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望着他的背影,几次张口,却是欲语还休。曹懿奉旨闲住反省,已经一个月没有出门。兵部前些日子议定,派遣侍郎沈良才出视浙江督察军务。听到这个消息,他也没什么反应,每天仍是若无其事地读书习字,闲来下棋散步,作养得气色极佳,与回京时相比几乎判若两人。方先生以为他想通之后欲安心修养,正在暗自欣慰,谁知道他脑子里竟转着这样的念头。
方先生是看着曹懿长大的,深知这个弟子从小就极有主意,而且相当固执,自己决定了的事,别人的话完全听不进去,除非撞在南墙上才会回头。而他如今已是位高衔重的侯爷,不复当年青涩安静的少年。有这重尊卑有别的身份挡着,有些话实在不能说得太透,只能另找合适的机会劝其慎重。思虑至此,方先生无声地叹了口气。
东花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铜壶的滴漏嗒嗒做响。曹懿敏感地觉察到空气中的尴尬,重新在方先生身边坐下。“先生,容后再细谈,我……心里也很乱。许是父亲的忌辰要到了,这些日子总梦到他。”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怕的是没有脸面去地下见父亲。”
方先生胸口处骤然一痛,想起老侯爷去世时那个清冷的凌晨。曹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着他的手,含泪把儿子托付给他,“这孩子太执拗,你替我看着他……”
“父亲的遗愿,我日日不能忘记。”曹懿把一副卷轴放在先生手中,那是他匆忙离开浙江时,唯一慎重带走的东西。卷轴打开,“边靖清宁”四个字赫然在目,这是曹霈强撑病体为曹懿最后留下的墨迹。
方先生握着卷轴的手有些发抖,却多少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还是他亲手调教出的学生。他抬起头,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有些时候,不屈已则事不成,屈已则可能身败名裂。那父子二人倒行逆施,气焰熏天,今上必有容不下两人的时候。到那时,你若被弹劾党附,又该如何自处?”
曹懿看上去笑得相当轻松,““那又如何呢?罢官削爵?我本就无意于此;取我身家性命?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何惧之有?入佞臣传?人死如灯灭,谁管身后名?何况千秋功罪,后世自有评定,我不争这一时。”
方先生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仿佛望着一个陌生人,终于开口道:“公子,你既然想透了这一层,老夫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小心。”
“先生……”曹懿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失望,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话题,师生间显然无法再继续深谈。这时有人在书房外面“笃笃笃”连声叩门,他不悦地应道:“进来。”
管家吃力地抱着半人高的一摞文书进来,“侯爷,先生,这是几家典当行历年的帐薄。”
曹懿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把帐薄放在书案上,略翻了几页便皱起眉头。“我看到这些往来的流水就头疼,还是请先生代劳吧。” 这些典当行,是七年前家业初兴时,在方先生的百般劝说之下,老侯爷从几个徽州人手中买下。这几年生意虽然逐渐式微,却仍然是京城典当行中的翘楚,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是曹家的产业。
他抬头看到管家依然直直地站在那儿,挑起眉毛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有事?”
管家微微一躬道:“几位朝奉都在门房候着。”
“是我让他们来的。” 方先生指着帐薄某处给他看,“去年你一共用了柜上四万,今年四月你一笔就提走两万现银,银钱周转了三个月,才算缓过这口气。总是这样釜底抽薪,他们很难做。”
曹懿不以为意地笑笑,“去年是为了兑现给将士的杀寇赏格,今年的已经变做钓鱼诱饵。我一年一千二百石的俸禄,都填了这个无底洞也只是垫个底,只好动用柜上的银子。”
方先生知道他素来瞧不起从商之道,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一幅不知怎么开口的样子。曹霈、曹懿这父子两人,性格处事虽然南辕北辙,在这一点上却是惊人的相似:出手爽阔之际,从不去想钱从何来。曹懿自觉理亏,拍拍案上的帐薄,轻笑一声:“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还是麻烦先生帮我摆平。”话未说完已经溜出了门,带着几个小厮往西院去了,只留下方先生在房内哭笑不得。
西院内一排不起眼的偏厦,都是下人的住处。室内光线幽暗,已经早早燃起了灯。曹懿把众小厮留在门外,一个人走进房门的时候,沈襄正躺在床上,对着灯影把双手扭来扭去,映在墙面上便是活灵活现的黑影,嘴里不时发出怪声算作配音,自己和自己玩得兴高采烈。
曹懿站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沈襄被吓了一跳,看到他竟然单独来到下人的地方,更是吃惊,讪讪地爬起来就要行礼。
曹懿按住他笑道:“接着来,很好看,可以再加个人进去。” 顺手从床边的几案上拿起半个福橘皮,放在右手背上,拇指小指张开,其余三指微蜷,再加上一根筷子,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头戴斗笠背着钓竿的渔翁。
沈襄睁大眼睛楞了一下,瞬间便反应过来,他方才摆出的姿势,正是一只既象鹅又象鹭鸶的长脖子水鸟。两人相视之下同时大笑。
沈襄已病了多日,原来粉扑扑的一张圆脸,如今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大而触目。曹懿轻轻触了下他的额头,汗津津的却是一片清凉。他放下心,弹了弹沈襄的脑门,微笑道:“听话好好吃药,养好了我带你见个人。”
沈襄歪着头看看他没有吱声,眼睛里却有了一点渴望的神色。曹懿点点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沈襄却拽住他的衣襟,“端砚求公子一件事。”
“什么?”因为奇怪,曹懿反而又坐下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沈襄用这种口气说话。
沈襄低头忸怩了半天,才斯斯艾艾地说:“不要让嫣红姐姐嫁出去,成吗?”
