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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在网上开写心路历程之时,曾有好心的过客发来短信,告诫我因果难测,不要妄言。当时的自己完全听不进一点违言,兵来将挡,振振有辞。现在看来,真真觉今是而昨非。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8)
我的好友天慈师兄学佛比我晚些,心很虔敬,但也是不能读经。她告诉我说,师父给她布置的作业是日诵《金刚经》一遍,但她很难一直保持清醒,一直保持觉知地去读。我看到她的苦恼,如同我的昨日。同样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中地神护法品第十一里面,有这样一段重要的经文:佛对观世音菩萨说,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于大乘经典,深生珍重,发不思议心,欲读欲诵。纵遇明师教视令熟,旋得旋忘,动经年月,不能读诵。是善男子等,有宿业障,未得消除。故于大乘经典,无读诵性。
此段之后,佛讲了很直接的对治办法,告诉这些善男女们要在地藏菩萨面前供净水发虔心,祈请菩萨,亲见菩萨,梦觉之后即当永记。
我因为师父的鞭策激励,有幸在读《地藏》时把所有的昏沉都得以克服转化,由是才能看到方法,看到途径,看到雾散之后,曲径通幽。而读到地藏经,才能进一步地领受到莲池大师的这一棒子;同样因为读到地藏经,才能上了通往洛迦的渡船,才能懂得什么叫知耻而后勇,勇猛而不盲目,这就是智慧生发出来的力量。十二下午三点,有回宁波的最后一趟船。离开慧济禅寺,我们脚力神速,去往佛学院向白光师父辞行。其实,我们不是不可以多留一天,可虽是周末,普陀附近的善信们仍鱼贯而来,我们住的小旅馆也人满为患,小邬姑娘说如果要继续住,价钱就要翻倍了。师父说过,我们还可以在佛学院住下。但尽管如此,离开,还是在心里被提上了日程。普陀山还有许多地方没有拜到,我心仪的那幅杨枝观音碑刻也没有瞻仰到,但万事不能强求圆满,该走就得走了。
我们刚刚走进佛学院后门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两位师兄都轻呼起来:师父在那里!
在院落的大樟树下,我们的恩师,正独自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拄着拐杖静候。
我的眼泪都被激了出来。师父,你干吗要在这里等着啊!
师父笑,等你们,还可以晒太阳,一举两得,很好啊。
我们扶着老和尚上楼。书桌上是叠放整齐的四幅字。师父给我们四个人写了四首诗。原以为师父只要写几个大字,比如:“即心是佛”啦,或者“禅”啦,简洁而不费力,又是师父的真迹墨宝,就很好了。但老和尚竟然写了这许多!
我展开字幅,第一幅是给小王子师兄的,那上面是画家王冕的诗句: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小王子看后,给师父顶礼,泪如雨下。那话是对她说的,师父知道她的心思,给她欠缺的信心以最直接的勉励。
第二幅,是给我的。是于谦的诗: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唉唉。胸次全无一点尘。这所有的文字都可以放下了啊。
师父您写这些字花了多长时间啊?青石问道。
恩师笑笑,老喽,本来要不了多久,现在腿不好了,站不住,写了两个钟头。
我们都含泪。感恩莫名。
你们还背得动宝贝吗?师父拿出来几个极美丽的珊瑚和海螺,喜欢这个吗?背得回去吗?背到北方去。可以供佛的。
我们坐在师父的禅房中,时光悄悄地溜走。窗台上的爬藤植物在微风中晃耀。没有人讲话。也没有人离开。师父还塞给了我们很多芒果、李子,吃的东西装满了我们的口袋。我说,师父啊,我们不是小孩了,都30岁的人了!师父笑,你们30岁,我80岁,在我眼里,你们可不就是孩子啊。
老和尚领着我们去大殿礼佛。我起身之后,拍下了恩师站在院子里远远观望我们的身影。今天的这一幕,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佛法东来之后,薪火相传的重任。我知道那关切之情背后的殷殷嘱托。我们因为遭遇,终不能忘失。我们因为领受,终不能辜负。
师父,我们要走了,恳请您为众生多多保重,恳请您长久住世,眷顾大家。
我给老和尚顶礼,大家也顶礼。
他安慰着我们,不要哭啊,不许哭了。走吧。走吧。
我们分别。普陀渐远。我不回头。
南无造法船游苦海,观音如来度尽众生愿;南无望南岩勤礼拜,观音如来枷锁解脱愿。普陀山,南海观世音,在黄昏的波光中,目送赤子远去。
我们到了沈家门。回宁波的最后一趟车已经走了。我们三个在街边徘徊,看见就在普陀岛的对岸,遍地的鱼虾在被烹煮。
一辆团队包车停在车场中,车上的乘客怨声载道,他们在等一个掉队的团员,赶往宁波后,就要赶火车。我们盲打误撞地跑来,向司机说了一箩筐好话,结果得以上车。我们刚一上车,掉队的人也赶来了,他坐下以后,车上不多不少就剩三个座位,于是启程。
十三在宁波,有青石的大学同学钟山,他不信佛,守着家乡的大庙,却从来没有去过。我们来了,钟山要尽地主之谊,愿意陪我们去。他帮我们联系了住处,又约了青石彻夜长谈。他把自己背负的尘世中不能解决的诸多苦痛,向好友托盘而出。
我一直坚信,在苦和乐之间往返奔赴的人们,都有大机缘亲佛向道。生而为人,不至于像天人那样夜夜笙歌,乐不思蜀,直至堕落时才悔不当初;也不至于像三恶道的众生,只有受苦和沉沦的份儿,提不起觉心来向道。人既能尝到刀尖上蜂蜜的美味,又能亲历这刀尖滑破唇舌的苦痛。在鲜血滴下来的时候,只要你思考,就会在迷途中寻找航灯,这几乎是人的本能。人身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我因为自己的找寻,进而对闻道稍后的人们充满了信心。钟山,亦是如此。我们不必多说,只要他能目睹,只要他能经历,金刚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阿育王寺。以供奉本师释迦牟尼佛的头骨舍利而闻名。庙宇很大。僧众们来自四面八方。我们在拜谒佛骨舍利之前,大家各自拜佛。钟山背着手,沉默地看着我们。
在舍利殿的背后,是释迦牟尼佛的涅槃像。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老头儿。他依门而坐。面前摆着一个竹筐。阳光的暗影里看不清他的面目。他向我招手,撩开竹筐的罩布,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绿色的像馒头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我很好奇。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9)
是发糕。老头儿的方言需要我耐心辨别才能明白其意。
能吃吗?
