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穿上公服,向仪门(即二门)礼拜;拜过仪门后?又拜衙神。
接着走上大堂,换上朝服,往北面跪下来,这叫“拜阙”或“叩谢圣恩”;“拜阙”后还要“拜印”,这是中国官场上的老传统,姑且名之“权柄拜物教”,有了这印把子便有了一切。
印把子拜过后,老爷又去内宅,脱下朝服换公服,把什么宅神啦、灶神啦,一路路神墚全祭到,免得他们跟自己过不去。
跪酸了腿脚磕累了脑门后,该轮到新官朝南坐了,这叫行“公座”礼。行礼前先发梆,头梆传点七下,按“为君难为臣不易”七字;二梆传点五下,按“仁义礼智信”五字;三梆传点三下,就是堂匾上的“清慎勤”。三梆敲过,新官升堂。敲三下堂鼓,按“奉圣命”三字。鼓敲过了,新官入座,大堂两边早已伺候齐全的属员、书吏、差役们,一起参贺,至于那些丞、簿之类的佐官们,则只须贺而不必参了。参贺既毕,再敲四下退堂鼓,按“叩谢皇恩”四字。至此,“新官上任”的全套闹剧算是结束,不过回到花厅后,还有一场幕后戏上演:脱下公服换常服,接受“家人”的祝贺,太太子女以外,舅老爷姑老爷,三姨父侄少爷,各房师爷家庭教师,门房厨子丫头老妈,书童听差打杂采办……有叩头的,有作揖的,有需要还礼的,有无须还礼的,也要忙上一阵。
堂前幕后戏文唱完,开始放“三把火”,不过这个“三”字,在中国人的语汇中,是个很不确定的概念,用在这儿便是放许多把火的涵义。包括——
拜庙拈香:凡地方上的孔庙、关帝庙、文昌帝君庙和城隍庙等,都得在上任之初一一拜到;
清仓盘库:凡银库、料库、粮仓等衙管库房,都得对照前任留下的帐本,一一验过;
阅城巡乡:主要是检查城垣是否坚固,地方上的治安防范措施是否完善;—
清厘监狱:把男女监房、监押场所等都审查一遍;
对簿点卯:对照吏房等有关部门呈交上来的各种书办卯簿、差役卯簿等花名册,让他们轮流报到一遍;
传考生童:又叫“观风试”,凡名在县学的学生都得参加,出题一般都与询问本地民风、吏治、学风等有关,借此获取了解情况及评品学生才学优劣等多方面成效;
悬牌放告:宣布某日某时正式开始接收诉讼;
回拜缙绅:凡同寅(同事)、绅士及境内豪门等,都已在新官上任时来拜贺过或递了名帖来,此时须一一回拜,或者也派人送张名帖过去;
与此同时,还要张贴各种告示,调阅各种号簿,传考代书、忤作等专职人员,了解本地宣讲“圣谕”的情况,与前任官员及其幕职班底了结“办交代”的收尾工作等等。不消细说,没有个20来天乃至个把月的时间去对付,是难以告个段落的。
最后,不妨再从明人江盈科所撰《雪涛谐史》中摘录和“新官上任三把火”相关的故事,作为阅读口味的调剂——
有官人者,性贪,初上任,谒城隍,见神座两旁悬有银锭,谓左右曰:“与我收回。”左右曰:“此假银耳。”官人曰:“我知是假的,但今日新任,要取个进财吉兆。”
第一章 卧听萧萧看衙斋五、“我爱外官有排衙”
“玉勒争门随仗入,牙牌当殿报班齐。”
这是欧阳修《早朝感事》中的两句。虽说是白描百官上朝图景,但语气间很透着一些得意情绪——同样是当官,可牙牌这东西,只有京朝官才可以用,捧在手里去金銮殿上参议国政,有多神气?所以《卓异记》里说两个官员互相嘲戏,做京官的便说“输我腰间三寸白”,当面取笑做地方官的对方缺少这块牙牌。
然而在明人李诩所撰《戒庵老人漫笔》中,倒有了更加实惠的说法——
外任官与京职官相遇,外任官曰:“我爱京官有牙牌。”京官日:“我又爱外任有排衙。”
这个“排衙”,照《土风录》的解释,就是大“陈执事,役吏叫头,皂隶吆喝”,从而成为官署里“装门面”的代用词。那等处在“天高皇帝远”条件下极尽威风的情感体验,更不是连打一把伞盖亦不许可的京官们有机会获取的,伏在天子脚下捧一块三寸牙牌,又哪能与之相比?
