,我一生只来得及这样看的看法。    
    我认同昆德拉的看法:天底下的小说可以分为三大类。    
    一是复制世界。以巴尔扎克为代表。    
    二是试图解释世界。比如法国五六十年代的新小说。    
    三是创造新世界。《百年孤独》《我们的祖先》三部曲是最接近这种写作的。这种干巴巴的分类是没有什么意思的,但我很快就会让它变得有意思了。我就用这个现成的格式,来大致溜几眼中国现当代小说:    
    一是复制世界。老一代的以巴金、老舍、周立波、丁玲等为代表。新一代的还在坚持以现实主义方法写作的作家都是。    
    二是试图解释世界。早年以茅盾、钱钟书为代表。后以知青作家为代表。早年的人还有点冷峻的样子,可知青作家如梁晓声、邓贤等,一直就活在被垫高的道德激情里。    
    三是创造新世界。沈从文浅尝辄止地开了个头,先锋派加了一把力气,但没坚持下去。现实主义的回归在我看来不是什么好现象。也就是说,这一类小说是我们最缺的。    
    再来一个三分法,只说当代的中国小说:    
    一是复制世界。以池莉、海岩为代表。    
    二是试图解释世界。以早年先锋派转型后的作家作品为代表。    
    三是创造新世界。这就得从现今还在坚持写作的早年先锋派作家常常在书的末尾要列出的书单中去寻找。我仔细地看过这些作家所列的书单,里边的好东西真是不少。    
    这就又引出另一个话题。那就是我们的翻译问题。还是继续用这个三分法来套: 一是复制世界。以巴尔扎克、雨果、高尔基以及前苏联和东欧的绝大部分作家(都是指已经翻译的作品而言)为代表。    
    二是试图解释世界。以劳伦斯、毛姆等为代表。    
    三是创造新世界。以绝大部分书城里不会有卖或即使有卖也只有一两本,或是卖也不过只卖很短一个时期就下架了的作家为代表。比如,纪德、吉卜林、马拉默德、考德威尔、尤瑟纳尔、康拉德、衣修伍德、菲茨杰拉德、海勒、穆齐尔,等等。在翻译上虽然也有不少的作家是基本都翻译过来的,比如卡夫卡、海明威、博尔赫斯、卡尔维诺,但更多的是没有翻译过来的。我查对过很多种西方的文学名著排行,经常占前三十位的就还有好些作家作品。这里边一定有个导向在起作用,我们翻译了太多革命的小说,很斗争的小说,有正面意义的小说,可以证明资本主义万恶腐朽的小说。这种翻译的习惯力量和阅读趣味互为促进,使得越来越多的好小说被淹没,而且是越淹越深了。比如,当我们的书城只能因为这些习惯的不对称信息向大部分读者隐瞒起了更多的好小说时,偶尔进来几个好的小说名家也就立刻被挤下了架。这几年先后翻译的如克里玛文集等等名家遭遇的就是这种结局。    
    对好小说来说,翻译是远远跟不上的。翻译的质量和数量都有这种瓶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因为没有看到更多的好小说从而跟西方小说的差距拉得更加大了。还是回到分类问题上。我认为巴赫金提出的“复调小说”概念很重要,他举的例子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们现在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诗学特征,说他总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让所有人都登场表演,有一种狂欢情结。这就是巴赫金的看法。他还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是自足的,都有其合理性,又都与其它声音难辨。因此,陀氏回避了自己的价值趋向,你搞不清他的立场。就这个模糊的立场,使得陀思妥耶夫斯基跻身于现代主义的一流作家的行列。当然,纳博科夫认为他是垃圾。我以为这是因为纳博科夫小说也有一种狂欢在,而且大多都是在语言里。    
    戈尔德曼基于小说形式的两分法也很重要,他的大意是:小说历史上有两个重要的物化阶段,一是以乔伊斯、卡夫卡、穆齐尔、萨特、加缪为代表,其特征是人的解体和变形;然后是以罗布…格里叶为代表的新小说——物开始自主世界,人类变得更鸡零狗碎,在物化世界的结构和规律面前,人的现实只有通过物的世界才能得到某种程度的表现。    
    小说技术和概念的增繁,又专门发展出一批有关小说的小说,在作家身上的称法是作家的作家。他们大都是些小说规则的破坏和建立者,他们决定了小说这种文体的发展方向,或至少是一种意念的前瞻。这就是有名的元小说,或是超小说。在这个框架之内,他们将小说的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放大,比如虚构,比如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无限性的把握,比如他们对逻辑的唾弃。他们使得写作这个过程本身从后台走上前台,向读者展示了他们写小说的全过程。那里边有许多机关、情节的巧合,素材的拼接,等等,这原是作家在写完一部小说后最该被隐藏的东西,但现在作家主动地把它们呈现出来。    
    也许还有很多新鲜的分类法,但我已没兴趣去看了。我理解的小说已能装很多东西,多到能把自己的历史也全部装进来了。所以,我不愿意再往下分了。我是从昆德拉开头的,还是让他来结束吧。昆德拉认为小说的可能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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