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里的黄河水道。大概因为我常要坐火车出京的缘故,对必应行过的燕赵大地的景象,虽能熟见却无力写好它,而孙先生只几笔下去,这片乡野风光就很入画。车窗外面的夏景并不白白地从他的眼前飞逝呀!“火车出直隶南境,就见两旁田地,渐渐腴润。种植的是各物俱备,有花草,有树木,有庄稼,是冶森林花园田地于一炉,而乡人庐舍,即在这绿色丛中,四处点缀,这不但令人回想江南景色,更令人感得黄河南北,竟有胜过江南景色的了。”我读到的全是诗的风味。疏疏落下的几行字,是他斜倚车窗低语出来的吧!对风景的艺术感悟在他是不缺少的;行于路上的他,更专情于现实的人生,且在清清波光的映衬下,倾心去记录黄河人平凡的生活实景,故能在一段山水文章中透示出厚重的社会学的意义。
船过黄河,延眺两岸秃裸的高山,必会冀望种植成片的洋槐柳树上去,比起止谈风月,这更有实际的功用。河水在舷边流得匆匆,孙先生的思绪也随其不息,专意计划着沿岸的森林事业。“这不但能使黄河下游永无水患,简直能使黄河流域尽成膏腴,使古文明发源之地再长新芽,使中国顿受一个推陈出新的局面,数千年来梦想不到的‘黄河清’也可以立时实现。河中行驶汽船,两岸各设码头,山上建筑美丽的房屋,以石阶达到河边,那时坐在汽船中凭眺两岸景色,我想比现在装在白篷帆船中时,必将另有一副样子。”他仿佛同古来的文人一道谋虑着治河的方略。孙先生在这篇文章中的所望,数十年后是部分地如愿了。我游过的风陵渡至三门峡大坝一段,最可见出治理的实绩。黄河之水到了这里,真如上古的无名诗人所歌“清且涟猗”。而在其他河段,则常能见到枯涸断流的苦况。我有一年从飞机上望下去,河域竟成了茫无边际的沙野。看来,孙先生昔日游河时生出的担忧,断非杞人之虞。
孙先生说:“游陕西的人第一件想看的必然是古迹。”此种情况于今未变。关中的帝陵,对于游人的魅惑似乎要大于它的山水。只怪“累代的兵乱把陕西人的民族性都弄得沉静和顺了,古迹当然也免不了这同样的灾厄”,故使前来游景的孙先生微微地起了一点慨叹:秦都咸阳遭项羽的火焚,早已变了样子;唐都的遗影在长安城里也几乎看不见。说到古人陵墓,更添失望,“秦始皇的只是像小山的那么一座,什么痕迹也没有,只凭一句相传的古话;周文武的只是一块毕秋帆题的墓碑,他的根据也无非是一句相传的古话”。他想起胡适之的主张:“孔子的坟墓总得掘他一掘才好,这一掘也许能使全部哲学史改换一个新局面。”但依着经验,发冢是极费斟酌的事情。到了眼下,汉唐帝陵大多原样屹立在渭河平原,不曾动一动砖土。
游于途,孙先生自觉看的古迹虽不算少,但大都引不起好感,反把从前的幻想打破了。同游的鲁迅也说“看这种古迹,好像看梅兰芳扮林黛玉,姜妙香扮贾宝玉”。假定他们有预知数十载的神通,看到西周的丰镐旧墟和秦陵兵马俑坑的今貌,当会另抱一番态度吧。
览古之外,孙先生加意用笔的,是陕西艺术空气的厚薄,并由唐人诗画的遗风而寻索着其时美术方面的情形。剧社的演出殊为他所关心,竟至连凤翔府盛产的烈酒也有兴致一记。盖因“长安市上酒家眠”的李太白的风流不散。从这洋洋万言中,差可读出风土志的味道。孙先生的情趣大约是在山水之外的。
说一点求疵的话。文章的有些地方尽可以就简。比如写黄河船夫与易俗社这两大段,当年若叫我来做此文的编辑,恐怕会提起朱笔删削一些下去;但事情常常又是两面的,一字不动,正无妨令读者从拉杂的琐闻中体会一点史籍所无的俚趣。照此看,这篇《长安道上》虽冗冗而多述,也能乐读不疲。
