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上海来》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她从上海来- 第2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张爱玲还在踌躇地说:“我没有写过电影剧本!我不会写剧本!”    
    “可你写影评,你看了不少电影呀!写作这件事一通百通!我拿本剧本样子,你研究研究,马上就开干!人家还想先请你吃饭,当面邀请你,大家也认识认识。”    
    张爱玲不参加应酬,爱惜文名的秉性一如既往,断然说:“吃饭就不要了!这件事我回去想想!我不愿意做没有把握的事!”    
    柯灵看她这样犹豫不决,禁不住要着急鼓励她道:“现在风声没有那么紧了,这是你东山再起的大好机会!不说别的,解决现实问题也很需要,剧本的稿酬不比小说的稿费要低。”他是真心为张爱玲打算。一说到饭碗问题,凡人不免低下头去,尤其是张爱玲,公寓还是姑姑付的房租,她又有什么资格珍惜羽毛。    
    一九四六年冬,胡兰成心里还是放不下张爱玲,在斯君的陪同下悄悄回到上海。张爱玲已燃尽了所有的情感,虽然表面上她还是那个她,可谁都知道那只是一个虚壳而已。屋里装饰的颜色与摆设没变,变的是人的心。胡兰成坐在桌前,张爱玲坐在床上,这样久别的两人却只是枯坐无言,各有心事。    
    张爱玲随口问,胡兰成无心答,他们之间的隔阂放得下一条遥遥相望的银河。胡兰成闷着头话不多,张爱玲也不再发问。毕竟张爱玲是妻子,她想起从进门到眼下,还没有递上一杯热茶,就起身说:“我去沏茶!”胡兰成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从麻木静默中激灵醒来,生气地质问道:“刚才斯君在,你怎么不沏?”    
    张爱玲不防备胡兰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时竟呆愣住。既然开了口,那气恼是一定得发泄的,胡兰成索性直说:“人家迢迢路远伴我来上海,一路也够辛苦。你茶水不问一声,连午饭也不留人家一下!我实在尴尬!”    
    张爱玲委屈又理所应当地说:“没打招呼不留饭本来就是我跟姑姑的习惯,我自己弟弟来也是一样!”    
    胡兰成对此早就看不惯,便想借这事一浇胸中块垒,责备道:“自己人克己一点也就算了,你不留青芸,我一句话没有!但是斯是朋友,又这样为我们带信带东西往返奔走,你不能连这一点待客的道理都不懂!还要青芸来圆,把客人领回她那里去!”


第四部分惟只能放手任其沉浮

    张爱玲心里气苦,没想到胡兰成竟拿青芸来比她,当下便哭了,哽咽着说:“我是招待不来客人的,你本来也原谅!我也不觉得我这有什么错!”    
    胡兰成也愣住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缓下一口气要讲出自己生气的理由,却反而是又加了张爱玲另一条罪:“你总是以自己的习惯去待人处事,当然不觉得有错!但在别人眼里,也有过不去的地方!比方上回你借住斯家一晚,拿了人家的洗面盆来洗脚,这样上下不分,斯先生路上说起来是当笑话,我听了也觉得不高兴!”    
    张爱玲小孩般辩白抱怨说:“我也不懂他们有这些规矩,草草过夜,我也不能麻烦人家替我备两个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他把这种事也能拿来说!他来上海,见了我也说小周的事,说你怎么样着急要拿钱托他去汉口营救。我听了生气,钱我是怎样辛苦省来给你的!也还有很多话,是他说你的,我都希望他别说了,他还不知道,坐下就说个不停,实在太不识相!为了你,我待他已经够了,再过是不可能的!”    
