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灵一心为张爱玲开脱:“那倒不至于吧!写作很苦的,不能催的!”
平襟亚又说:“现在物价浮涨,大家都抬高了价抢她,她也言明了人情不能拿来论稿费!”
柯灵半信半疑地去张家取稿,稿子拿在手上,一捏就知道这期字数短了不少。
张爱玲一样不好过,赶稿赶得焦虑过度,胃痛得要卧床。尤令她心情大受影响的是,沪上知名文艺评论家傅雷批评《连环套》与《倾城之恋》是“一流的笔,盘弄三流的故事”,“无伤大体的攻守战,遮饰着虚伪。骨子里的贫血,充满了死气,当然不能有好结果”。不管张爱玲介意与否,这篇评论的文字是一字一句扎进她心里去的。她虽然没有臣服的意思,但也不能说毫无领会,她一惯以松散的姿态消极面对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但是心情难免不好。
胡兰成读了这篇评论文章有强烈的反应,一面挽袖子一面说,已经有点蓄势待发的味道了:“我是听见人家说你,说错一句也不行!我就怕人家读不出你的好,又怕人家读出了,以为也只有这一点好,最不愿意那些忌妒你文字好的人,把好处都只归到文字上!说这人只不过是天生长得美,一句话就完了!这才气人!”张爱玲有兴味地看着胡兰成虎虎发作,心里只管滋滋的甜,面前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愿意维护她的人中的一个。
胡兰成终究忍不住写了文章为张爱玲辩护。苏青读了文章直率地警告胡兰成说:“你这篇文章一登,跟张爱玲的爱情官司就包不住了!本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挺委屈张爱玲的!谁都知道你两边有家,张爱玲又是那么少不经事的,你这拐带少女的罪名是脱不了了!”
苏青半玩笑半认真,胡兰成也严肃得俏皮:“我年来走到哪里都背罪名,现在多加一条,也不觉累!倒是政治上大奸大反的罪名在我还都不如这一条值钱,拐带了张爱玲!张爱玲是怎么玲珑剔透的人?我胡兰成何德何能叫她屈从一步?这罪名才真是委屈了张爱玲!”
苏青一路劝下去说:“感情本来是两情相悦的事!旁人能说啥?我只是要提醒你,张爱玲在文坛刚起步,正是炙手可热,你要是为她着想,说话行事要有戒心,否则少不得将来人家要拿你来攻击她,这你总不愿见吧!”苏青说的是肺腑之言,形势上,胡兰成的确正处在低空盘旋的状态,他明白苏青话里的意思。
张爱玲腰斩了《连环套》。她并非缺少自信,只是爱惜羽毛,不愿陷进论战的泥淖中,宁可另起炉灶。她翻箱倒柜把这段时间所写的小说《沉香屑》、《茉莉香片》、《金锁记》、《倾城之恋》……一一摊出来,一张窄窄的书桌上堆出这样多赫然响亮的作品,她像韩信点兵一样,校阅着这一段时间苦写出的成绩。她已决定要出版自己第一部小说集《传奇》。
她穿街过巷地寻找出版社,自动建议用曾外祖父的名头宣传。她懂得一个人即使能等待,时代却是仓促的!所以她说,出名、获利都要趁早。约照相师来拍“卷首玉照”时,她穿着一件清装大袄,那人有些吃惊,张爱玲向他解释说:“我希望照片能有一些贵族气!一般的衣裳太普通,穿不出那种趣味!”照相师把拍摄场景安置在公寓楼梯走道间的一堵白墙边。张爱玲那经典的照片定格在时光的刹那里,为自己留下了恒久不褪的身影。
换下清装大袄,她披上一件缎子的寝衣,坐在楼梯台阶上,闲闲地挽住双臂说:“我喜欢缎子面上的光!算是跟它借点光!但你可得拍得叫人家看不出是寝衣才行啊!”她说着清浅一笑,照相师钻到镜头后面,窥见了张爱玲那一抹俯瞰红尘、无限依依的微笑,有些傻着,是张爱玲整个人散发的光彩叫他傻着。
这样忙,胡兰成也只是与她两不相扰。她在桌上理她的书稿,胡兰成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到厨房拿一杯茶,回转时站在房门口怔怔地看他,他一个人坐着,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好一会儿,她才觉得手烫了,赶紧把茶杯放到旁边,含着烫红的手指,自己背身在门外,突然觉得那刺痛都是甜蜜的。胡兰成静而专注,直到她进房里才抬起头。窗外雨纷纷,偶有仲夏轰轰的闷雷声。那扇半掩的门,任谁都不愿闯入,都愿叫他们这样单独简静地说着话。
夜深沉了,张茂渊关了客厅的灯。屋子里只剩下张爱玲房门缝隙下露出的光影,胡兰成还在里面。姑姑早已决定了不干涉隐私的态度,所以也只是朝那光影望了一眼,便进了自己的房间去,关上房门。惟那门缝下的灯光仍要隐隐透露那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蚊香一点红热,烟盘旋而上,房里只留床头一盏灯,窗外一轮勾月。胡兰成犹与张爱玲絮絮不休:“那天我想跟池田形容你走路呀,还有神态!抓破了头也道不着字眼!池田没看过我那么咬牙切齿,坐立难安!”
张爱玲笑着,脑筋转了一下说:“《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说她走路时香风细细,坐下时嫣然百媚!”
胡兰成顿时眼睛一亮叫道:“真好!这嫣然两个字格外好!”
