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沈襄的声音,回头笑着斥道:“端砚,不得无礼。” 胡宗宪朗声一笑道:“听听,你们的见识,还不如一个孩子。林公,你是杭州一方元老,还是做个榜样出来吧。”
林承恩苦下脸道:“就算我愿意成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已收手多年,这些年坐吃山空,早已是山穷水尽。”
曹懿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打开摇了几下又合上,用扇骨抵着下颌,含笑看了他一会儿,神色悠然道:“看来林公的记性真的不是很好,端砚过来,” 他将手中的折扇递给沈襄,“随便念几行,帮林公回忆回忆。”
沈襄接过折扇,扇面上密密麻麻记着的,竟象是一部帐单。他大惑不解地开口念道:“三十六年十二月初八,生丝 200,白绢 400;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湘竹折扇 800, 缂丝衣料 300;三十七年二月初三,丝绵500……” 听到此处,林承恩的脸色已是一阵青一阵白。
曹懿摆摆手,示意沈襄停下,微笑道:“这几样物品折了现银,怎么着也值三十万两白银吧?”
林承恩咬着牙半天没有说话,好久才开口道:“我不知道曹大人想说什么。”
曹懿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对沈襄道:“把扇子交给林公。”
“折扇的另一面是大明律关于海禁的条例,” 他注意着林承恩的神色变化,一脸揶揄,“望林公回家后两相对照,好好研习一番。”
林承恩接过看了几眼,已是颜色惨变,垂下头呆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捐8万。”
曹懿这才一笑起身,向众人一揖道:“林公高风亮节,急公好义,堪称楷模,希望在座诸位唯林公马首是瞻。有诸公的鼎力支持,何愁海患不平?我代皇上、代朝廷、代江浙百姓谢了!”
他转身对胡宗宪和张应礼拱拱手,“府中还有要事,辛苦两位坐陪到底,我先告辞了。”胡、张两人慌忙起身相送。
沈襄还在低头琢磨那些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竟然让林承恩乖乖拿出了银子。曹懿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快走。” 沈襄被带得脚步踉跄,抬头见他双颊潮红,神色痛楚,也不敢多说,打起轿帘扶他坐进去,轿夫刚要起轿,曹懿在里面低声道:“你进来!”沈襄犹豫了一下,撩起轿帘坐了进去。
曹懿正要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可是双手发抖,竟然打了个死结,情急之下用力一抻拽断了丝绦,将荷包塞在他手里,吃力地说: “去找周彦……凭……印信撤防。”话未说完,整个人就瘫软下来。
沈襄摸摸他的额头,已经烧得滚烫。尽管害怕得双腿发抖,还是强做镇定跳下轿子,吩咐轿夫尽快回府。他自己站在街道中间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周彦。正在东张西望,一阵马蹄声响,街道尽头有人骑马过来,鞭稍从他头顶呼哨一声扫过。周彦勒住马笑着问道:“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儿?”
沈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上前一把抱住他,眼圈都红了,“给你这个,” 他把荷包交给周彦,几乎是语无伦次,“公子说,凭印信撤防,他……他……已经回府了,彦哥,不好了……”
周彦顿时变了脸色,翻开荷包,里面是一颗银色的提督印信,他取过印信,将荷包扔回沈襄怀里,大声道:“站着别动,我马上就回。” 沈襄这才注意到那个荷包,深蓝的底色上绣着两句诗词,白色的丝线上已经染上紫色的血迹,嫣红如花的笑靥浮现眼前,他的心中蓦然间无限惆怅。
片刻之后,周彦已骑马返回,探身抓住沈襄的腰带,将他提在马上,风驰电掣一般向提督府奔去,路边的行人惊惶失措,纷纷躲避不迭。
第八章 拾翠
总督府的两位钱粮师爷忙了一天,终于将半年的积饷理出头绪。将筹到的银两誊清入册后,又派人把抄本分送提督和巡按两府,胡宗宪才松了口气,看看天色已晚,便换了便装,令徐渭摆出棋局,两人一面执子对弈,一面聊着闲话。
“文长。” 胡宗宪见徐渭拈着一子迟迟不落,一脸神游物外的神色,忍不住提醒他。
“啊?是。” 徐渭回过神来,将白子落下,笑道:“我突然想起曹老侯爷。那年在扬州,曾经与他对弈过一局,结果输得我三个月不想再摸棋子。”
胡宗宪“噗哧”一声笑了,“你一向眼高于顶,原来也有技不如人的时候。曹老侯爷在世时,我见过几面,倒真是容辞闲雅,颇有林下之风。那种出口成章、辩惊四座的真名士风流,小侯爷只继承到二三成的精髓。他若肯象袁炜和郭朴那样,为圣上撰写斋醮青词,早就超攫翰林大学士,入阁拜相了。”
徐渭吃吃一笑道:“前有李春芳、严衲,后有郭朴和袁炜,这风云一时的青词准宰相,也是本朝一大奇观。东翁,你有没有看过袁炜的一副绝妙对子?” 他拖长声音摇头晃脑地吟道,“落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歧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胡宗宪已是笑得前仰后合,“这里面除了肉麻吹捧和一付媚骨外,哪里有半分朝堂栋梁忧国忧民的影子?”
