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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向那一堆金光闪闪的钥匙瞟了一眼,想抓过来把玩把玩。这时候门外有人轻轻敲门,我听出是章彬彬。天呀,这娘们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可把我吓坏了,我把那串钥匙往抽屉里一扔,又向朱亦龙递个眼神,蹒跚着去开门。
章彬彬——
关飞鸾在《大墙内外》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我是在姐妹们唧唧喳喳议论了一阵子之后才知道的。那天傍晚我走进三中队办公室,王莹兴冲冲对我说:“章副,你上报刊了!”董雪也讨好地补充一句:“瞧,还是头条!”
她们把一本《大墙内外》递到我手上。我溜了一眼大标题,文章却没有细看。因为当时快要下班,我对这类事不感兴趣。吃过晚饭,安排小黛去做功课,我才有空儿把关飞鸾的文章细读一遍。这一读,我就叫苦不迭:坏了,坏了!关飞鸾怎么会弄出这么一篇文章?当然,事是有那么回事,关飞鸾也写得很朴素,很实在,没有夸张的成分。但是,这时候发表这样的文章,对我绝对不适合,甚至是帮倒忙。第一,我向来喜欢默默无闻,做了点事情都记在大队长名下,决不愿张扬,更不愿抢风头。所以十多年来,我这个做副手的,和洪月娥总是相安无事。第二,关飞鸾在文章中显然把我的头衔弄错了。在日常生活中,女犯左一个章大队长右一个章大队长地叫,那是无关大局的。因为地方上的习惯也是如此。官员们忌讳“副”字。比如李副县长,人们都称之为“李县长”;张副书记,人们都称之为“张书记”。没有人会一丝不苟又不厌其烦地叫“李副县长”和“张副书记”的。可是,要是上报刊和上文件,那就非得清清楚楚写上全称不可;若是有丁点差池,那就有犯上和僭越的嫌疑。现在,关飞鸾在文章中口口声声叫我“章大队长”,真正的大队长洪月娥会怎么想?
糟了,糟了!我愈看关飞鸾的文章愈觉得不对劲儿。我必须当面向洪月娥解释。十多年来,我们都配合得很好,心无芥蒂,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造成我们之间的误会。这么想着,我就带着那本《大墙内外》去找洪月娥。
我笃笃笃敲响洪月娥的房门。洪月娥磨蹭一会儿,才把门打开。一步跨进门去,我立时愣住。原来小客厅里坐着兴隆鞋业公司的余科长。这家伙最近经常在洪月娥家过夜,我应该避避嫌的,怎么一时竟没有想到?
“对不起!对不起!洪队!”我连声道歉,还做出抽身撤退的样子,“呵,呵,我不知道你家有客,我改天再来吧!”无须尴尬的倒比应该尴尬的更加尴尬。
但我感到尴尬完全出自内心。对洪月娥和余科长的来往,太无顾忌,太过张扬,我私下虽然有点不以为然,可我真心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洪月娥脸上有些潮红,说:“是兴隆公司的余科长嘛,老熟人了,他来谈谈生产上的事,一起坐坐吧!”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些感谢余科长对我们大队生产的支持之类的客气话。
“没啥,没啥,咱们是合作伙伴嘛!”余科长嘴上叼一支烟,大大咧咧说,一口标准的东北口音。
我们五大队生产上的一切事务都归洪月娥管,过去余科长也只跟洪月娥打交道。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跟余科长坐在一起,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我觉得他很有几分眼熟。他很像我见过的一位熟人。可是,像谁?在哪见过?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我打量余科长的时候,余科长也好奇地打量我,我就注意到他的眼睛像牛眼一样暴突,又有些色迷迷的,哦,像不像洪月娥的前夫朱亦龙?天呀,我亲眼看见他被一枪崩了,怎么还能活到今天?撞鬼!撞鬼!真是大白天撞着鬼!我一惊非小,手心攥出一把冷汗,好不容易才镇静下来,跟余科长胡吹瞎扯了一会儿,心里又暗暗地想:不像不像,一点儿也不像!朱亦龙是本地人,余科长说一口纯正的东北话;朱亦龙长得五官清爽,余科长脸上有一道伤疤;朱亦龙一身精瘦,黑不溜秋,余科长白白胖胖,肚子腆腆的,已经有点发福
我跟余科长能说的话相当有限,东拉西扯一会儿,肚里的客套话也倒光了,就把那本《大墙内外》递给洪月娥。我说:“洪队,你看过关飞鸾这篇文章没有?”
洪月娥淡淡地说:“我哪有闲工夫呀,只草草溜了一遍。”
我说:“这事我事前可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关飞鸾写了那么一篇周记,任思嘉觉得有点意思,就把它寄出去了,想不到很快发表出来。看看,关飞鸾不懂规矩,把我的职务也搞错了,一连好几个地方都称我做大队长,弄得我很尴尬”
洪月娥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说:“这个关飞鸾真是的!我算什么呀!就算做了点好事,也是我的本分,也是在你大队长领导下做的,要宣传就宣传咱们五大队集体,把我写成那样,真不好意思。”
洪月娥又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过去了解的洪月娥总是肚量很大,我想也不至于把这种芝麻小事搁心里去。她既然一个劲说没关系,我想也是没关系,这事点到为止,我不便久留。
我起身告辞时,余科长也礼节性地站起来。我又飞快瞥了他一眼。嘿,这家伙长得真像朱亦龙!当然,他绝不可能是朱亦龙!