“装门面”的场景太多,有关催科、问案、科考等部分,我们将放在以后的章 节中叙述,这里则撷取若干通用常例。
先说“衙参”,是为典型的苍蝇脑袋蚊子头,螺蛳壳里做道场。其根据是每个月必有若干日期是大小佐属官吏参见县太爷的时间,有事议事,无事扯淡,最要紧的是制度和礼仪不可稍有废弛。《笑笑录》云,“州县衙参情状可笑,有分段编为戏出者”。我们不妨就以该书所引戏目,来略微说说衙参的情况。
“一曰乌合,二曰蝇聚,三日鹊噪,四日鹊立。”这是讲一班县丞、主簿、训导、教谕、典史、巡检、驿丞、税监之流,尽管都是八九品乃至不入流的芝麻绿豆官,有如蚊蝇之微,倒也是一人一顶乌纱帽,赶在黎明前来到县衙门里;先是一阵吵吵嚷嚷,好比鸦聒鹊噪;随着堂上梆发炮响,全都各就各位地站好了,是为“鹄立”,又叫“小站班”,好比是百官上朝那种大场面的翻版。
“五日鹤惊,六日凫趋,七曰鱼贯,八日鹭伏。”二梆敲过,堂鼓击响,于是肃然起敬,像鸭子般摇摇摆摆,似游鱼般首尾相接,一起走上堂去参见知县。为什么叫“鹭伏”呢?原来鹭鸟的特征是颈足俱长,高大瘦削,而这些佐杂官吏们见主官时,又不用大礼,只须做礼拜的样子便可,身体是不会矮下去的。
“九日蛙坐,十曰猿献,十一日鸭听,十二曰狐疑。”官身虽卑,毕竟都有个座位,但坐的姿式得带点前倾,以示恭敬,是为“蛙坐”。坐定后,献茶谢茶,听大老爷讲话,若无搭讪的话由,便是“静默五分钟,各自想拳经”,所以称“狐疑”。
“十三日蟹行,十四日鸦飞,十五日虎威,十六日狼餐,十七日牛眠,十八曰蚁梦。”衙参的门面摆完了,县太爷端茶送客,各人走出来的时候,也得有一定姿式,这就叫“蟹行”;到了大门外,全无拘束了,又如“鸦飞”;接着便各自大耍“虎威”,唤轿夫,骂跟班,上轿后一路威风回家去,赶紧饱餐一顿迟到的早饭后再上床补睡一觉,做一个“蚂蚁缘槐夸大国”的美梦。
这等“小国君臣”、“土朝会”的情状,不是很滑稽吗?
次说“出行”,那就更威风八面了。同样是七品官阶,假使在京朝当个主事,雇一匹脚力还得自己掏钱,倘若是放到地方做县太爷,便是天壤之别了:稳端端坐在蓝呢大轿里,前头一把蓝伞,一匹顶马,亲兵护卫、差役喝道不算,还有四块、六块乃至八块衔牌帮着逞架子,官儿再小,拆开来写也有好多花头精,比如“丁未举人”,“甲寅进士”,“某县正堂”,“七品顶戴”,“赏戴蓝翎”,“加三级记录三次”,这就凑成六块了。轿子后面,还有当跟马的,捧护书(公文袋)的,押班次的,再配上敲锣打鼓吹唢呐的衙门“乐队”,这气派如何?
