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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解释自己的心境仿佛天宽地阔,但他的爱情却是曲折蜿蜒的小巷,没有尽处,没有归路,张爱玲茫然,胡兰成的话烁烁动容,但她听来全是空话,她激动地说:“我没有你这样大的志气,没有天上地下,没有君子小人,我的心里只有你和我!在我这里,你是绝对的,也是惟一的,我若有一条命,是给你,就不会也不能再给第二个人!我爱你就只能是这样!我不要‘雾数’,那种散乱淤塞的忧伤!昏暗,污浊,我不要!”
胡兰成知道自己给张爱玲的是昏暗污浊,深感自惭地说:“能清刚简洁自然好!但这样修边修幅,到底不是我这个人!人世渺远浩瀚,是浮云千里,光景无限!是烂漫又庄严!这样断裂切割的情爱只能是西方的!是理,不是情!情是花开,是自生自美自凋谢,无可干涉!我不为小周的事辩驳,我只要你明白,我不能选择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我不这样来爱你!是‘真’的不能选择!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也不能选择!我和你既是真,更是极致的好!你总会知道的!”
胡兰成也有他的执拗与倔强,他拿高广来对张爱玲的独专,张爱玲几乎被他说服,但她那因为爱情而纤细脆弱的心在呐喊求救,这是一段足以叫她灭顶的恋情,而胡兰成却还依然可以进退有余。她低低地垂着眼,下最后的判决:“美国画报上有一群孩子围坐着吃牛奶苹果,你要这个,你就得选择美国!是看着叫人心里难受,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说最好的东西是无可选择,我完全能懂!但这件事,还是得请你选择!你是知道我,再喜欢,也可以不要!但我要的定归要!就算你说我是无理也罢!”
胡兰成在这景况下,愈是连一句哄张爱玲的话都不肯说:“是我无理!但你这只是在问我争一个道理吗?小周现在人还在武汉的牢里,我在全国通缉的榜单上,你为两个这样的人心里过不去,你不太傻吗?世景荒荒,我跟她连能不能再见一面都不道……”
“你要见就得见!我相信你有这本领!”张爱玲忽然抬眼望着胡兰成,“你和我结婚的时候,婚帖上写着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张爱玲将下这最后一军,状况突然胶着了,胡兰成无法应答。雨急急下着,两人半身都快淋湿了,却伫立在一条陌生无人的巷道里,两面有壁来夹,更显得进退无路。一把伞,两人只能这样面对彼此,仿佛天地之大也只留给两人这方寸之地。长巷和沉默一样无情,张爱玲未料到胡兰成是一字不给,这样的决绝。她眼里有盈盈的泪。失望地说:“你到底是不肯!”
胡兰成紧抿着嘴望向雨里,他是被张爱玲逼进了死角,动弹不得,而她也只是问他要这一点看似这样卑微可怜又简单的承诺,他更难受,更不愿给。
第四部分在押解的囚车上
张爱玲久久听不到回答,似是割断结发,摔裂瑶琴地一叹说:“我想过,我要是不得不离开你,我也不至于寻短见!我也不能再爱别人!我就只能是萎谢了!”
胡兰成胸口紧紧一缩,抽了一口气,那致命的痛使他有了感觉,但是似乎晚了,张爱玲那最忧伤的一刻随着话出口,宛如裂帛,已经成千古绝响。雨水从伞篷裂缝滴到胡兰成脸上,竟像他的眼泪。张爱玲拿出手绢,替他擦去,脸上无限凄然惨伤,却还能一笑。他握住她的手,蓦然觉得手心里是空的。
两人兜转回来,也还有家常可说,只是那背后的惨伤要张爱玲独自咀嚼,她请求说:“我该回去了!走前总让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胡兰成默默引她,到了门前,他松开手,张爱玲又笑,嘴角上是说不尽的哀伤。
那柴门开合声,呼唤声,偶尔也有乡间的狗叫声,和斗室里一张竹床,一切都昏昏黄黄地罩在油灯里,张爱玲觉得自己恍恍如在另一个世界。外婆避出门,秀美跟去叮咛,无疑是留出空让胡兰成对张爱玲解释。胡兰成试着说明,但语气表情并不自然:“秀美为了让我安心住她娘家,只能跟左邻右舍说我是她丈夫!乡下地方,我也得顾虑秀美的难处……”
张爱玲倒也点头,没有说什么,这间屋一角还漏雨,用木桶接着,滴滴答答。张爱玲问他夜里冷不冷,又看房间的床,是两个枕头一套被褥。屋里另有一张板床也搁着被褥,她不愿意多想,胡兰成看到她的眼光,也没有再解释。范秀美这时回来,见他们坐在床上,就坐到床边凳子上。胡兰成神情讷讷地让她安心,勉强笑道:“我还一个劲儿催她回上海!这天又湿又冷……”
秀美答得却随意:“也不会是天天这样!我看张小姐住下来吧!你在,他有人说话,日子好过得多了!”张爱玲看她说话,做针线活,讲到“他”时,自然又亲,看得眼睛又要泛起水雾来了,既是委屈,又是羡慕,还要称赞,她是见了别人一点好处,也不肯骗自己的,口中夸道:“我刚才看你绣的这只狗,绣得真活!那头就偏那一点,就不一样!”
范秀美喜滋滋看着手里的活说:“是吗?我是打发时间!难怪胡先生常说,得抛一赞胜黄金万两!我现在也明白了!”胡兰成看见张爱玲那眼里的恋恋不舍,她是恋着有他的地方,对她,那是人世间最温暖的所在。
张爱玲走时仍阴雨绵绵,胡兰成拿伞罩着张爱玲,一路撑到码头船上,又把伞给她:“你拿着!这雨会一路下!”