曹懿盯着他,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暗暗咬着牙,强压下心头涌起的笑意,道:“婚嫁大事岂是儿戏?你……”他忍了半天,还是问,“你喜欢嫣红?”
“不是。”沈襄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我……,嫣红姐姐是好人,我不想她天天背着人哭。”
曹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他沉默地望着沈襄,眼底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终于拍拍沈襄的手背,示意他放开手,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室外天色已暗,廊下的羊角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曹懿立住脚寻找贴身的小厮,却发现四个小厮正在院中的石桌处围着客厅执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照说裕王爷也是金枝玉叶,怎么就落到这么惨的地步?”
“哼,你们知道什么?”那客厅执事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显然在卖弄他比别人知道得多一些,“皇上跟前儿得宠不得宠,差别大了去了。跟你们说吧,今儿他们拿去的一箱子东西,铺子里的朝奉一眼就认出是皇家物品,问他们怎么来的,死活不说。直到朝奉威胁说要报官,才承认是裕王府的侍从。”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裕王府再不济也不用当东西度日吧?”
“就是就是,人拔根儿汗毛都比小老百姓的腰粗,哪儿就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呸,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客厅执事不屑地教训道,“裕王爷一年难得进宫两次……”
“住口!” 曹懿在一边越听越怒,忍不住断喝一声。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客厅执事和小厮们吓得腿都软了,急忙跪倒请罪。侯府有严禁下人议论国事的规矩,他们说得高兴之时并没有看到曹懿就在身后。
“太放肆了!”曹懿沉着脸继续训斥,“这种事是你们可以议论的?” 他点着执事的名字问:“德康,为什么犯禁?”
德康慌得哆嗦成一团,“小人知罪……求侯爷饶……饶了小人这一回!”
“犯了规矩才想起求饶,家法难道为你一人而设?”
“侯爷!……”德康苦苦哀求,几个小厮也跟着叩头。
曹懿瞪他一眼,注意到他手里还抱着一个名刺盘,忍了忍才放缓声音问道:“谁的名刺?” 心里感觉十分意外,这一个月侯府几乎是门可罗雀,这时节还有谁来拜访?
德康从懵懂中醒过神来,连忙把名刺盘举过头顶,颤声道:“回侯爷,吏科给事中吴顺来大人求见。”
曹懿这才记起和吴顺来的约定,自己竟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取过名刺恨声道:“等我回头收拾你!请吴大人在前院客厅待茶,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叫过一个小厮吩咐:“去东花厅见先生,传我的话,查清楚是哪家铺子的朝奉,如此口无遮拦,结清工钱请他走人。”那小厮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跳起来飞快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在院外消失,众人才站起身来,德康还在不停地打哆嗦。曹懿平日待下人一向和善,并不轻易作色,一旦犯在他手里,却难免要大吃苦头,连周彦这样身份的,都被他动家法打过板子。小厮们给德康出主意:“不如去求求如蓝姑娘?”
如蓝本姓江,是十五岁就跟了曹懿的通房侍婢,侯府的家生奴仆。因为曹懿一直没有娶亲,虽然没有正式收房,内府的家政却一直由她主持,为人持重敦厚,家人中倒没有说闲话的。德康一拍脑门:“对呀!”他一面拔腿往前院跑,一面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向如蓝求情。
曹懿走进后堂正房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嫣红一个人伏在书桌上,一笔一笔描着绣花的图样。听到他的脚步声,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起身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回到桌前依旧专心做自己的事。
曹懿心里非常不自在。从浙江回来,他就觉得嫣红象换了一个人,变得极其沉默,一旦开口却又是尖酸刻薄,和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有一句顶一句。他一向最怕的,是女人的眼泪,这么没上没下的顶撞,他反而懒得计较,尽量不去端主子的架子。但是沈襄那句话,却让他心口酸溜溜地发堵。方才仔细看了一眼嫣红的眼睛,眼皮粉红光滑,略微浮肿,果然是曾经哭过的痕迹。他有些不忍,试图化解一下屋内沉重的气氛。
“嫣红,我要去见你未来的相公,有什么话要带的?”
嫣红懒懒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说:“相公?这么叫是不是太早了点?我还没活着嫁过去呢!”
一句话结结实实堵过来,曹懿登时哑口无言,忍了半天才算咽下这口气。转眼看到案上放着一只药碗,里面的药汁满满的原封未动,摸了摸还是温的,便端到她手边笑道,“天天盯着我吃药,自己病了为什么不肯吃药?”
“不吃,死了反而干净。” 嫣红用力推开他的手,药碗当啷一声落地,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整碗药汁全数泼在曹懿的胸前。她的手指无意中甩在他的脸上,指甲在下巴上划出两道血痕。
见到渗出的血珠,嫣红被吓了一跳,慌忙取出丝帕去擦拭,曹懿恼怒地看着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