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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滞于旧史的笔致是沉郁的,就使得本很疏略的记景文字浮显一点亮色,是这样的数句:“东城西城底天空中,时见一群一群旋飞底鸽子……它能在空中发出和悦的响声,翩翩地飞绕着,教人觉得在一个灰白色的冷天,满天乱飞乱叫底老鸹底讨厌。然而在刮大风底时候,若是你有勇气上景山底最高处,看看天安门楼屋脊上底鸦群,噪叫底声音是听不见,它们随风飞扬,直像从什么大树飘下来底败叶,凌乱得有意思。”许地山的眼光会落至世间细微处,心柔柔地感悟着它,笔轻轻地勾触着它,风景受了精神煦风的吹拂,自会诗化般地美丽,也使无数心境变得清朗。虽在叶落的残秋,旧京上空绕响的鸽哨亦仿佛袅袅仙音。而从景山朝北面望过去,地安门大街上行走的人马、鼓楼巍然的影子、隐约的市声……又全是我眼熟的街景啊!内心就感到温馨。便想绕山一走,看那棵半死的槐树而遥忆明末的烽烟;看那座奉祀清皇室祖先影像的寿皇殿,如入明堂太庙。现今游园的百姓多起来,谈笑声稠,此殿的过去还有谁知呢?在许地山看,维新的风一吹,“每年底祭祀不举行了,庄严底神乐再也不能听见,只有从乡间进城来唱秧歌底孩子们,在墙外打底锣鼓,有时还可以送到殿前”。沧桑几度?述感、寄慨,许地山的笔只一动,就挥去千年风云。
记游之文,原是可以向史倾近的,借景而发愿,恰如做着晋人的《咏史》诗。许地山的一篇《上景山》,提供了游记的另样文本。
许地山︵1893…1941︶福建龙溪︵今龙海市︶人著有散文集︽空山灵雨︾短篇小说集︽缀网劳蛛︾︽危巢坠简︾等
︽上景山︾见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现代游记选︾
第二部分海滨故人
——陈衡哲的《再游北戴河》
大海无边的蔚蓝带给内心的那份松缓与宽弛,是每个走近北戴河的人都可感知的。对于漂泊的旅人,更如经历一次精神的还乡,找回生命本真状态的种种美丽。这一切,到了陈衡哲那里,又表现着女性散文家优雅纤细的风格。
悠悠的水浪摇荡着人生之梦。大海向陈衡哲呈示着性格的另一面:安详、温煦、柔静,恰如中年的人。哪里还有百尺狂澜的躁怒?她“去时心跃跃,回时心恋恋”,仿佛在践行同大自然的一个美妙的约定。陈衡哲漫踱海滨,“远远的一片弧形浮光”会让她悠然畅想。此次旅行,有任叔永相伴,迎着自由的海风,正可以把当年远隔太平洋雁帛传情的恋爱岁月甜蜜地温习。在巨大岬湾中坦展的渤海哟,是一片心灵的牧场!叫她如何不欢声吟唱?
浩阔的大海,固守着原初的形态,因缺少细节而使表情永远单一。再次走向它的陈衡哲已近中年,虽则也欣然看海景,却更爱打量形形色色的人,端详陌生的面孔。她要透过自然的表层,着意品鉴世间的况味。
陈衡哲从大海中看到了诗:夕阳的余光下,岑寂的海滩上连人影也稀,只有孤鸟从容地掠过水天,融入一片忧郁的浮烟。在这暮色凄凉时分,映目的海景竟撩起她“一阵深刻的寂寞与悲哀”。这样的光景,在我也是那么的熟悉。我曾在一个普通的傍晚,赤足走在泰国普吉岛的安达曼海滩,更南望,就是伟大的印度洋!这时候,有凉润的海风吹来,晚霞飘飞的天上,静悬着一轮绯红的斜阳,又缓缓地向着平滑的海面沉坠。我踩着一层层漫上脚面的海水,痴痴地望着。这艳美的落霞哟,这流闪的沧波!一幅奇异的画自此就深印于我的心。天底下的海色都是一样的吧?只消将唐人诗改动两字,就可把意思道明,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海日年年只相似。陈衡哲临海的怅惋,是同我的意念相融的啊!这也正是我读此篇文字所感动的地方。而在满天晴光映射下的长滩游望,又见着一张“云霞出海曙”的诗意画了,人也笼入明灿的霞辉里去。陈衡哲到了渤海边,在这万顷烟波上升落的日月星,舒卷的云雾霞,如何不让她一一写来?笔墨所到的联峰山、鸽子窝,我又岂能觉得陌生?在松间的清光下,在水浪的唏嘘里凝望东升之月,何等欣畅!她这样写着,我这样念着,心也飘入文字泛出的光影中了。是如许的数句:“松林之下,卧看天上海面的光辉。那晚的云是特别的可爱,疏散的是那样的潇洒轻盈,浓厚的是那样的整齐,那样的有层次,它们使得那圆月时时变换形态与光辉,使得它分外可爱。不过若从水面上看,却又愿天空净碧,方能见到万里银波的伟大与清丽。”在鸽子窝,伴她们野餐的,是海波托出的一丸红月;而送她们戴月归去的,则是闪烁于树林之中的波光云影。陈衡哲仿佛偏爱这略带几分孤独气的恬静,才肯花费字句来对景描摹,且把淡淡的情愫也凭寄在里面。