第三部分来日必有大难
张爱玲更得意地说道:“像丝棉沾了胭脂,渗得一塌糊涂!”她看他眼中无限爱意,仿佛甘愿伏身在地上,做一湾清浅的小溪,涓涓为她而流。她伸手摸着胡兰成的脸颊,手指纤纤一路滑下来。有一刹那她心里感到极大的震动,她只能傻气地看着他,傻气地问:“你这个人……是真的吗?你这样跟我在一起……是真的吗?”
胡兰成握住张爱玲的手,镇在自己心上说:“你是‘花来衫里,影落池中’,纵使亲近,也不沾染!你是来得去得!”两人最蚀骨的缠绵就只是这样痴傻地相看。这一刻胡兰成忽然有感,张爱玲于他即使这样靠近,亦有遥不可及的地方。
静极思动,池田鼓励胡兰成办一份杂志,两人兴致勃勃地找来张爱玲和炎樱商量,胡兰成做总的经管,演说般开口道:“把我们自己对政治文学艺术的思想发表出来,用一种最素朴的方式来办,我们都能写,爱玲和炎樱又能画,可以连美术设计都自己来,池田负责找印刷,我负责编辑业务,这就有一块我们自己发声的园地了!”杂志定名《苦竹》,取自周作人译的日本俳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
胡兰成的生活重心渐渐移至上海,移至张爱玲的周围。他妻子英娣偏偏在这个时候拿着张爱玲写给他的信赶到上海,她态度很明白,就等胡兰成的一句话。胡兰成却始终沉默,仿佛眼里还透出责备她翻查张爱玲信件的意思。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心中孰轻孰重,但判断由别人下,自身便少了一层责任,他反而成了那个被决定的人。
英娣仍有江湖儿女的杀伐决断,她开口提出离婚。胡兰成随她回南京家里安排余下的事。再回上海时,他忍不住向张爱玲诉苦:“她走了!她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说到这里竟然红了眼眶,这是张爱玲第一次看胡兰成流泪,心里五味杂陈着,反应更冷淡平常,她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胡兰成望着张爱玲,知道她一点也不同情他,也知道她的位置是尴尬的,但又不觉得他自己这样的情感有冲犯,一个人坐在那里兀自伤感着。张爱玲蹲在地上,抬头看他问:“你要我说什么?” 胡兰成哑然无言。
直到晚间睡下,胡兰成仍背身侧卧,看似入梦。张爱玲躺在他身边,是醒的,她回过身去环住胡兰成,把脸颊贴在他的背后,听他浅浅的息声,喃喃地低声念着:“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
黑暗中胡兰成按住张爱玲的手,又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抱着张爱玲,幽静黑暗的夜里,他看着她,两人无言地和解。他不是完人,她也不是。他们只是尘世中一对俗气的男女,偷得片刻的欢娱。即便是千疮百孔的爱情,也是爱情。
即便是张爱玲,也需要婚姻来为爱情做保证。她穿着那件桃红的衣裳,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喜气。张爱玲将毛笔饱饱蘸了墨汁,在一张粉红色的婚帖上写下几个字:“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她把毛笔递给炎樱,炎樱站在中间,带点游戏的顽皮,把毛笔交给胡兰成。胡兰成接着张爱玲的文字写:“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张爱玲看着那几个字,又看看胡兰成,她喜欢那几个字。轮到炎樱在见证人下签字,张爱玲和胡兰成只是喜滋滋地对望着。
张爱玲眉目间都是喜气的笑,姑姑把她叫到自己房里,拿给她一只金镯子,也没说是贺礼,因为这一切看来都太不像是一回事。张爱玲想让胡兰成同来道谢,姑姑急急忙忙地阻止说:“别别!我跟他还是胡先生,张小姐,这件事我也就只能表示到这样!但我是写信给你母亲跟她提了一提,我总是对她要有个交代!”
张茂渊的疏离并没破坏张爱玲的好心情,和胡兰成在一起的每一点时光,张爱玲都当做是金粉金沙当空纷纷落下。幸福像是住在高楼上,是离地腾空而起的,看红尘已隔了九天十八层外。何况,《传奇》销售奇佳。
浮焰红日,红到极处,也就是它将落的时候。烟尘腾腾的十里洋场,隐隐能感到时代的焦渴干裂。秩序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一九四四年的秋阳艳艳,远远望去一片橙色的世界。上海在尘埃烟晕里浮晃,宛若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张爱玲和胡兰成立在公寓的阳台上,并肩看着远方红彤色的天空,张爱玲突然有所悟,说道:“都说杜鹃泣血!天色艳成这样!真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什么都要尽了!”
胡兰成也遥遥望出未来的萧索,叹道:“时局要翻了,来日必有大难。”
张爱玲一惊,胡兰成接着说下去:“我答应池田去武汉办《大楚报》,我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就拿办《苦竹》的精神来办它,民国还没有成形,我还有说话做事的余地!”
张爱玲也不是嗔怨,好奇地直问:“你也不跟我商量的!”
“你也不会拦阻我啊!”
张爱玲想好像也是这样,又想学一般的女人,玩笑说:“那你就别去了!”
胡兰成笑着轻拍她一记说:“说得这样理不直气不壮,你到底是不会做妻子啊!”
“妻子都要问丈夫要钱的,我没要过哪!拿钱来也!”
第三部分仓皇无助感
张爱玲玩笑地伸出手,胡兰成却认真地掏了口袋,拿出一沓钱说:“正好有,池田给了我一笔路费!”张爱玲愣住,并不去接,胡兰成把她手一按要她收下,说道:“你钱上头从来不指望我,我这以来也清风两袖!难得你开口,我也有,算坐实一点我这个丈夫的名分!要是来日大难……”
张爱玲扭开头,真真切切地说:“你这人呀!我真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胡兰成没有听过这样动人的情话,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被一个人贴心存放着,当一个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