张爱玲声调突然转为急促:“不拿伞!”
胡兰成明白她那苦而矛盾的心情,她是不要散啊!他笑着安慰她:“拿布伞!拿着!”他拿给她的是一把油布伞,这一转是不散,就海阔天空了。
张爱玲痴望着他,眼里有无限的仓皇。船开动,离岸渐远,船上的人声嘈杂推挤,她无动于衷,紧紧靠在船舷边望着,他还站在那里,还站在雨里送她。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滔滔而下,她哭她的爱,哭她心里的委屈,哭她的绝望但又不能心死,她爱胡兰成这样深,他的感情却像这千古的浊浊黄滔,不能清澈见底,而她无能为力。这一路回去也无风景可赏了,只是灰灰的天,蒙蒙的雨,山也远了,人也远了,惟有一把油布伞,是她千辛万苦得来的情感归宿。
张爱玲回到拥挤的上海,重上拥挤的电车,她的命运正如在车里一样,退了又退,避了又避,蜷缩一角,只求能有一方立足之地。然而终究还得下车去,另寻安身立命的天地。
张爱玲仍继续给胡兰成写信,这是她循例的倾诉方式:“船要开了,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个人雨中撑伞站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随信附上汇票一张,想你没有钱用,我怎么样都要节省的。现在知道你在那里生活的程度,我也有个打算,你不要为我忧心!”
温州外婆家附近,平日安静的巷道也突然出现了士兵,胡兰成与范秀美两人犹如惊弓之鸟,避到诸暨斯家。范秀美一路伴着胡兰成逃下来,他满心的抱歉,却还贪恋她的温存呵护。欠债欠得还不胜还,惟有不还。
一九四六年夏初,局势稍稍和缓,有人请苏青去编副刊,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她改名。张爱玲老老实实劝慰她说:“现实也得考虑!你去当主编,我也有条出路可走!我是不介意改名的,我这名字是一直都嫌它俗气,趁机改了也好!”
苏青显得很沮丧,她办刊物那意气风发的神采已经不见了,悲苦地说:“你算好的!有个姑姑给你挡一挡,靠一靠,我这一转身,老的老小的小,谁让我靠?现在又这样恶名在外,再嫁也没有人敢沽问斤两,我预备把自己挂在绳上,就这么风干了算了!”
烦心事既解决不了,索性不再去想,苏青转而关心张爱玲,问道:“有他的消息吗?”
苏青谨慎地问,张爱玲微微摇头,她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人,苏青的话如雪上加霜:“真是天罗地网要捉南京那帮人,听说周佛海在押解的囚车上,哭得一塌糊涂!他太太也被抓了!”
第四部分还得强自镇定
忧患是这样深,张爱玲还得强自镇定。只有单独和炎樱在一起,她的脸才能不掩饰地沉下来,即使炎樱说“昨天晚上蚊子在我耳朵边上嗡嗡!我就说,讨厌!兰你!走开。”也不能逗笑她。炎樱坐上张爱玲公寓屋顶最高的一点,拿着照相机拍这城市的景象,问道:“如果离开上海,我最想念的……你猜是什么?”
张爱玲平直地回答,没有逗趣的力气:“飞达咖啡馆的香肠卷!”
“那是你最想念的!我最想念你家阳台,我这么矮,难得可以站得这么高!”炎樱突然站起来,跳下这一高层,变成张爱玲站在高处。她夸张地叫:“天呀!这真是不能再高的高了!”
张爱玲笑着,一手叉腰,苍苍望着天际。炎樱按下快门,她发现张爱玲瘦到只剩两条细长的腿,裙子松松地挂在腰际飘飞在风中。炎樱知道她为情所伤,却没有话可安慰她。
胡兰成反锁在斯家阁楼上埋首写书,范秀美每天攀到阁楼开锁送饭。张爱玲托经过上海的斯家人带给他烟和进口的安全刀片,还有信:“你说你在阁楼上,房门反锁,只有秀美早晚送饭,你还能自娱是仙人楼居,楼下人寰,我想着只是万般疼惜!你也像是王宝钏,即是破窑里的日子也如宝石的川流……”
东西件件都是张爱玲的心意,胡兰成却只能端坐默然,无以为报,纵使回信上万般深情也终是个空:“我在阁楼,不知人间岁月悠悠,我写《武汉记》,逐日三千字地写去,竟像是重新学习文字,尽管写时诚心诚意,却发现写的东西往往对自己亦不知心。但有时写来觉得好,又恨不得立刻拿给你读,想得你夸赞!今晚窗前月华无声,只觉浩浩阴阳移,无有岁序甲子,真好比是炎樱妙年!又想起了你说的李义山诗句‘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我在忧患中也还幸得有你为我开来一扇窗,使我得以对窗冥思,亦或张望。烟我抽了,刀片舍不得用,连封纸也不拆动小心放在箱底,如同放在我心底。”
窗外再光华的月色,再温暖的日辉,也与张爱玲无关,手下没了她爱的文字,身边没了她爱的人,她一颗心凄凄惶惶,无着落处,只是过客一样地倦倦没有神思。
这日,柯灵很兴奋地来找她,开口便道:“有人想请你写电影剧本!”张爱玲如惊弓鸟,她为汉奸的罪名已经搁笔保持缄默一年了,不免狐疑地问:“怎么可能?”
暑热天,也因激动,柯灵头上还冒着汗珠,他解释说:“是导演桑弧想跟你合作,他跟吴性栽合办了一家文华电影公司,需要开业力作,龚之方和唐大郎也加入,负责宣传。他们一提你,我马上拍胸脯把这件事承包了,你说怎么样?”
张爱玲还在踌躇地说:“我没有写过电影剧本!我不会写剧本!”
“可你写影评,你看了不少电影呀!写作这件事一通百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