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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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哲学简史-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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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程颐的说法,“理”是外在的,人对“理”,既不能增一分,也不能减一分。他说:“这上头更怎生说得存亡加减。是它元无少欠,百理具备。”(《遗书》,卷二上)又说:“百理具在,平铺放着,几时道尧尽君道,添得引些君道多;舜尽子道,添得些子道多。元来依旧。”(同上)程颐还描绘形而上世界是“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同上)意思是说,在形而上世界里,虚无一物,却又万物具陈;虚无一物,因为其中没有具体事物,万物具陈,因为万物的“理”都在其中。“理”是客观存在着的,无论现实世界中有没有它的具体实例,也不在于人是否知道它们。    
      程颐的精神修养方法见于他所说的一段名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存知。”(《遗书》,卷十八)在中文里,“敬”的意思是严肃、真诚,心不分散。上文已经提到,程颢也说,学者必须首先认识万物本是一体,“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此后新的儒家都十分看重一个“敬”字,以此作为精神修养的关键。周敦颐强调的是“静”,程朱强调的是“敬”;以“敬”字取代“静”字,正表明更新的儒学在精神修养方法上和禅学的进一步分道扬镳。    
      在第二十二章里曾经指出,新的儒家强调修养须下功夫。虽说,人的最终目标是无所用心,但为达到无所用心,还是要用很大气力的。对这一点,禅师们不大提及,周敦颐主“静”,也不着重讲修养须用的功夫。程朱强调一个“敬”字,就把修养须用功夫这一点突显出来了。    
      修养须要“敬”,那末,“敬”什么呢?这是更新的儒学两派之间争论的一个问题。在下面的两章里,还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陶冶感情的方法    
      在第二十章里,我说到王弼的理论,认为圣人“有情而无累”。《庄子》也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应帝王》)这是说,一个接近于完美的人,心如明镜,不为物所移,对外物无求无待;物来而对应,但不存之于心。因此,接近完美的人能在对应中战胜外物,而不为外物所伤累。王弼的看法,似乎是从庄子的思想中引伸出来的。    
      新的儒家所讲陶冶感情的方法和王弼的主张是一脉相承的。它的要旨是把感情和私己分开。程颢在《答横渠先生定性书》(论“定性”,实际是“定心”,即孟子所说“不动心”)中说:“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都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    
      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见《明道文集》,卷三)    
      在答张载的这封信里,程颢讲,圣人有喜有怒,情顺万物;有情无私,廓然大公;对应自然,一无智巧。这和周敦颐所说的“静虚动直”是一个意思。前面第二十三章论到周敦颐时,从《孟子·公孙丑上》中所引“见孺子即将落井”时人的自然心情,这个例证为程颢在这里所说,圣人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一样适用。    
      按照程颢的看法,圣人也有快乐,有愤怒。但由于圣人心怀天下、客观公正,因此圣人的各种感情乃是宇宙中客观的现象,并不特别与个人联结在一起。圣人的快乐和愤怒是因为外界的事物值得引起快乐或愤怒,于是在圣人心里引起相应的感情。又由于圣人的心如同明镜一样反照外界事物,当外物移去时,它引起的感情反应也就消逝。因此,圣人虽有感情,却不会陷入感情的网罗。让我们再回到前面援引过的“见孺子将落井”的故事,如果一个人处于这样的时刻,他的自然反应就是讲过去抢救孩子。如果救回了孩子,他自然感到高兴;如果孩子已抢救不及,他的自然反应自然是哀伤。但由于他的行动不是出于私己,事过以后,感情又会趋于平静,因此,不会陷入感情的网罗。    
      新的儒家常用的另一个例子是颜回的故事。《论语·雍也》章记载,孔子称许颜回“不迁怒”。通常人们在发怒的时候,往往会把怒气转移发泄在与他发怒这件事无关的人或物件上头,这便是“迁怒”。新的儒家对孔子的这句话十分认真,认为在颜回这个完美仅次于孔子的人身上,“不迁怒”是他的一个极重要的品质。对此,程颐评论说:“须是理会得因何不迁怒。……譬如明镜,好物来时,便见是好;恶物来时,便见是恶。镜何尝有好恶也?世之人,固有怒于室而色于市。……圣人若非因物,未尝有怒。……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遗书》,卷十八)    
      因此,在新的儒家看来,颜回不迁怒是因为他的感情并不和私己联结在一起。一事来临,可能在他心里引起某些感情,但这种感情都是由于外物,与自我无关,因此,在转向其它的人或事物时,无怒可迁。人心里对外界的反应包括了感情上的反应,但却不应让自己成为感情的掳物。    