孙伏园︵1894…1966︶浙江绍兴人著有散文集︽伏园游记︾︽鲁迅二三事︾等
︽长安道上︾见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现代游记选︾
第二部分莲塘解意
——周瘦鹃的《观莲拙政园》
郑逸梅说过,周瘦鹃是“南社的惟一园艺名家”。头冠这样的美号,原籍又在山温水软的苏州,“年来隐居姑苏台畔,天天以灌园为事,厮守着一片小园,与花木为伍”,况且自认那位曾写《爱莲说》的周濂溪为本家先祖,这样一个人,走入拙政园,临着在碧漪中翩舞的红裙翠裾,便要吟赞起来,可说把“花中君子”恭维尽了。
我有一年去湖南的道县,本要访游周濂溪在楼田村的故宅,兼游村外那座留过他的读书之影的月岩,因在九疑山上伤了脚,故不能前去领受这位理学之宗的遗泽。他以莲花比况清介之怀,仿佛注定自他以下的咏莲诗文,要统由周家后人来做。到了周瘦鹃写莲,偏柔的笔致,又不脱“鸳鸯蝴蝶”一派的趣味。
清美的拙政园景,仿佛倪云林画里的山水。若少了池莲的映衬,亭榭、堂轩、溪桥、峰石、竹树怕会减色,岂可凑足一园气韵?我当初在这座天下名园游憩,坐远香堂、浮翠阁上赏花闻芳,心中之感同周瘦鹃相近。
莲香犹胜柳色。若问它的来历,就要溯至昆山正仪镇上的“玉山佳处”,兼忆及那位元代的名士顾阿瑛。园内的千叶莲花,据传正是由他引种的。凝望一塘繁蕊,恍若遥见六百年前植花人的笑影。我游苏南山水,正仪镇也是到过的,却未去“莲花之乡”访胜,可憾。周瘦鹃对莲花闲赏得细,心醉容色,他的一段记莲文字,不见艳丽词采,似乎也并不施修辞,只用简笔素描,就把花姿叶态写好了,读起来舒服。是:“拙政园莲塘中自从把原种藕秧种下以后,当年就开了花,真是色香双绝,不同凡卉;第二年花花叶叶,更为繁盛,翠盖红裳,几乎把整个莲塘都遮满了。并蒂莲到处都是,并且一花中有四五芯,七八芯,以至十三个芯的,花瓣多至一千四百余瓣。”读罢,便觉纸上印着花容,散着芳气。浮香绕岸,摇影映池,若逢风怡月朗的秋夜,好赋襟怀之咏,或者朗吟一阕清婉的词曲。花叶关情,周瘦鹃临池看那水中莲影,仿佛感觉它正娅姹浮笑。也许,莲媛婉媚的意态,独他能解。
善悟花心的,还有凫水弄波的鸳鸯。周瘦鹃真是看得入微。带水文羽拍触着白莲的湿叶,静态的赏花图被清亮的水声一撩,添入几分灵妙,几分生趣。古人咏莲诗,多将“君子花”和“相思鸟”互为映带。明常伦:“傍人持并蒂,含笑打鸳鸯。”明熊卓:“鸳鸯触叶飞,卸下团团露。”明许成名:“羞见鸳鸯交颈卧,却将荷叶盖头归。”唐郑谷:“多谢浣纱人未折,雨中留得盖鸳鸯。”周瘦鹃的文情词致像是由这些旧句上得来,读而醉入诗画之美。红粉痕,藕花风,繁香袅随碧云遥,怎会不是拙政园的莲韵?揣摩笔意,倚栏的周瘦鹃几欲“醉里卧花心,拥红衾”了。莲塘之花,映亮满园景色,更做了他的主人。
“这个阁坐落在西部尽头处,去莲塘不远,到了秋风秋雨的时节,坐在这里小憩一会,自可听到残荷上淅淅沥沥的雨声的。”文章收束处,悠然荡出一笔,将余味长留。纵然水流花谢,却还藕断丝连。柔风皱浪,吹香处,红情绿意犹浓,恋花之心是深寄字句间了。“目流睇而横波”,又宛如见着“水宫仙子”眼角的留情。
周瘦鹃︵1895…1968︶江苏苏州人著有散文集︽花花草草︾︽花前琐记︾︽行云集︾长篇小说︽新秋海棠︾等