    张爱玲把话说完,转身就走出房间,胡兰成不快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吭气。    
    张爱玲来到阳台上嘤嘤地低声哭,用手背不停地擦着眼泪。姑姑一脸无奈地走来,轻轻拍拍她说:“我出去。”张爱玲点点头,姑姑看了她一眼,叹口气没说话,就出门了。    
    张爱玲背转身去,又哭了,她真是有满腹的委屈说不出。胡兰成手里拿了一件衣服走过来给她披上,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了一会,他才歉意地说:“我一个人关在阁楼里过了八个月,连话也不会说了!对不起!”张爱玲把眼泪擦去,默不做声。    
    吃过晚饭,张爱玲收拾饭桌。胡兰成则在阳台上吸烟看着上海这座城市的夜色。他在乡间住久了,蓦然登上高楼觉得很不真实。张爱玲在厨房里洗碗,心情仍是沉郁郁的。    
    胡兰成适应能力极强,一顿饭,几支烟便激活了他的情绪。他拉着张爱玲并膝坐到床上说话,张爱玲勉强笑着,眼睛游走向窗外。    
    胡兰成说话一向都投入,何况是压抑了近八个月,他也不看张爱玲的表情,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着体己的话:“我和秀美在逃难的路上草草结亲,最初只是为了遮人耳目,越是觉得好像利用了人家,越是作假亦真了!秀美十六岁被卖到斯家做姨太太,我头一次去她家里做客那年,她才二十三,一个女儿七岁!当年见面都以长辈相称。她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会因为伴我出亡,伴出这一段来!    
    后来这件事斯家大概都知道了,我又借住在人家的家里,虽然不下楼,心也不安。清明他们一家回来扫墓,都知道我在,竟也没有人说什么话!我这人是人家责备我,我未必臣服,人家同情我,我反倒不好意思!斯家大娘从我年轻,给我零用钱和给自己孩子是一样的!我这趟逃亡,留不留我也只是她一句话!你看了我的《武汉记》,会更明白!你看了吗?”    
    张爱玲扭过头,淡漠地说:“没有。”    
    胡兰成笑着问:“我拿出来放你桌上了呀!怎么不看?”    
    张爱玲不愿意听他说那些事,看他无意识地炫耀自己的女人缘,虽心已成灰,但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地说:“我看不下去!”    
    胡兰成听了一脸讶然,以为是自己写得不好,他只想到笔墨文章的事,甚至连小周都没想到。他突然半顽皮半认真地生气,打了张爱玲的手背一下,戏谑道:“可恶!你就不肯看我写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张爱玲愤怒的骇叫声打断。她立刻从床上起身,背着墙怒目望着胡兰成。胡兰成愣住了,这一声对他真是惊天动地,他木然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张爱玲。    
    深夜,胡兰成睡在客厅沙发椅上,他难已成眠。也许他睡去片刻,再睁开眼,天已薄薄透着微光。    
    胡兰成坐起身来,揉揉脸,轻轻推开张爱玲的房门进来。他坐到床边,怜惜地看着张爱玲蜷身裹着棉被。他怀着忏悔之情伏身下去拥抱她,亲吻她。    
    “兰成!”张爱玲反身抱住胡兰成,凄切地唤他一句,两手紧紧箍着他,眼泪簌然落下。    
    胡兰成抹去她的眼泪,也没有话可以说。他又吻了一次她的额头,替她把被子盖好,在拂晓的微光中走出房间。    
    张爱玲卷着被子侧过身来,脸上泪痕尚在,在曙光微明的天色下晶亮亮,像朝露,一夜的寒冻。情是这样磨人,无穷无尽的浪似的一波一波朝她打来,她惟只能放手任其沉浮,去来,去来……


第四部分最后一次的交谈

    一九四六年底,黄逸梵回国了。她见张爱玲瘦得一身骨头,很是诧异,而张爱玲在母亲面前显得笨手笨脚,表现失灵。去看过弟弟之后,黄逸梵觉得很有必要与张爱玲好好谈一次心。这么多年来,母女俩难得就着一盏灯相对而坐。张爱玲知道舅舅对自己有偏见,解释说:“我知道舅舅他们不高兴!但我跟他们也说不通道理。小说就只是小说,事情给了我灵感,我写也未必就是写那些事!”    