洪月娥——
章彬彬一走,我关上门,就指着朱亦龙的额头说:“哎哟哟,你这死鬼,也不躲一躲!”
“躲?往哪儿躲呀?”
“厕所、厨房、里间,都能躲的。可你就那么大模大样在这里坐着。”
“我又不是贼,我躲啥?躲!我早想过,我要跟你们女监合作下去,总有一天会面对面跟章彬彬碰面。我不怕,我谅她认不出我。”
“我不放心。章彬彬也许有点起疑了,她看你的目光有点怪怪的。”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她认不出我。你想想,你是我老婆,我跟你打了多久的交道,你能认出我?”
我说:“那是,那是。”
“唉!”朱亦龙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说:“你看,一晃,二十年过去啦!二十年哪,就是一块好钢,也早锈成一堆铁渣了;那一枪虽然没有把我毙了,可这二十年时光,早把我变老了,变丑了,清水潭有谁能认出我朱亦龙!”
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朱亦龙:这家伙和二十多年前真是换了个人!“嗯,嗯,也是!也是!”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回肚里去。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串房门钥匙,掂在手里叮当作响,闪闪发光,心里又高兴得一阵狂跳。
朱亦龙说:“怎么样?大队长,收下来吧?”
我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我心里翻江倒海斗争着,就到厨房里拎出一瓶剑南春,端出一盘花生米:“来来来,我们来喝一杯!”
朱亦龙那狗日的,今天却摆起臭架子。他头勾勾地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吸烟,闷声不响。
我说:“来呀,灌一杯猫尿再说话。”
我摸透了朱亦龙的脾性。烟是他的气,酒是他的血,女人是他的命。他常说,酒色酒色,有酒才有色,有酒才能办事。他总是先喝个半醉不醉的,接着才干那个事。可是,今天他却怪了,我正要给他斟酒,他却懒洋洋站起来要走了。
我拦住他:“怎么啦?我说你不喝杯酒就走?”
“不啦!”朱亦龙黑着脸说,“我反复思量过了,咱们的缘份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就当胸给他一拳:“你他妈的不喝酒倒说酒话了,你跟老娘开啥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反反复复思量过。咱们都四十出头了,对吧?咱们不算日头下山‘夕阳红’,最多也只能算半下午的太阳了,对吧?你说,咱还有多少光景好活?再这么偷偷摸摸的有啥意思?想正儿八经结婚拢到一块过吧,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好,现在人家把三房两厅送到你手上,你偏不肯要,我还有啥指望?长痛不如短痛,咱们拜拜吧!”
我就猛扑上去朝那朱亦龙身上、肩上一个劲地捶,也不知捶了多少拳。他不还手,我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我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哭起来。
朱亦龙蹲下身来要拉我:“起来!起来!你这是怎么啦?走又不让我走,房子又不想要!”
我哭喊道:“你走吧你走吧!你以为我不想要那房子吗?自从到龙宫酒店吃了一餐饭,我就连着几宿没睡好觉。我这辈子真冤哪,那么漂亮的大宾馆我没住过,那么多好吃的我没尝过,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我没去过。我一辈子就待在这山沟沟里看犯人,你说我冤不冤?”
“好了好了!”朱亦龙把我扶起来,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我。
“你会觉着冤,就是一个大进步,咱把这房子要下来,你退了休就搬到市里去住,那时亏你的欠你的,一古脑儿都会得到补偿,你就不冤了么!”
一桩让我头痛了好多天,将要决定我一生命运的大事,在打打闹闹一通之后,就这样定夺了。
朱亦龙这才坐下喝酒。他给我斟满一盅,又给自己斟满一盅。他说:“来!咱们今晚喝个交杯酒!”他把酒杯端在胸前,胳膊拐成个圆弧。
我噗哧一下笑出声:“臭美你的吧!都七老八十了,还想当新郎新娘呀!”
朱亦龙一脸严肃:“你别笑!杨罗亭说啦,梁佩芬的事一办成,他给咱办房产证;做鞋那边呢,一月进项是万把块。你看,还能没有咱的好日子?唉,我东游西荡颠簸大半辈子了,也该有个家了,月娥,现在房子也有了,老婆也有了,啥时你再给我生个娃,你看那个日子红火不红火!你别笑,来来来,咱们今晚真的来喝交杯酒!”
我看朱亦龙板着脸,很当回事儿,不敢笑了,心里也浪翻潮涌。二十年了,文化大革命“毙”了我一个老公,今天老天爷又还我一个男人,这真是一桩天大喜事!我也举起酒杯,和朱亦龙手上的酒杯碰了一下,两只胳膊套了个双连环。咕噜咕噜,咱俩都喝干了杯中的酒。咱俩都煞有介事,像庆祝胜利,像庆祝新婚,这酒喝得利落痛快,喝得蜜甜喷香。
接着,朱亦龙就问我啥时行动。我说得看机会。他问看啥机会?我说,想搞保外就医的事,梁佩芬夫妻都找过章彬彬。章彬彬讲马列,一口回绝了,还把梁佩芬不肯安心伏罪的思想跟我汇报,说什么要咱一起帮助梁佩芬端正态度。看来,只有等章彬彬外出的机会,才能把这事办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朱亦龙顺手拿起章彬彬刚才扔在桌上的那本《大墙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