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的行程中,我看到了一句贴在普陀山紫竹林墙壁上的开示,录在这里,与叶子同修共勉——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当证观音圆通。
第二天,就是八关斋戒了。这次启程之初,给客堂的师父打过电话,因为看到通知说,受戒后需要一天一夜住在西园里面,所以问询师父是否可以开许。师父告诉我们,这样做,其实是为了让我们在受戒之后保持一个清净的戒体,能够使受戒持戒在这一日一夜当中圆满。而且受戒之后,会有法师引领戒子专精念佛,与法相应。而我们因为此行时间有限,还有些旅游的计划,并且由于有旅游的成分,住在寺里恐犯盗戒,所以商量之后,大家决定观礼参加,而不受戒。
整个受戒的过程非常顺利,慧明法师很慈悲,也很活泼,在迎请常佑法师来给大家传戒之前,还教我们演练如何与常佑法师对答。
告别西园以后,我们来到了距离西园不远的留园。苏州园林在全国都是闻名的,听叶子说,留园和西园原本都是一家,后来宅主把西边的园子舍宅为寺,才因此有了西园寺。
而一进留园,我们就都后悔了。旅游的随意完全不符合我们寻道的心态,而在留园的亭台楼阁旁,我们在被昆曲表演、琵琶芦笙的演奏吸引的同时,惊觉“保持清净戒体”的慈悲含义——不往视歌舞表演,八戒之一。我们自以为我们应该不会主动犯戒,但一出山门,仿佛唐僧离开了悟空金箍棒画的那个圆圈,种种违戒之事会在我们不设防的时候突如其来。
从虎丘归来后,我们都兴味索然,于是在天光尚早的时候,去了钱塘茶人。这是一间颇具禅意的茶馆。苏州是总店,无锡有分店。刚刚落座,苏州评弹的表演又开始了。我们面面相觑,哭笑不得。洪水猛兽竟然来得如此汹涌,让人躲避不及。
“新戒不得出山门”,后来我在宁波阿育王寺的院墙上看到这样的警示时,终于有所体悟。
五离开苏州,直奔普陀。本来觉着星罗棋布的江南城镇非常密集,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应该不是很远,但没想到一大早出发,途径杭州、绍兴、上虞等地,在高速路上堵了半天车,才抵达了宁波,而这时已是下午三点钟了。买了最后一班轮渡的票后,我们才发现从早上到此刻,大家还粒米未进。在那间车站旁边仅有的小吃店里,我们吃到了最美味的西红柿面。从轮渡车站出发,车上只有我们三个乘客。而车开到大榭码头竟然花了一个小时。东海之滨的明珠城市——宁波,大而繁华,令人刮目。
我们来到码头,最后那班轮渡已经开了,青石师兄在堤岸上飞快地奔跑,他挥舞着双臂呼喊着。我却微笑。船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不会被拉下。我确知着。并因此而安心。
轮渡果然真的回转,我们上船,最后三个座位在等我们。从普陀起始,之后的行程基本上都是在赶最后一趟车(船),而车上船上不是只剩下三个座位,就是只有我们三个乘客。
洛迦山。普陀山。东海。山海相连。有舟摆渡。滔天的白浪自身后飞驰而去。
船很稳。如履平地。身旁的人小声地交谈。潮湿,湿润,温润,温暖。我想到了这些词汇,而一直怀揣的不实恐惧也渐行渐远。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终于上岸。其时的普陀已近黄昏。在网上预定好的潮音阁旅店店主小邬姑娘推了辆自行车来接我们。我们的行李不多,惟独小王子的登山背包巨大。小邬姑娘接过背包,放在自己的后座上。我们跟随她,向普陀的深处行进。
这是一个孤岛。岛的四周是漫天的海浪,绿化很好,水泥路也非常平整,不断从身边经过的班车也多。普陀山到底身处富庶江南,交通便利,开发的痕迹非常明显。小邬姑娘告诉我们,其实,就在80年代初,这里还没有现在这么兴旺的香火。那时,“文革”刚刚结束,岛上的寺庙被毁坏得很厉害,渔民们很少有人信佛,很多人家就住在被红卫兵洗劫后的大殿里。她给我们讲起,最初他们家也住在庙里,后来逐渐地有来自海外、闽南、港台的信众朝山,香都上到了他们家的大门口,他们由最初的排斥到后来的感动,到如今的笃信,与那些虔诚而坚定的三宝弟子的膜拜不无关系。现在,这个岛上90%的居民都信奉观音。她说,观世音菩萨给他们带来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4)
我笑说,小邬,你们福报好啊,日日夜夜守护着观世音菩萨的道场,这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啊!那女孩子却摇头说,也有苦恼啊,即便在菩萨身边,心里还是在想怎么能多挣些钱,怎么不被别人家的生意排挤掉,淡季的时候怎么维持。凡是城里人们想的那些烦心事,我们也一样想啊。
我愣住了。她说得真好啊。即便脚下就是西天,心里的娑婆世界却不能摒弃。苦,在心里,所以,即便极乐就在眼前,也知觉不到啊。
我来普陀,还一直暗藏着一个心愿,我想找回被我丢失了的师父。十年前,我在北京,因为自己的习气和分别心,与我心里最为钦敬的一位老和尚断袂。十年间,我在停顿和追问中过活。我写了很多的字,那些字不能给我的追寻以答案,更不能给他人以裨益。那些是我强打精神强颜欢笑的见证。直到我再次把放浪的心皈投三宝。我不敢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见到恩师,是否还可以亲自在他面前忏悔,是否能够从此停止孤单的漂泊和对本心的思念。
我听说,老和尚1996年来了普陀,其后经历两次大病,脑血栓,脑溢血。现在,他会在哪一座庙里?身体状况如何了?师父还记得我吗?即便记得我,他会原谅我吗?