    黄逸梵说:“他是旧派的人,你也不用太去在意他们的想法!但你几年不走动是你做晚辈的失礼,你只有这么一个舅舅!他们一直很疼你,要说你两句,你也得听。我其实要问的是你跟那个人的事。”    
    “求你……不要问……”张爱玲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趾,委屈又低声下气地哀求黄逸梵,她心里最顾忌也最害怕面对的其实是母亲,而她从没有准备好要跟母亲谈她自己。    
    黄逸梵冷静地说:“维葛在新加坡被炮弹炸死,我枪林弹雨下替他料理后事,联络英国的家人,把他的骨灰运回去。爱一个人,你得要有替他办后事的勇气!”    
    见张爱玲低着头不吭气,黄逸梵怔怔然地想着,又气又恨地说:“但你这勇气又远远超过了我!他是汉奸?”    
    黄逸梵仿佛想听张爱玲自己说,张爱玲依旧沉默不语,她的心针扎一样在流血,可是早已疼得没有了知觉。张茂渊适时从房里走出来,找了个借口将黄逸梵叫到一旁,艰难地开口说:“这件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你!”黄逸梵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张茂渊心里难受,接着说:“我是看着她往里头栽!我想阻止,可是……”    
    黄逸梵打断道:“你比我更解她!你是对的!她要走的路,她不会回头!你陪着她,吃苦的是你!”    
    张茂渊眼眶突然红了,哽咽着说:“我……没有!”    
    张爱玲兀自坐在厅里,她最害怕面对母亲,正因为在生命最神秘的一处和母亲是呼应的。    
    一九四七年六月,胡兰成接到张爱玲的来信,信中第一句话劈头而下:“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我是经过一年半长时间考虑的,惟彼时小吉(劫的隐字)故,不愿增加你的困难。我把新近写了两部电影的稿费汇票共三十万一并寄给你。你不要来寻我,即便你写信来,我也是不看的了!爱玲”    
    夏蝉声唧唧,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逼促,千军万马地钻进人的心里,因为是静,所以格外响亮,因为是当头一棒,所以眼耳顿时清明,胡兰成拿着信,是沉到水里的静。    
    晚上,胡兰成蹲在码头边,看星星点点的渔火,看船下鱼货。他手里夹着一支烟,他与张爱玲这惊天动地的一遇,宛如火树银花,如今散落到江面,成这斑斓的星星点点。火树银花亦好,星星点点亦好,张爱玲之于他,是这样无所在也无所不在。天色更暗,当空有星,胡兰成仰望天星,张爱玲不是其中的一颗,惟是那撒满一天星斗的女仙。    
    为了提防胡兰成今后找来,张爱玲与姑姑准备搬家。工人进张爱玲的房间把书桌搬走,把沙发搬走,把床搬走。世界原本也可以这样干净。    
    傍晚,张爱玲又进来最后收拾,房间里只剩下地上零零星星的碎纸屑,还有那一蓬陈旧的丝绒窗帘。窗外是夏日的晚霞,极艳。    
    她蓦然在地上看见一张纸,上面写着“燕子楼空,佳人何在”,那是胡兰成到访未遇留下的字条。她一见心便一阵抽搐疼痛,但这痛也要过去的。她在那里蹲了片刻,这才起身,手里拿着她儿时的绿色鸵鸟羽毛扇,把纸条揉了,丢进外面客厅一袋垃圾里。房子空了,窗没关,风灌进来,窗帘呼呼地飞,叮当的电车声依旧。    
    张爱玲编剧的电影《太太万岁》,又一次创造了戏剧性的高潮。她斩断了一切烦恼,回到自己的写作事业上,借着电影的成功,她要重新出发。然而,有人在报纸上骂道:“寂寞的文坛上,我们突然听到歇斯底里的绝叫,原来有人在敌伪时期的行尸走肉上闻到Highedy的芳香。跟这种神奇的嗅觉比起来,那爱吃臭野鸡的西洋食客和那爱闻臭小脚的东亚�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