      颜回以“不改其乐”被孔子称许,新的儒家对这种“乐”也推崇备至。    
    


第五章更新的儒学:两个学派的开端 (3)

    寻孔颜乐处    
      在第二十章里,我曾说,新的儒家试图从名教(道德、礼制)中寻求快乐,这是指生命的快乐,而不是指寻求一点生活的乐趣。寻求快乐对新的儒家来说,是一件大事。例如,程颢说:“昔受学于周茂叔(即周敦颐——引注),每另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遗书》,卷二上)    
      在《论语》里,有很多段落记载孔子和弟子们的“乐”。新的儒家经常援引的有如: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    
      “子曰,贤哉,回也。一简食,一剽饮,在陋巷,人不堪其优,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    
      《论语·先进章》里还记载,有一次,孔子和四个弟子在一起谈话,孔子让弟子们各抒其志。一个说,希望成为一国的军事统帅;另一个说,希望在一个小国负责经济发展,三年经济起飞。还有一个,希望充当国家典礼局长。问到第四个曾点,他一直自己弹琴,没有在意别人谈什么。孔子问到他时,他回答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音雨,古代祭天祈雨的羽舞),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对上述第一段,程颐分析说,吃糙米,饮凉水,并不给人什么乐趣,这两章的意思是说,尽管生活如此清苦,孔子仍然不改其乐。对第二段,程颐解释说:“箪、瓢、陋巷,非可乐也;盖自有其乐耳。‘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遗书》,卷十二)程颐这样分析是对的;但孔、颜究竟乐在何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    
      曾有一位鲜于亻先(音伸)问程颐说:“‘颜子何以能不改其乐?’正叔(程颐别号)曰:‘颜子所乐者何事?’亻先曰:‘乐道而已。’    
      伊川曰:‘使颜子而乐道,不为颜子矣。’”(《二程遗书·外书》)程颐的这个回答很像禅师们的回答,这是朱熹编纂《二程遗书》时,不把这段收入正文,而把它列入《外书》的缘故。但是,这段话确有一定的道理。圣人的快乐是他内心状况的自然反照,即周敦颐所说的“静虚动直”,也可以用程颢所说“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来描述。圣人如果停留于“乐道”,则他和道,主观和客观还是分离的;圣人以己为乐,是因为他已经和道合为一体,乐的主体和乐的客体已经结合,圣人所乐的正是存在的这种状态。    
      新的儒家的这种看法也反映于对上面第三段《论语·先进》引文的解释。朱熹对这段话解释说:“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论语集注》,卷六)    
      在第二十章里我曾谈到,风流的主要特性在于心超脱于万物的畛别之上,率性而行,自事其心,不求取悦于人。在朱熹看来,曾点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快乐,因为他实践了风流的真精神。从朱熹的这番话里,我们也能体会到新的儒家有一种浪漫主义的气息。前面我曾说过,新的儒家从名教中寻求快乐;同时,还要看到,新的儒家并不把名教和自然对立起来,而是把名教看作自然的发展。在新的儒家看来,这乃是孔孟思想的真谛。    
      新的儒家是否成功地实践了他们自己的思想主张呢?是的,他们确实这样实践,并且获得了成功。下面的两首诗,第一首的作者是邵雍,第二首的作者是程颢。从诗中可以看出,邵雍是一个快乐的人。程颢称他为“风流人豪”。他把自己的住所命名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    
      下面这首诗的题目是《安乐吟》:    
      安乐先生,不显姓氏。    
      垂三十年,居洛之氵矣。    
      风雨情怀,江湖性气。    
      色斯其举,翔而后至。    
      无贱无贫,无富无贵。    
      无将无迎,无拘无束。    
      窘未尝忧,饮不至醉。    
      收天下春,归之肝肺。    
      盆池资吟,瓮牖荐睡。    
      小车赏心,大笔快志。    
      或载接篱,或著半臂。    
      或坐林间,或行水际。    
      乐见善人,乐闻善事。    
      乐道善言,乐行善意。    
      闻人之恶,若负芒刺。    
      闻人之善,如佩兰蕙。    
      不佞禅伯,不谀方士。    
      不出户庭,直际天地。    
      三军莫凌,万钟莫致。    
      为快活人,六十五岁。    
      (《伊川击壤集》,卷十四)    
      程颢的诗,题为《秋日偶成》: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明道文集》,卷一)    
      达到这种精神境界的人堪称是英雄,因为他们是不可征服的。但他们不是通常的所谓“英雄”,而是“风流人豪”。    
      也有些新的儒家批评邵雍过分夸张了自己的快乐;但对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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