︽观莲拙政园︾见华夏出版社出版的︽中国风景散文三百篇︾
第二部分淡写禅家意
——张恨水的《敦煌游记》
敦煌的千余石室,高筑一座永恒的释家之城。佛塑壁画的灿烂,在气象上是要压过苍茫戈壁的。从前我想,敦煌宜看不宜写,把极浓的笔墨用上去,都仿佛淡得若无。可是一个有心的观者,又总不免要为它动笔。不是要来做一个佛国的虔拜者或文化的讲述者,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所感放到纸面上,虽则庄严的佛像似乎并不需求谁来将这段文字补入历史。
张纪对我说过,他的祖父张恨水两次作西北之行。前一次在三十年代初,刚写完《啼笑因缘》,便去那里亲见灾民之苦。他的长篇小说《燕归来》就是那次旅行的一个收获。后一次是在1956年,全国文联组织作家、画家去西北参观,他随团前去。到了敦煌,受到常书鸿的夫人李承仙的接待。这篇文字,便是此行写下的。张恨水一生三千万言,散文之数,十居其一,可是常人只把他当小说家看。说到他的散文,单以量计,又有几人能抵?此篇《敦煌游记》,虽是游述,更带着娓语的味道。临着敦煌的盛大气象,性缓,落在文字上,调子也是平畅的。说佛谈画,兼顾旧史上的一点轶事,散淡的心绪不是浮在字面,而应该是从气骨里透出的。看他笔寄禅家意的从容样子,足令我们入胜。
数十年过去,敦煌的情形时下也还一样。张恨水讲,“尤其是明朝,嘉峪关以外,就视同化外”,不知几度春秋,偏译的影子仍是不去。依我的兴趣,更喜欢这种旷莽的气韵。不见水和树——至多在山壁前立着一些白杨。平展的戈壁,高远的天穹,似在看一幅明澈、干净、简约、苍雄的画。目光穿过透明的空气,像穿过厚厚的历史,悄悄在幽暗石窟的佛身上落定。在这走马观花式的一瞥中,历史如一把沉重的熨斗,在心间烙下深深的纹印。作为初来者,张恨水的感觉是同常人相近的:“我们把佛窟看了,这里画的怎么样,以及塑的怎么样,我们自觉程度浅,还谈不到……”实则他在下面讲的,我读来都有兴味。写言情的小说,是他之所长,能在这千佛窟前发一点议论,亦不会为终日洞中摹画的张大千所笑。
单看千佛洞这个名字,就知道它的丰厚。我昔年游它,回头一望高大的佛阙,遂叹自家手笔的无力,连开头一句都踌躇难下。其实,观佛是须心静的。万勿祈望在上的佛祖真能赐予什么,哪怕只是一丝灵悟。所谓神喻——那种融合在历史空气中的智慧的声音,常常在无意间领受。张恨水就是在此番境界中闲闲地看,慢慢地谈。巨型的佛陀到了他这里,似乎减尽威严而表现着近人的态度。十丈佛身也只需以平常的眼光打量。“走进洞去,也是很大一间殿宇,可是石壁都没有图画。朝里一些,只看到一件袍子的下角,怎么悬下来,我们还不能望见。挨着袍子边,朝上看去,是洞内凿成七层高的佛窟。这高的窟,就是里边光立着一尊佛像。这佛身披着袈裟,模样十分和气。这是一位释迦牟尼的像……”我过去写文章说道,在敦煌,遍扫群窟,此尊佛是最大的,虽是弥勒面目却近于释迦,同张氏的这一段稍有异同。可是入洞看佛的感觉并无分别。这样高的禅窟,当然要容这种巨佛在里面。佛法无量,必得顺眼望上去,才可看尽它泰然的样子。张恨水所见的另几尊佛,我也还记得。卧在众弟子面前的释尊,最动感情。他这样写:“洞在浮沙上,先立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