再说“行香”,这又是在老百姓面前“装门面”的机会,依据是地方官员必须于每月朔、望两日,依着顺序去文庙(孔庙)武庙(关帝庙)、城隍庙、玉帝庙、文昌庙等处去拈香,且听任民众围观。关于行香的写实,《妙香室丛话》里有一首《朔望贺》作得极妙——
月朔复月望,悬牌示行香。某庙某宫观,日文武玉皇。送来一幅纸,某处倍趋跄。(注:衙门号房先预先通知某宫观或寺庙,让他们做好准备)捧纸仔细认,未旦先傍徨。如僧挈拜具,小坐携匡床。(注:官吏们让各自的随从带上拜垫、马扎等)枯寂且默待,眼合睁欲强。同人半困睡,呓语难猜详。小吏强解事,斟送新茶汤。挥手遣之去,茶非醒睡方。钟声急作响,香烛光芒芒。纠仪如獬豸,(注:还派有专行监督纠肃礼仪动作者)九叩咸矜庄。东南班有序,文武人相当。礼毕膝才起,行列相依将。(注:拈香礼结束后,站班揖送,大老爷先走,依次类推)拱揖似摈介,两行如箕张。舆夫偶停顿,流盼偶相望。同列作私语,一顾真非常。那知适然遇,岂便分温凉。旁观即诧异,推奉如圭璋。(注:大老爷偶而回头看看谁,同列便诧为有意顾盼,或许是红人了)复趋衙投刺,道贺咸升堂。向人学打恭,那敢相遗忘。槐厅别有坐,膜拜身翱翔。岂是张禁尉,因揖声名扬。何其劳心力,碌碌多奔忙。渊明纵高士,折腰原不妨。月吉必朝服,早已垂篇章 。上古久有此,何况官如郎。解嘲旧有例,掷管神洋洋。这也是一种别开生面的“冠冕堂皇”吧?
最后,“过节”也是值得一提的话题。中国古代的法定节日,通称“三大节”,即“万寿”、“元旦”和“冬至”(也有些朝代以夏至替换冬至,别称“长至”),所谓“万寿”,也就是当朝皇帝的生日。每逢这“三大节”的早晨,地方主官要把写有“当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龙牌”请出来,香案供奉,张灯结彩,并率领合衙佐杂行礼朝贺。以明朝的制度为例,据《典故纪闻》载,“洪武初,凡遇正旦等节,在外大小衙门庆贺,俱行舞蹈山呼十四拜礼。”因为这也是允许老百姓一起参加的大典,大大小小的乌纱帽们又视其为抖露两手表演“团体操”的绝好机会,早早排练过好几回。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十四拜变成了九拜,“至宣德时,以安庆府潜山县知县俞益言,始定五品以下衙门仍旧行舞蹈山呼十四拜礼”。看来这位俞大人是嫌九拜还不过瘾。
“三大节”外,诸如上元、端午、中秋、重阳等民俗节日,也要铺张热闹一番,不仅是为了“装门面”,也缘于这些都是趁机扰民生财的好题目。这里引录一段南宋人真德秀所写的《劝谕事件於后》,便可略知一般状况:“前在任日曾有约束,圣节锡宴在近,窃虑诸县循习成风,或於行铺科买物件,不依时价支钱;或於寺院科配钱物,并措借器皿幕帘之属,因而干没;或妄追乡村农民充乐社祗应;或勒令良民妇女拘入妓籍。如违,许人陈诉。”(《名公书判清明集》卷1,此集乃宋人编纂的官府公文及诉讼判决书汇编)像这些现象,放在京都官员中,是不太容易办到的。这就叫“衙门做节,百姓作孽”。如李伯元在《南亭笔记》里说的一件事更妙,谓绍兴主官刘狱云用黄纸印刷“龙牌”,饬差传谕居民购买供奉,每纸售钱24文,共售出1万余张,真是“创收”有道啊。
山呼舞蹈之后,接下来就是大吃大喝。观剧狎妓,皆是保留项目。更有趣味的是,衙门里也组织机关节日舞会,即便是平素做惯道貌岸然模样的县太爷,此刻亦得意忘形,和同寅、属吏以及歌伎、舞女们一起狂欢。明人彭大翼所著《山堂肆考》上说,商则当廪丘县尉时,为官清廉,而县令、县丞等皆贪污。在衙门里举办的节日舞会上,县令率领大家一块跳舞,商则仅仅做了两个旋转动作。县令问他为什么两个手不摆动?他回答说:“长官动手,赞府(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