“当心这个角,我要打劫了。” 徐渭笑着落下一子,接着道:“所以我觉得曹老侯爷是值得钦佩之人,疏朗爽阔,魏晋风骨令人见之忘俗。”
“只可惜天不假年,老侯爷去世的时候,只有四十六岁。如此飘然化外的一个人,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儿子?那天他被制住的时候,我以为这出戏算是彻底唱砸了,没想到还能整个翻盘。最后一着险棋,竟然真的哄住了那些早年的海盗。虽然没能留下那些海寇,这四十万两银子倒真是救了大急。”
徐渭抬眼看看他道:“东翁可听说过这句话:少年色嫩不坚牢?说的是非夭即贫。看小侯爷的面相,年纪轻轻就呈现心力衰竭之势,也非长寿之兆。”
“我听过一些传闻,说是老侯爷过世时伤痛过度,得了一场大病,虽然最终捡回一条命,却要天天拿药汤煨着悉心调理。三年前丁忧满了出仕,皇上也是一片怜惜,上谕安排在翰林院任侍讲。他却自行请缨前往边塞。我做梦都想不到,这么弱不禁风的一个人,竟然能泰山崩于前不变色。那天的情景,换了俞大猷、卢镗这样的沙场老将,恐怕都难沉住气。”
许渭将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犹豫了片刻方笑道:“小侯爷十七岁就中了进士,可谓少年得志。烟波楼一役,我在旁边仔细瞧着,果然是心思细密,胆色过人。听你说起校场杀人这段,十几条人命,居然眼都不眨。此人虽然年轻,却是个狠角色,绝非善辈。东翁和他打交道时,需打点起十二分精神。”
“这我知道,官场里滚了几十年,竟然也有走眼的时候。可笑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世家纨绔。难怪杨宜去职时提到他,几次欲言又止。你说林承恩走私的那些帐薄,他是从哪儿搞来的?”
正说着,去提督府的家人已经回转,进来躬身禀报:“帐册已送进提督府。府中周总管让小人回禀大帅:小侯爷那天从烟波楼回来就病得不轻,这几天恐怕不能起身,所有款项及廷报奏章,请大帅和阮大人定夺。”
胡宗宪不经意地拈起一枚棋子落下,随口问道:“你没问问什么病?”
“小人问了,周总管不肯说。向其他下人打听,说是三天高热不退,人也一直昏迷不醒,把南京太医院都惊动了,提督府现今已经乱了套。”
“什么?”胡总宪一惊而起,带翻了棋盘,棋子落了一地,“那天看着没什么不妥,怎么一下病成这样?”
“劳心过虑之人,主伤心脾。平日积毁入骨,一遇外力催逼,便如惊弓之鸟。”
胡宗宪转身笑道:“几乎忘了,文长兄亦精通于医道。快换衣服,和我走趟提督府。”
三天的时间,周彦熬得下巴都尖了,完全乱了方寸。杭州城内的名医走马灯似的换了个遍,却是众说纷纭,没个定论。眼睁睁看着曹懿在致命的高烧中挣扎了三天四夜,六七付药灌下去,人依旧烧得人事不省。
他向胡宗宪跪下行礼时,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见他一脸倦色,胡宗宪心中不忍,连忙抬手让他起身。
许渭不及多话,立刻走近床前探视。曹懿全身滚烫,却是滴汗全无,身上盖着几床厚被,依然冷得牙关发抖。他扶起左手仔细把了会儿脉,眉头一跳,又将手指搭在右手腕上,闭目凝思半晌,双眉紧紧拧在了一起。低头想了半天,回忆起那天烟波楼的情景,心里一动,抬起头问道:“小侯爷最近服过什么药?”周彦递过几张方子,许渭细细地一张张看过,却摇摇头道:“ 都不是。”
沈襄忽然想起什么,直跳起来,将几案上的一个牛皮箱子掀开,取出一个青色的瓷瓶,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少了两颗药丸。临行前嫣红曾反复叮嘱让他妥帖收藏,不能放在曹懿可以拿到的地方。沈襄并不理解她为什么如此郑重,来浙后头绪繁杂,一时竟忘了这回事。他这才明白,这些天一直纠结在心里,让他惴惴不安的那件事是什么。
许渭接过药丸捏碎了蜜蜡,一股奇异的香味飘出来。他仔细闻了闻,才点头道:“这就是了,这里面有西域名花曼陀罗花瓣中提炼出的精华,曼陀罗花虽能镇痛,却是药性极烈的麻醉剂和收敛剂,介于药毒之间,只有迫不得已之时才可偶一服之。小侯爷平日思虑太过,心脾已伤。感染风寒后再服此药,便如饮鸩止渴,涸泽而渔,寒气凝结五内无法发散,纠缠于心肺两脉,引发高热。这药过量服用后,会恶心呕吐,瞳孔放大,你们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周彦瞪着沈襄和即墨,满脸怒色,“你们两个怎么看护的?这药是胡吃的?”沈襄瞧瞧即墨,没有敢说话。即墨脸色发白,垂下头喃喃道:“我一直都在,就早上离开了那么一会儿。” 沈襄忽然抱着头蹲下来:“都怪我……没听嫣红姐的话……”
徐渭摇摇头看着胡宗宪,两人相视苦笑。他叹口气,提笔写了一张药方交给周彦,“先吃几副发散药试试,只要高热退下来,再用通阳行气、活血止痛的药慢慢调理,应该无碍。”
自从南京太医院的院判来过,提督重病的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出去。来提督府撞木钟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当地的士绅、下面的官吏,竟是络绎不绝,周彦硬着头皮在前面应付,惦记着曹懿的病势,心里急得象被滚油泼过,烦躁得直想骂人。好容易打发走了最后一个,刚站着喘口气,便看见沈襄摇摇晃晃从里面出来,他立刻紧张起来,愣愣看着沈襄,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沈襄一直走到他跟前,才低声说了句,“公子醒了。” 周彦一口气松下来,顿时觉得双腿发软,颓然坐倒,双手紧紧按在脸上,却见指缝中有眼泪一滴一滴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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