我试探着问小邬姑娘,女孩子却好心提醒我,不要指望普陀山上的僧人,不要因为看到他们的一些过错就影响自己拜佛的诚心,她说了句“在我们普陀,一向都是佛灵僧不灵的”,我有些哑然失笑。我不会的。我经历了自己的错失,已经知道,我长了眼睛,不是只看他人的,更是要看自己的。
僧宝,是我们至心归依的善知识。对僧宝坚定的持续的尊重,很多人都做不到,常常反复、退转,怀疑。我们希望遇到的明师们不仅有摄受我们的威德,还期望他们根除一切习气,最好是个完人,或者干脆就是尊佛的化身。这样,我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倾听、学习和接受。然而,这里面有着怎样的误区啊!我们如果把自己的进步完全寄托在对他人的评判上,那么,何时才能深味“自皈依佛,自皈依法,自皈依僧”当中的“自”的含义呢?
若稍有不如法的现象,我们心中便烦恼丛生,伤感辗转:是你伤害了我的信任啊,师父!然而我们却很少去想想,是不是我们自身离道尚远,分别心重,计较甄除,把这落发披剃的师父放在了佛位上,去比较了呢?
不是他人非,只有自己过。你能做到这一点吗?我站在普陀山的海潮面前,深深地扪心自问。如瑞师父曾经告诉我,怎样去判断选择和跟随你的善知识。第一,要了解他的学法传承和师尊是否得到教界认同,要观察他的言行是否按照了三法印来落实;第二,要知道,善知识是具有正见,同时也是具有烦恼的善知识,他并不是佛,不要拿佛的标准来要求和拣择他。一旦确定他是你的善知识,就勿再要挑剔其过失。而十年前,我没有听到这话,甚至,我还不是因为看到师父有什么不如法,而是因为师父如法,我却任性,在清清亮亮的相处中带着很个人知见的情绪,所以远离。现在看来,愚痴是当时言行的唯一解释。
我们坐在深夜里的海边。普陀山上那尊48米高的南海观世音依稀可见。沙滩上人不多。海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我给在北京的妈妈和师父都打通了电话。我把手机靠近那连绵不绝的观音海潮音,我想让我们生命中的亲人听到这声音,听到菩萨的心跳,听到来自恒河的歌唱。
妈妈说,你在,妈妈就在。你拜菩萨,妈妈也在心里拜。
师父说,兰若,把眼睛擦得亮亮的,注意一路上以众生相来示现的菩萨们!
好的。我记下了。我拜菩萨,忏悔无始以来身口意造作的所有恶业;我拜菩萨,回向所有法界众生,愿大家都能放下固执,听闻正法,得以解脱;我拜菩萨,我与众生不二,众生与菩萨不二。但愿凡诸有情,明心见性,早返本真!六一大早起来,打开窗户,海风吹来,看见临海而立的观世音菩萨。小邬姑娘和她的母亲已经在催促我们了,说你们朝山,要早一点才好啊。我有些惭愧,平时昼夜颠倒的生活,只有回归山水当中,才能体会到早晚的变迁。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可小邬的提醒让我知道,还有更精勤的朝山者啊。
在南海观世音像前,我看见一个虔诚的女子,在地上磕大头。很多游人经过她的身边,有人驻足感叹:她一定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要不不至于啊。有人则受到感染,也向菩萨合十鞠躬。我却微笑,若有人见闻诚心,肯合十问讯,即是与菩萨结缘,而这个女孩子的行动又何尝不是点化呢。
我们三人拜了下去,非常整齐,也非常专注。记得师父也曾和其他师兄说过,我们自觉、正信、诚恳的言行会给别人留下好的影响,哪怕这个影响非常微小,也是尽了一份心。误解在他,尽心在我啊。
南海观世音像的两侧是壁画,左边是玄奘西行,右边是鉴真东渡。一个是把佛法带回祖国的使者,一个是将佛法传播海外的圣僧,两个人都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磨难,承担了凡夫不能承担的使命,在发心弘法的历程中,成就了佛陀事业,也成就了自己。壁画非常美,朴素而逼真。我默默地绕着回廊瞻仰,来到观音像的背后。那是诸佛菩萨的莲池海会,文殊华美,普贤庄严,很多人都静静地站在那面墙壁前。墙下没有蒲团。小王子师兄拜了下去,有人看她。青石师兄拜了下去,有人跟着拜。我加入他们,更多的人开始礼拜。
这是四月初三的清晨。阳光遍洒。游客和香客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们彼此不认识,将在礼拜之后各奔天涯。然而那一刻安静的此起彼伏,让我感恩。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5)
紫竹林,“不肯去”观音院。这是我们在普陀拜的第一座寺院。紫竹林位于双峰山下,潮音洞上,过去曾紫竹成林,相传是观音菩萨居住的地方。吴承恩的《西游记》中就多处提到紫竹林中的观世音菩萨。如今这个寺庙并没有紫竹,常住的僧人大概有十几位,剩下的就都是职工了。在普陀发现一个现象,寺院里既有僧人又有职工,僧人属于佛协管理,而职工却属于旅游局。这和北方的很多寺庙都不一样。北方的大庙,要么归佛协,成为道场;要么归旅游局,成为旅游景点。在这里,两者却和平共处着。职工们负责收费,打扫,维修,同时也负责出墙报。很多墙报都非常好。
我在紫竹林的墙报上摘抄到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莲池大师的几首诗,都特别好,现录其中一首在这里,和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