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一个女孩独自坐在里面,我本想过去,却看到几个男孩抢先一步。他们突然推动那个球,边喊着坐好哦坐好哦,边哈哈大笑。那女孩惊恐极了,使劲纂住铁棍,尖叫起来。小门没有上锁,咣咣当当地一下下砸在门框上,敲打着惊恐的节奏。女孩情急之下,把脚从球下面的空隙中伸出来,踩住地面,想阻止转动。结果是,女孩的腿骨折,被送进医院。那女孩从未与我说过话,但从她的表情我看到自己。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坐在里面,即使周围没有人,我至多只是在外面徘徊一下,便匆匆离开。从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那个女孩来幼儿园。当时,我以为她死了,是龙在她的腿上首尾相接。
那个女孩的事并没有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太大影响,很快我们又依旧玩闹。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如胶似漆,最喜欢坐在没有人的地方聊天,聊的什么内容,我早已不记得了。
转眼,我六岁。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我的好朋友哭着说她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能和我上同一所小学。
我哭着说:“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那一天我们两个始终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大了以后听妈妈说起这件事,我才知道她去的不过是崇文,而我当时在海淀,后来搬到朝阳,就再未离开过。
不用去幼儿园,也不用去学前班,我在家里无忧无虑地过了一段日子,然后背上书包。我为我成为一名真正的小学生而自豪。
对于幼年的日子,我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偶尔从相片中,隐约能嗅到那时的气息。
没有朋友的我没有烦恼,也没有孤独。
妈妈说以后我就要穿校服上学,不能再穿自己的衣服。
我坐在妈妈自行车的后座,路途颠簸,小裙子飘飘。太阳烘烤在沙土地上,有一股股躁味。我不知道生活为什么会这么麻烦,唯一的出路就是克服,校服那种东西我是不会穿的。我的小思想随着自行车蹦蹦跳跳,很快我的精力又被我的小眼睛搜罗的沿路各种风土所集中。
上学的路弯弯曲曲的,先横过一条热闹的马路,紧接着会路过一家小医院,这已是一路上比较显眼的建筑了。接着是一小段坎坷的土路,转而拐上一节台阶。台阶两边种满了各种看似野花野草的植物,根径细长而直,在微风中十分摇曳。上台阶后,穿过一小段窄窄的低矮小楼,一层的窗户由于我上了台阶的缘故,也就在我的小腿位置,离我非常近,以至于我总怀疑有一天会一不小心踢碎了人家的玻璃。楼由青灰色的砖砌成,砖与砖的缝隙间也长了根径细长而直的野花野草,屋顶上的瓦砾间也有,颇有点山城的味道。走过这一段蜿蜒的小路,是一段施工到一半的正规马路了,道路宽阔得很,方圆多少里内除了可吸入颗粒物外空无一物。沿着这条大道走一截,再偏离它拐进一片颜色俗气的高楼,从小区的西门进去,再从东门出去,就是我们学校的后门。从后门可以看到学校中学部的操场,穿过操场就是小学部教学楼。但是,后门是紧锁的,美名曰为了学生安全。从外面绕半个校园,途中又是四层高的砖砌的居民楼,家家户户的窗户大敞,衣服被褥一齐挂在外面,迎风招展。很快,学校的正面便在眼前了。
听上去拐弯抹角颇费周折才从家找到学校,但其实步行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并不像我形容的那么艰苦。
然而这条路,一走就是六年。
学校是个区重点,因为爸爸的户口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家里交了三个煤气罐,学校才勉强收下我。白色栏杆大铁门进去,中间大两边小,共三个对称的花坛,树木葱郁。每个花坛四周都围着快要倒塌的低矮铁制篱笆,青色的漆皮几乎脱落。绕过花坛,教学楼共三层,灰墙青瓦,尖顶,门口左右两边各立两根罗马柱。房檐上停着两只石雕白鸽,清丽傲然。
这所上了年纪的校园,像一座神秘的城堡。我花了六年时间去探索它,却始终没有关于它完整的印象。我后来无数次梦到它,总是站满了人,排着队,要放学了的样子,却迎接着谁。它又总是在装修,花样翻新地展示在我面前,充分体现着与时俱进四个汉字。多少年来,关于它的记忆是流动的,残缺的,无法描述的。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进来,在她指挥下我们男生女生按大小个儿站成两排,然后安排座位。她让我们记住自己前后左右的人,以后就不许再错坐了。我突然感动——从此这个座位就永远属于我了。
环顾四周,我正在确定自己的位置,却和一个女生四目相投。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在幼儿园折了腿骨的女孩,我曾经以为她死了。
她似乎也认得我,目光停滞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表示。她的目光如此轻蔑地扫过我,然而我的伤心很快被忘记。
《残翅》 一瑶晶(5)
当老师带我们去参观厕所的时候,男生们往另一个方向呼啦啦地跑开,我一个困惑的瞬间,她对我说:“女生在这边,别走错了。”
我来不及感谢,只奇怪她为什么那么清楚。
“小芸。”我记得以前别人是这么叫她的。
“什么?”她转过头来,肯定了我的称呼。
“嗯,以后,是不是要穿校服?”
她想了一下,说:“不用吧!”然后我俩的目光都转向高年级的学生,发现他们并没有穿。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用余光看她,发现她也小心而庆幸地笑笑。女孩子的心是多么的相似啊!
