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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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旧事-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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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襄站起来答道:“是。” 
  
  曹懿摇摇手,“你坐下说话,这笔颜体练了多久?” 
  
  “回公子,我七岁开笔临帖,已经六年了。” 
  
  曹懿带点惊异地看着他,沈襄最近的态度突然变得恭谨异常,令他非常奇怪。沈襄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曹懿这才收回目光,又仔细看了几页,微笑着摇摇头道:“ 颜体疏淡质朴的风神,你已得了五六成。只是笔意虽在,有些笔势却不对,不过已属难得。你去书房找本颜帖出来,晚上我帮你修正。” 忽然想起几日未见过周彦,随口问道:“你们彦哥这些日子在忙什么?总也不见人影。”
  
  即墨顿了一下回道:“他去哪儿又不会告诉我们。不过听彦哥说起,神机营新添了一批神机弩箭,也许是在神机营吧?” 见曹懿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急忙将手中的一件白色通封书简交给他,“先生的家信。” 
  
  曹懿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接过信迅速拆阅,仍然说了一句,“他一回来,让他即刻来见我。” 
  
  即墨向沈襄吐吐舌头,沈襄回了个鬼脸,两人对着偷偷笑了笑。
  
  方先生的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来信已悉。吾甚觉失望。追思故人,唯有黯然神伤。汝自弃若此,可还遑记汝父‘边靖清宁’之遗愿?
  
  中官奉圣命延请端妃遗物,祈禀东院走水之事,已将《碧山乐府》呈上御览。
  
  另及:周彦自乞回京,汝意何为?
  
  曹懿捏着信,满心的不自在。那几句看似平淡的责备却令他脸皮发热,后面的两条消息更是让他心神不宁,撑着头想了一会儿,竟觉得眼皮渐渐沉重,醺风一吹,几乎睡过去。
  
  他完全猜想不到,嘉靖此刻正对着他的密折和《碧山乐府》黯然神伤。月前见到曹懿的奏章,似曾相识的一笔秀丽柳体,勾起他不愿回想的往事。那一色秀逸灵动的端正小楷,虽然神韵迥然,却笔锋类似,显然师出同门。文集天地留白处密密麻麻的批注,词句轻松俏皮,却往往是一针见血。“ 憩儿,憩儿,” 他在心里叫着端妃的小名,“朕只知你容颜绝世,并不知你聪慧灵秀至此,说到底还是朕误了你。这些年从不见你随风遁入朕梦,你恨朕竟恨到这种地步?”
  
  见曹懿倦得双眼滞涩,即墨进房取了长衣搭在他身上,和沈襄收拾起书信案卷正要离开,便听到有人笑道:“文长,你看看,有人可是比我们会享福。” 抬眼一看,原来是胡宗宪和徐渭两人一路分花拂柳走了进来。
  
  曹懿听到声音急忙坐起身,不料起得急了,眼前一片金星乱冒。他扶着额头苦笑道:“如此见人实在不成样子,可这身体实在不争气。即墨,赶紧布座上茶。”
  
  胡宗宪已经上前按住他:“歪着别动,” 他注意到几案上的文卷,摇摇头道:“还没好利落就开始辛苦,小候爷,你这是挣命呢。” 
  
  徐渭摇着扇子坐下笑道:“小侯爷养病这段日子,却急死了一个人。他如今虽然镇守在宁波、绍兴、台州三府,却天天在练习射箭,发誓要一雪前耻。每次回杭州都惦记着要和你比划比划。”
  
