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见他。
「妳放心,刚才前几个应征者来面试,他一句话也没说,坐在那里像尊雕像,一
点忙也帮不上,妳当他不存在,只要认真对付其它主管就好,我还可以先向妳泄题,
跟妳说噢,第一个主试宫肯特,他一定会问妳:家庭和工作发生冲突时,妳会如何选
择?可别傻傻以为要求得这份工作就非得要很虚伪地回答『工作』,肯特非常恋家,
妳最好是回他一句工作诚可贵,家庭价更高,我包妳立刻赢得最高分。还有第二个主
试官凯莉--」
聂日晴没专心在听,她只是紧盯着那扇越来越近的会议厅大门,心里涌起了矛盾
,她脑子里有声音在劝退她,工作再找就有了,即使这份工作的远景很好,但是她不
是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再也不要和毅恩扯上关系,她想要完完全全断了牵系,她知道
现在掉头回去搭电梯,下楼,坐捷运,回家睡个香甜的午觉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是
--
她却跟着乔在走,眼看着那扇门正准备被打开。
难道……是她还存着不该有的奢望,在被伤害过之后,还愿意无条件再付出吗?
不下--」聂日晴否决心里的想法,也想甩开乔的手。
「桑。」乔突地使力捉住她的手腕,看穿她想逃跑的念头。「我是第三者,不想
对妳或对他说教,如果你们两个分得很快乐,对彼此都没影响,那么我恭喜你们分手
,也希望你们都能遇到对的人,可是妳有没有好好看过妳自己?」
「我?」
「我在加拿大看到那个漂亮的桑到哪里去了?」
「你是在嘲讽我变丑了吗?」
「妳像一朵离水的花,垂头丧气。」乔食指勾弄着她手上那朵呈现弯颈样的玫瑰
花,花萼下方的脆弱茎头挂着沉重的花朵,像是无力驮负,憔悴得好可怜,正如同他
现在眼中的她。
「我才刚经历失恋之痛,总是要有失恋人的样子,总不能还红光满面吧?」聂日
晴口气懒散,甩甩手上的玫瑰,一点也不在意玫瑰花被她甩得更垂软。
「那妳也一定要看一看另一个失恋人的模样,看看你们两个人到底分手是不是最
好的选择。」
「乔……」
「上场吧。」乔义无反顾地打开门,将她拉进会议厅,让她措手不及。
聂日晴小小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子,瞟瞪乔一眼,乔回给她的反应就是朝
正前方的椅子上努努唇,要她认命坐下。
聂日晴向来最恨人激她,她总是不服输。
坐就坐,谁伯谁,反正只要忽视那双棕色眼眸的主人翁就好。
事实上,这家公司的面试非常人性化,就像在纯聊天一样,聂日晴也不刻意修饰
她的回答,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因为对她而言,如果她被这群主试官刷下去
,也不失为另一种婉拒乔的好方法。
「用英文介绍妳自己。」
聂日晴正滔滔不绝回答前一个主试官的问题,在聊到她喜欢的小动物,突然有句
低沉的英语插入--自始至终都沉默下语坐在中央的毅恩?米勒开了尊口。
「我是聂日晴,英文名字Sun,取自我中文名字里的含意,我家一共四名成员,除
父母之外,还有一个弟弟--」聂日晴没看着毅恩?米勒,不过还是应他的要求吐出
一连串的流水帐,流利的英文呱啦呱啦个不停,长达八分钟的自我介绍,没结巴没词
穷,顺畅得不得了。
「妳很冷吗?」毅恩?米勒问出了完全无关面试的问题,他拧眉看着她用过多的
衣服包住她自己。
「很冷。」她回英文。
「妳穿几件?」
「八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太多了。」
「很冷。」她还是回答同样的答案。
「有吃午餐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聂日晴微微皱眉。「有。」
「吃了什么?」
「一碗饭和两种青菜,一份蒸肉,一颗苹果,一大碗米粉汤,还有饭前吃了一个
大汉堡和一杯可乐。」她仔细说道。她要让他知道,就算没有他在身边,她的日子一
样过得很好,她不会为了他而茶饭不思,而且食欲还出奇的好。
「下回再多吃一种水果。」
「要你管。」这句是嘟囔,含糊在嘴里,用他不懂的中文。
乔在旁边听,听得暗暗发笑。
这两个人现在是把面试当寒喧吗?一个明明就是想要多知道一下对方的近况,所
以问衣着、问午餐,连菜单都拿出来问;另一个则是赌气不看对方,连瞄都不瞄一眼
,可是每一句话都是有问必答。
由于顶头上司的问题已经偏颇到让其它主试官无法扭转回正经方向,众人面面相
觑,你看我,我看你,在眼神中得到共识:面试到此赶快收尾好了,再问下去,可能
顶头上司接下来要询问小姐的三围和睡觉都穿什么睡衣等等之类的「居家」问题。
「好,非常谢谢妳,请静待我们的电话通知。」主试宫肯特客套话一出,立刻有
人吐槽他--
「妳明天来上班。」毅恩?米勒就是那个吐槽肯特的人。
一排主试官下巴都快掉下来,前头几名求职者的表现和应对绝对也不比聂日晴差
,至少……那些求职者回答的问题还和公事可以沾到边,比较能看出来工作态度和待
人处事,对于聂日晴,除了一口流利英文能力外,其它就是只知道她今天中乍吃了什
么食物,穿了几件衣服--
聂日晴似乎也对这个命令感到惊讶,但脸上表情维持着平淡,她暗暗咬唇,不知
道自己心里瞬间涌上的对抗念头为什么来得这么强烈,强烈到足以淹没她的理智--
一直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的理智!