于是小芸成了我的好朋友,形影不离。
那时候,我没有学习成绩好坏的概念,甚至不知道什么叫作业和考试。
第一次发下考试卷子,我看到白花花的硕大纸张,还以为准备上美术课。问同桌的男生建一,他说这叫考试,像写作业一样就可以了。我又问他什么叫作业。他斜眼看我,说做题就可以了。
结果那次考试我稀里糊涂地得了全班最高分,建一用一种特别怪异的眼神看我。
那时候学汉语拼音,瑶晶总也学不会。尤其是“小”这个读音,无论宋丽佳教她多少回,她都记不住。宋丽佳带瑶晶上街,碰到小芸母女。宋丽佳热情地迎上去,先和小芸妈妈打招呼,然后和蔼地问小芸:“现在学拼音,都会吗?”
“会!”小芸自信地点头。
“那我问你,‘小’怎么拼呀?”宋丽佳接着问。
“西一袄——小!”小芸响亮地回答。
宋丽佳拍拍孩子的脑袋,夸她聪明。斜眼看瑶晶,傻得冒鼻涕泡,心里好一个恨铁不成钢。
那时候在校日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加餐,中午还有小饭桌。每月一订。
想标新立异的时候,自己从家里带零食吃,不订加餐。但第二个月肯定忍不住又向父母提出订学校加餐的要求,总觉得学校发的那一小袋可可奶和蛋糕比自己家的好吃。直到升入高年级,订加餐的人数骤然减少,加餐被自然而然地取消了。
吃小饭桌的人数是一半一半,因为是就近入学,家离学校都不远,中午家中有人的同学放学结伴回家吃饭,比较自由。我是一直坚守到最后依然留在学校吃饭的那一批,因为家里实在没人赶回来给我做饭。
在小饭桌的日子,我无比羡慕那些回家吃饭的孩子。每天我们吃完小饭桌,经过午休,要一直到距下午上课半小时的时候,才放出来活动。而那些回家吃饭的孩子,早早就到校玩了。我们坐在教室里听楼外他们欢声笑语,心中急切。
坐在窗边的座位时,我还可以透过窗户看外面的热闹。那时的小芸在外面自由自在,她不会注意到室内的我的目光,被遮藏在一片枝繁叶茂的后面。我们的教室在一层,窗外是花坛,草木旺盛。透过那些叶子看外面的世界,是一个被绿色渲染过的世界,像家里阳台上的风景。
在我印象里,透过窗户看到的四角天地,都是那一道风景。绿的清,绿的静,绿的我心无杂念。我像是跑道上的赛马,除了自己脚下的道,看不到旁的东西。小芸是离我最近的一匹,我在心理上能感受到她哒哒的马蹄,以及所带给我的震撼。
建一要和我比赛写作业,莫名其妙,我好像从不曾拒绝过他的要求。
我订阅《米老鼠》杂志,期期不落。建一总是跟我要里面赠送的玩具。有一期它送了一个可以往里面吹气的塑胶膜,吹鼓了以后再把它压瘪,会发出放屁的声音。我后面的男生把它吹起来后,在我回答问题时悄悄放在我的屁股下面,神不知鬼不觉。我正要坐下,建一抢先一步伸手把那玩艺儿从我椅子上抽走。后面的男生不满地看着建一,我的心像是被谁放了一把火,差点把眼泪蒸出来。
事后不久,班里换座位,我和建一,天各一方。
奶奶的病不再有人提起,神奇般地痊愈了,以至于我至今怀疑她是否勇敢地得过那种能至人于死地的病。在我印象里,近几年爸爸发福了,妈妈也丰腴了,我长高了,而爷爷奶奶是静止的,不会胖不会瘦,不会长高也不会死亡,年复一年毫无变化的。
生命在我眼里因为爷爷奶奶的榜样而显得坚不可摧。直到我吃小饭桌时无意中听到两个老师的谈话。
一个说:“我到五十岁就去自杀,不给自己和家里人添麻烦。”
另一个冷笑一声,开导她说:“你现在这么想,等到了那时候你才舍不得死呢!”
然后两个人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而我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就想啊,等我五十岁是不是也应该自杀呢?老师真的很伟大,连这么久远的事情都想到了,而且那么勇敢,我一定要超过她。她能想到五十岁死,那我就四十五岁。可转念一想,再过几年我妈妈就四十五了,怎么看也不像行将就木的人啊!而且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她死了谁来养我?我根本就活不到四十五岁嘛。不行,不能那么早死,四十九岁好了,比老师早一年,这说明我的精神境界比她高。但也许,我身体健康,四十九岁还是顶棒的劳动力,还能为国家做贡献,但却死了,不是损失吗?不是太可惜了吗?这些问题困扰了我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我决定因人而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个人该不该活着要看他是否有价值。得到这个答案我非常满意,这个思考从此以后在我的大脑里便不了了之。
《残翅》 一瑶晶(6)
这件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一个是要把我的思想表达出来对于我来说是十分困难的,自小不习惯与人交流的性格使我除了陈述以外,几乎丧失了表达能力。再一个是我觉得这是老师的隐私,被我传出去是不道德的。于是这个秘密在我心里藏了许多年,时不时还会蹦出脑海。
七岁,和众多考双百的好学生比,我以两个九十九的烂成绩顺利升上小学二年级。二年级我们换了一个班主任。二年级我们在开学典礼时给一年级的小朋友系我们手工课上做的小红花。二年级我没能光荣地在第一批入队,而是在大拨轰的第二批和剩下的其他所有同学一齐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入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