  曹懿想起校兵那天的情景,低头笑得有点羞赦,“文长兄说的可是戚参将?那天我真是有点过了,改天要向他陪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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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宗宪望着那张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脸庞,心里竟是一阵难言的苦涩,这样天真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后面,究竟暗藏了多少心机?他和徐渭耗尽心血做出招抚的条陈,曹懿与他联名上奏,嘉靖阅后大为赞赏,一日之内连颁两道旨意:先是钦赐提督军务关防,行事权力竟然高出总督、巡抚。接着钦命曹懿提督两江、两浙、福建、山东、湖广七省军务,并强调提督关防到达之处,东南帑藏,悉从调取;天下兵勇,便宜征用。钦差之权放大到如此地步,在本朝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整篇谕旨洋洋洒洒,居然未提他一个字。他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是替旁人做了嫁衣,心中陡然生出无限懊悔。亏得徐渭在旁百般解劝,他才略略释怀。且不说曹懿御前圣眷扶摇直上,对他并非坏事。重病消息传回北京,严嵩夫人竟然令儿子连夜派人快马加急,送了两支百年老参到杭州。皇帝和权相对曹懿的这份眷顾,也是他前面一张遮风避雨的网,完全可以利用来铺平自己的道路。况且曹懿虽然精明过人,在公务上的分寸却把握得极准,从未插手过任何地方事务,相比众多乐衷谄谀纳贿的官员,已实属难得,提督一职,终非常设,早晚要请旨回京。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逢迎忍耐。
  
  他强压下心里的酸涩,顺着两人的话茬说道:“小侯爷这场病,牵动了多少人的心尖。皇上满心期望着你来保三千里海岸线平安,你不好好养着,万一有点反复,岂不让皇上白疼你了?”
  
  他脸上虽然在笑,话里话外透出的酸意,曹懿却是心中雪亮,完全明白他的心结在哪里,于是正色道:“皇上也是一片错爱,期望海患早日平复。说起来我并没有指挥军队作战的权利,不过各省视事策应军务而已,绝不会越俎代庖,作出干涉将帅的事来,这一点请胡兄千万不要多心。但也请胡兄体谅一下我的难处,既然接了这个差事,在皇上面前总要有个交待。” 
  
  经烟波楼一事,曹懿对胡宗宪已生了惺惺相惜之意,所以把话说得很明白,自己不擎肘、不争功,也希望胡宗宪能尊重一下自己这位钦差。去年他在公文上批复最多的,就是“知道了”三个字,里面藏着多少没有表达出来的不满,相信这位年过不惑的总督心知肚明。一个月前他在密折里不过隐隐提到一点意思,已经让嘉靖对胡宗宪起了不悦之心。
  
  胡宗宪是玲珑剔透的一个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前几任血的教训已让他清楚,自己的前程性命,一多半捏在这些天子近臣手里。迁升降黜,在下面做得累死,也抵不过君前一句话的效果。既然曾经估错了形势,自己做下的哑巴亏,如今再苦也要咽下去。
  
  “小侯爷说到哪里去了?” 他打着哈哈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仗打得其实是后方供给和兵士调度。我只是对江浙地面上的道情熟悉,朝中诸多事宜,还要靠你在六部七卿中斡旋。这些日子实在不便骚扰,有几件要事已经不能再拖,今日想和小候爷商议。” 他看看周围,没再接着往下继续。
  
  曹懿扶着几案勉强站起身,“我们去书房。”
  
  三人在书房坐定,曹懿屏退了家人,看着胡宗宪道:“胡兄,有话你就说吧。”
  
  “年前我曾请旨朝廷派使臣前往日本劝谕,令其国王约束本国海寇,停止骚扰中国沿海。去往日本的两名生员,蒋洲目前仍留在日本,陈可愿昨日已返杭州。日本国如今是诸候割据,无人统摄,所以这趟出访竟是徒劳无功,但是他和蒋洲却在日本五岛见到了汪直的义子王滶。” 
  
  “嗯。” 曹懿慢慢坐直身体,神情极为专注。
  
  “王滶带着两人引见给汪直,将朝廷招抚之意宣明,汪直的回答是,愿将松江各处旧贼或擒或剿、或劝说他们返回日本,惟中国所命。这是汪直的亲笔回信。”
  
  曹懿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着道:“ 他的两个交换条件,免罪通商这一条还可商榷,要求调离俞大猷是什么缘故?他和俞大猷有什么宿仇?”
  