陈衡哲也写在海边游嬉的男女,那个远去的年代的侧影依稀可以辨出。她将长带形的海滩划为三段,而在这不同的部分中度夏的人,风俗和肤色又是多么的相异!金色的沙滩在她眼里不啻一个社会的展场。教会派占据的东山,在旧式的智识空气里,是激不起什么波澜的。只有在石岭一带的中部,那些在中国经商暴发的德俄商人,则用“血红的嘴唇,流动的秋波”造出一片“情感狂放、肉感浓厚的空气”。揣摩这番语调,何尝没潜含一点嫉俗的态度呢?这又让我忆及普吉的卡伦海滩。岁月流转,洋人的习性有何改变呢?到了西部的联峰山,眼见的全是耽享林泉之乐的中国富翁和贵人。那些年轻女子,受着公益会的影响,面对辽阔的大海,也收紧浪漫的心情——或是撑开伞很斯文地坐着,或是“提着那时髦美丽的长衫,小心谨慎的,在沙滩上轻移莲步而已”。陈衡哲写着风景里的人,实则是在勾勒斑杂的世象,是在喻示中西文化的异质。她的精神徜徉于自然与人、诗境和实境之间。这样的述游,使风光不枯,又使在山水里游乐的人,有了生动的背景。静美的文思、温婉的意态,又都透出世家出身的她所特具的娴雅气度。
陈衡哲︵1893…1976︶女江苏武进人著有短篇小说集︽小雨点︾散文集︽衡哲散文集︾等
︽再游北戴河︾见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华百年游记精华︾
第二部分湖山依稀似旧年
——叶圣陶的《记游洞庭西山》
游记的笔致原是很可恣肆的。以家常语记叙游踪,勾摹景物,虽未必能让趋新的青年喜欢,却也断非落入下乘。举名篇,是叶圣陶的《记游洞庭西山》。张中行和叶先生交往近四十年,有深知。论其文章,是“叶老的风格以及推想其为人,是平实,用力写,求好,规矩多于自然”。动笔,又像是在写着常人的说话。
苏州的洞庭西山,我是游过的。雨中的石公山、古樟园,飞红的橘林、苍茫的烟波,易于目赏而难于心记,对景似无可为力。叶先生是姑苏人,将千般柔情倾注于一枝绵丽之笔,为洞庭风物写真,就不费力。在这一篇里,从早至晚的游程,据实记下,真是“规矩多于自然”。但这也是为人生录影,隔日来看,犹可体会当初的趣味。记游文章虽不好过实,空灵如梦总也是难能尽意的吧。
叶先生对家乡风景有着纯朴的感知,行文用语又能于平实中见出滋味,虽是写着眼底景象,而意境却极幽远。我入太湖,望云水深处几点虚影似的翠山,不知如何摹绘。叶先生也曾临这片微茫的烟水,闲逸的几笔,就写出太湖的气象:“混黄的湖波似乎尽量在那里涨起来,远处水接着天,间或界着一线的远岸或是断断续续的远树。晴光照着远近的岛屿,淡蓝,深翠,嫩绿,色彩不一,眼界中就不觉得单调,寂寞。”读如卧游,太湖的潮润气息和风中的细浪也仿佛近身。骛远的心性会载着诗情高飞。
湖山之胜还在深径两旁红绿的茶橘。叶先生写着春日的美景,故洞庭梅花的画意,不看邓尉的香雪海,也颇可领受。屈伸的花枝、多产的鱼虾,幽浸着苏沪一带久有的乡味。而入馔一段,也让他写足了味道:一小篮活虾,一尾很大的鲫鱼,杯中斟上本山自制的竹叶青,虽“味道很清,只嫌薄些”,文意却是浓的。我在湘南九疑山中也喝过乡人取岭上野山楂自酿的果酒,色浅红而味淡薄。我尝而微醺,略撩诗心。想寄意于吟哦,苦于无句。叶先生在这样的细处,早将此番意思写透,真是“细到像游丝的一缕情怀,低到像落叶的一声叹息”,也要寓托一点感慨上去。而他们雇一条渔船去看石公南岸的滩面和更南的三山时,“渔人于是张起风帆来。横风,船身向右侧,船舷下水声哗哗哗”,就要叫我忆及年轻时出入浪涛的生活。至于夜宿洞庭,本可不记,而叶先生偏就生出入微的一笔:“听湖上波涛声,好似风过松林,不久就入梦。”平实的一句,又含上隽永的意韵。在那些心细且有游山经历的人看,直似禅和尚忽然听得一句妙偈。
掩卷,像是退至往日,随叶先生游了一回洞庭山。风景依稀,湖山不改昔年颜色,只是故人邈矣,清清水浪之音也就如续弹的旧调了。
叶圣陶︵1894…1988︶江苏苏州人著有短篇小说集︽隔膜︾长篇小说︽倪焕之︾散文集︽未厌居习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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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长河琐忆
——孙伏园的《长安道上》
我在数年前,坐入黄河船中走陕县至潼关一段的情景,到了今天也还记得。黄河水清清的,豫晋岸野无不以沙塬的异样风光打动驰眺者的心。深居于崤陵函谷的窑洞人家,村园门巷多相似,流水绕疏篱。乡民黝黑的脸膛久刻着河上的风痕。我在某天的黄昏,登上一座峻阜,远处的伏牛山与近些的中条山各峙大河的南北,载着粼粼波光的黄河静卧在橘红色的夕晖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古诗意蓦然入心。游而归,我也记下在这一段途中的所得,只是把这些文字同孙伏园的《长安道上》放在一处看,就差逊一筹了,虽则都是朝那里的风物落笔。
纵使摹景,孙伏园也在秉持着文学研究会“为人生”的创作守则。一路行走,他收拢着感情,以学人的精神姿态将大河岸边原状的风貌讲述得从容不迫。他的离京入陕,是有一个大致顺序的。火车只能开到豫西的陕州,接下到潼关的一段,则要弃旱路改走一百八十里的黄河水道。大概因为我常要坐火车出京的缘故,对必应行过的燕赵大地的景象,虽能熟见却无力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