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示怯懦!
她抬起头,从踏进会议厅开始,第一次正面看着她已经好熟悉好熟悉的容颜。
「我明天准时到!」
她用最倔强的声音,下了最任性的挑战。
第三章
乔允诺昨天下午就应该要打包送回加拿大的大老板,现在仍安安稳稳站在聂日晴
面前,反倒是乔本人消失在办公大楼里,无法出面替她解答满腔疑惑。
聂日晴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乔的踪影。
「乔坐昨天下午的飞机回加拿大了。」
彷佛看穿她的意图,毅恩说道,成功唤回聂日晴的瞠目注视。
「为什么走的人是他?」
「不然难道应该是我吗?」毅恩反问,他从她的表情已经看明白她的想法。
对,应该是你。聂日晴心里回得很笃定。
「那么乔先生会再回来台湾子公司吗?还是他就留在加拿大?」聂日晴实际上想
问的是:他是不是就被你假公济私打包送回加拿大了?
「他暂时不会来台湾,加拿大那边有他负责的事情等他处理。」
「这个『暂时』的期限超过半年吗?」她再问。
「是。」
「米勒先生,我想,这份工作不适合我,我就做到今天为止了,很抱歉浪费你的
精神和时间,请贵公司继续通知下一名应征者来工作吧,不打扰你了。」
才刚踏进公司不满半小时的新进职员,用着那种好像她已经做满一个月的惋惜口
吻,好遗憾无法再为公司鞠躬尽瘁的歉然,朝他深深一弯腰,然后闪人闪得忒快。
开什么玩笑!
她会点头进他的公司,就是因为乔拍胸脯向她保证,这个大老板绝对不会有机会
再出现在她面前,而现在乔被送回加拿大,换个意思来说,大老板打算留在台湾接替
乔的职务,更深一层的意思就表示,她想要不看见他都难如登天!
很抱歉,她打定主意和毅恩?米勒老死不相往来,绝不会庆幸有机会为他效命!
她踩着高跟鞋,表面平静退场,心里慌张逃命,她想快快离开有他在的地方……
因为光是看到他,就有好多好多的回忆如浪潮袭击而来,想要打败她,让她承认自己
的无能为力、承认他对于她的影响力还是那么样的惊人……
其中最骛狂的那波巨浪卷噬她,她疾行的步伐与一年前的她交错融合在一块,她
分不清现在走道玻璃反射出来的聂日晴,是死心的聂日晴,还是那一天正式让他走入
她生命之中的聂日晴……
那一天……
那一天,在另一个遥远国度,被他点名开除的她离开他公司,她跑得不够快,他
追了上来--
「桑!」
她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唤住她……为什么追着她来?
「还有事?」她漂亮的眸子里并没有刚被他炒鱿鱼的怨怼,只是眨了眨,可是眼
底蕴含的瞳光让那张脸蛋也跟着好看起来,毅恩被她如此一派轻松的模样给轻叩了心
门,叩叩几声,几乎要让他打开禁锢。
「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一块吃顿晚餐。」他开口,连自己都不懂为什么他会追着
她出来,不懂为什么想留住她。
「跟一个前几分钟才被你开除的员工?这算是欢送会吗?」还是要安慰她被扫出
公司的沮丧,或是他想藉以表达他的歉意?
「什么名义都好,妳赏脸吗?」他很惊讶她一点怒气也没有,还甜甜笑着跟他开
玩笑。
「吃中国菜的话,当然好。」她超想念家乡的味道。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中国餐馆。」
她答应了他的邀约,因为她正巧饿了,与他一同进入一家古风十足的中国餐馆,
店老板是移民到加拿大十年左右的道地台南人,他乡遇故知,让店老板和聂日晴聊开
了,他们的餐桌上免费附送的餐点也越来越多。
聂日晴好喜欢这家餐馆煮出来的口味,和她在台湾吃到的风味一模一样,还有无
限量吃到饱的白米饭,她添了好几碗,将自己的胃填得好饱好饱,饭后还有一杯热呼
呼的高山乌龙茶,呀,好像回到台北阳明山的温泉餐厅大快朵颐,有种熟悉的感动。
「我一直不会特别喜欢中国菜,但是今天我改观了。」毅恩学着她喝乌龙茶,他
不是没尝过这玩意儿,但是他还是偏爱咖啡多一些。
「唔?中国菜超好吃的,口味也好多好多,吃也吃不腻,而且虽然有些料理是别
的国家传过来的,我们就是有本事把那样料理变得比国外更好吃。」当然这是因为每
个国家的习惯味道不同,有些国家嗜吃清淡的,传到台湾,味道自然就会调整成台湾
人比较喜欢的口味,所以她主观觉得,在国外吃到的菜,很少会比得过台湾复制后的
好味道。
她帮自己也帮毅恩再斟满热茶,他看过日本人喝茶,总是手续步骤一大堆,很少
看到有人灌茶像灌可乐一样,就忍不住怀疑她喝的茶和他喝的滋味不同,她的是甜的
,他的是苦的--
「中国菜很油腻,我讨厌吃完饭后,看到盘子里的残剩浮油。」那让他觉得连刚
下肚的食物也变得恶心。
「盘子里的残剩浮油?」她的表情好像听到了什么陌生字眼,看着两人眼前见底
的盘子,每个都干干净净的,连菜汤都没剩下来--因为她最后还盛了半碗白饭,将
菜汤肉末都倒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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