  胡宗宪笑道:“这个故事说起来就太长了。汪直在海上起家时,真正的后台是从事海上走私的徽商大船主,所以私下与官府的关系一直很密切。三十年至三十四年期间,受海道衙门的委托,帮着官兵剿灭了另几支海寇势力,两下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三十四年,俞大猷奉了巡抚王抒的命令派重兵围剿,在烈港绝了他的后路,汪直突围后逃往日本,母亲妻子皆被收入监狱。如今他屯聚在日本萨摩洲,日本三十六岛,皆有他的部下,人称老船主。”
  
  曹懿怔了怔道:“听起来很棘手的一个人,真正招抚,难度不会小。”
  
  徐渭微笑道:“汪直愿意归顺,是因为他在日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刚到日本的时候,他煽动岛上倭人入寇,那些岛民得利不少,入伙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和官兵几次交手,却多有死伤,这些人的家属因此怨意渐深,汪直只好与汪滶及其他心腹占据五岛自保。此人虽有降意,却不是太相信朝廷。所以只让汪滶和陈可愿一起回来,找了个借口把蒋洲留下做了人质。”
  
  曹懿起身走至窗前,望着窗外飘雨一样的落红,凝神想了半天才开口道:“朝中主战与主抚两派,一直僵持不下,所以才会两年间四易抗倭督帅。日前皇上的谕旨已露出明显的意思,朝廷要被迫改变东南军务策略,看来是主抚一方占了上风。”
  
  徐渭听他气息散乱,声音里提不起半分底气。靠窗的那个背影半个多月瘦了整整一圈,双肩单薄得几乎弱不胜衣,有些担心地说:“小侯爷,这次病症来得实在凶险,还是用心调理为上,不能再硬撑着耗费心神了。”
  
  曹懿回头笑道:“文长兄,改日再谢你救命之恩。久病成医,我自己心里有数。” 然后转向胡宗宪问道:“汪滶现在何处?”
  
  “这件事需要小候爷替我多担待一些。我已派人从徽州歙县监狱放出了汪直的母亲和妻子,现安置在杭州,汪敖就和她们在一起。”
  
  曹懿点点头道:“这样很好。我会立即上书兵、户两部,咨询免罪通商一事。胡兄,能否尽快安排见汪滶一面?”
  
  “我也有这个意思。这父子二人狡诈多疑,让他们相信朝廷招抚的诚意,我一个人说话显然不够分量。可是在哪儿见面,好象都不太合适,让我仔细想想再做安排。这事需小心处置,万一编派不周即酿大祸,你我难逃通倭罪名。” 他拉着曹懿坐下,“ 好好养几日再说别的,你对着镜子看看,脸色白的象纸一样。”
  
  曹懿这才觉出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漂浮起来,他不敢再动,就势坐下透了一口气。
  
  徐渭站起身道:“东翁,我们告辞吧,让小侯爷休息。”
  
  曹懿伸手拦住他俩,“等一等,我还有一事相求。”
  
  胡宗宪立住脚笑道:“你这就见外了,只要在我能力之内,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何来一个求字?”
  
  曹懿向门外吩咐道:“端砚,你进来。” 他拉过沈襄,“我这个书童,天性聪颖,实在不忍心埋没他。听说总督府的门客里颇有几个饱学之士,可否割爱让端砚拜个老师?”
  
  胡宗宪上下打量了沈襄一眼,笑了笑说:“这不是驳斥林承恩的那个孩子吗?这孩子伶俐异常,我也很是喜欢。不过我不明白,你自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为何不亲自调教?”
  
  曹懿仰起脸笑了,一脸自嘲之色,“我平日修习最多的是《六韬》《三略》,纵横勾距,统是阴谋之术,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他跟了我,能学到什么好?”
  
  胡宗宪也笑了,曹懿的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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