能的能的。还能供佛的。他殷切地看着我,突然站了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被吓了一跳。他应该是个白化病人吧。脸上有三分之二是不正常的白色。
那多少钱呢?
十元钱六个。他笑嘻嘻地答。我稍稍放了心,忙着找钱,但身上没有散钱。我告诉他,你等我,我去拿钱,好吗?他看着我,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我不再说什么,返身找寻自己的同道。等到我拿着钱再来的时候,老头儿在打瞌睡,我唤醒他,他甚至有点惊讶,旋即高兴地给我挑了六个绿色的发糕。我问,这个真的能供佛吗?他仿佛急于证明似的拼命点头,然后拉着我打开了卧佛前的栅栏,把发糕放在供桌上,孩子气地看着我。我笑了,在佛前顶礼,然后离开。
当我和大家会合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客堂的师父不见踪影,我们想去瞻礼佛骨舍利的机缘还未显露。大家都饿了,钟山提议大家出去觅点食再来看舍利,青石却担心我们刚离开,师父就回来,岂不耽误?两难之中,我突然想起了供在卧佛前的发糕,我跟他们说,青石在客堂里等师父,我们去跟佛菩萨请回那些发糕,大家分着吃,不就行了吗?(后来有善知识告诉我,这个想法是错的,大凡供养,已经归十方所有,不再是属于自己的私物,不可任意擅取。)
于是,小王子和钟山跟着我,来到大殿上。转到背面,那个老头儿已经不见了。再看供桌上,空无一物。整个殿里没有人。钟山笑问,兰若,你那发糕呢?我马上懊恼地说,哎呀,肯定是老头儿又拿走了呗!这个人啊!
就在我以一己之心妄测他人之心的此刻,善知识小王子师兄轻叱道:兰若!为什么你要这样去想别人呢?!为什么你不把别人往好处想,要这样责怪别人呢?!
我的脸顿时通红。钟山也一愣。他可能不知道我该如何应对吧。
我非常感谢小王子直言。她让我在妄念刚起的时候就能得以检点自心。这是我的习气。脱口而出,已成习惯。即便我努力地想给那个可怜的老头些微帮助,并且为了实践这个承诺,我借了钱跑来表达我的慈悲,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对他依然傲慢,依然怀疑。那些负面的情绪隐藏着,一旦碰到喷发的契口,就暴露无遗。自欺欺人和掩耳盗铃已经成为习惯。所以即便知道觉悟的妙处,却仍被自己的习气耽搁。而习气有八万四千之多,它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来到我的面前,让我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直至我终于意识到,它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唤作我执。我只需要面对的一个问题,一个习气,就是我执;我只需要对付的一个人,就是“我”。除此之外,人生无事。
惭愧心生起之时,觉心也就抬头,我马上发露忏悔:是我错了!谢谢小王子!我用有染污的眼睛看世界,什么都是脏的。我去忏悔!我转头去拜佛。钟山惊讶地看我们。是的。我意识到了,马上去做。毫不犹豫。绝不吝惜。十四青石师兄在客堂遇到了一群来自江西的老居士,她们也是刚刚朝礼完普陀来到这里的。老居士们等了整整一天,就为能看到佛骨舍利。她们找到了客堂师父,而青石去的时候,客堂师父正要带她们上楼。于是,我们有缘同行。试想,如果真的出去觅食了,可能就错过了瞻礼的时机。
我们上楼的时候,小王子师兄正在五百罗汉堂,当她往这里赶的时候,众人已经开始礼佛。我不知道方向感极差的她是否能穿越回廊,辨认岔路,找到这里。在如此威严安静的二楼殿堂中,我不敢喧哗。
钟山开始拜佛,非常虔诚,非常专心。
当江西的老居士们开始排队瞻礼时,小王子终于赶到了,她满头大汗地来到佛前,开始拜忏。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有她一人在拜。我都不知道她拜了多少次,我看见她的汗珠落下来,看见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们每个人都想见到佛啊。我闭上眼睛。观想诸佛菩萨都在我们身边,尽虚空,遍法界,慈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