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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朱亦龙顺手拿起章彬彬刚才扔在桌上的那本《大墙内外》,问道:“章彬彬说这上头登了啥文章?
把她弄得神经兮兮的。”
我说:“你一翻就看到了,头栏头条,什么《冬天的阳光》,是一个犯人给她评功摆好的。”
朱亦龙抓了一大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咯咯地磨牙,一边看那篇文章。他看完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不简单,不简单,这个章彬彬!”
我说:“怎么啦?怎么啦?”
“看看,人家章彬彬是在给自己搞包装,打基础呀!”
“我又不是傻瓜,我一眼就把她看得透透的。我们女监马上要年终考评了,还要搞警衔晋级,职务提升。章彬彬弄出这样的文章来,能没有目的吗?”
朱亦龙咂了口酒说:“是呀,是呀,这个章彬彬真不可小瞧!
我看出来了,现在的监狱和我二十年前管的监狱完全不一样,讲个细心、耐心和爱心,你呀,总是咋咋呼呼的,有这个章彬彬,你这大队长当不长的。”
我也抿了口酒说:“我知道哩,章彬彬在背地里捣我的鬼。”
“你说她背地里捣鬼,有啥根据?”
我得意地笑了一下,说:“已经有人向我报告了,这篇文章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等我把事情查个清楚,看我给她们好瞧!”
朱亦龙闯荡江湖二十年,倒是学得老奸巨滑了。他劝我千万不能得罪那些年轻人。他说:“你看看人家章彬彬吧,天天夜里都有年轻干警去她家串门。而你这里呢,总是冷冷清清的,像阎罗殿,鬼也不愿来。你还想提级?还想晋升?谁投你的票?”
朱亦龙一点拨,我心里就亮堂。我决定星期天请几个新来的年轻警官吃一餐饺子。
任思嘉——
来清水潭女监工作大半年了,有幸成为大队长洪月娥的座上宾,这还是头一次。跨进她家的时候,王莹、董雪、林红等已经绾起袖子帮她和面、剁馅、包饺子。她们笑骂我姗姗来迟,有意偷懒,要罚我去拖地板。洪月娥说免了免了,人家北京来的大小姐,哪有给我拖地板的道理?坐在厅里看电视吧!
我在家从不干家务,在别人家也不装积极,乐得在客厅跷起二郎腿。山区的电视机,摆设的意义超过收看,因为能接收到的频道很少。半上午的,更没啥好节目好看,我连电视机也懒得打开,就坐在沙发上打量洪队家的摆设。洪队住着与章彬彬一样规格的房子,都是一间一厅。但洪队家土气而凌乱。大门上贴一个倒写的“福”字,怕是多少年前过年的吉祥装饰,积满灰尘,至今没揭下来。客厅的墙壁上,尽是歌星影星的彩照。我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没有女性,全是张丰毅、高仓健、施瓦辛格之类很酷很帅的硬汉式的男明星,也贴得有些年头了,人物和颜色都有隔世隔代的陈旧感。我忽然想起洪队会黏上同样高大魁梧的余科长,从这些画像上也许能找到她潜在的心理依据。卧房里也一团乱糟糟的,这里挂一件破雨衣,那儿丢一件脏衣服,一个单身女人的懒散、邋遢与灰暗心情随处可见。对洪队这样一个熬到四十出头还没找个主儿的女人,我不免心里有几分同情。
儿,饺子包好了,洪月娥又炒了几个菜,熬了一锅汤把小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的,我们开始就餐。
洪月娥举起杯来说:“我这个头儿也不像个头儿,对你们新来的几个单身姐妹,关心不够,帮助不够,你们就多多包涵吧。
来,干杯,干杯!”
我们干了第一杯酒。王莹说:“洪队,不怪你呀!你自己也是个单身贵族。”
董雪说:“我们女监有多少单身姐妹呀,我建议,我们成立一个单身贵族协会。洪队,你来做我们的会长。我们就常常有饺子吃了。”
林红也高兴地嚷起来:“对,对,对!让洪队领个头,为我们单身贵族谋福利!”
我含蓄地笑笑,表示反对:“不行不行,洪队可没有当会长的资格了。”
姐妹们马上听懂我话里的意思,都恍然大悟笑起来。
洪月娥一脸通红,顺手给了我一筷子:“哈,我没资格,你有资格?”
我连忙躲闪,说:“我当然有资格,我是名副其实的单身汉。
可你呢,洪队!你家里最近好像挺热闹的,出现了一些超出单身贵族的可疑迹象,所以就要考虑你有没有当会长的资格。”
洪月娥笑道:“哦,只准你们年轻姑娘谈情说爱,我大龄中年妇女交个朋友都不行?”
王莹笑道:“洪队,咱们当警察的,说话可得讲究个准确性,你现在交的那一位,难道仅仅是个朋友?”
大家就七嘴八舌瞎哄:“洪队,怕是朋友早就变老公了吧!”
洪月娥又羞又恼地笑:“咄,什么老公老公的,难听死了!”
董雪巴结说:“我们洪队挺传统的,还是叫爱人吧。”
洪月娥心里很舒服:“嗯,这还差不多!”
洪月娥对自己的“公开的秘密”供认不讳,我们就更肆无忌惮,闹着向她讨喜酒吃。
洪月娥避实就虚:“慌啥?喜酒总有你们吃个够。哎,哎,你们看我那个家伙怎么样?”
王莹装傻,一脸鬼笑:“洪队,你说的‘那个家伙’是哪个家伙?”
洪月娥又是一阵无比兴奋和羞恼,举起筷子要敲王莹。王莹哈哈笑着跳到一边去。我们虽然都是入世不深的姑娘,但也还知道,人家已经好到那个份上,只能做“促进派”,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廉价赞美:嘿,那个余科长呀,挺不错的!要个头有个头,要能力有能力,又会开车,又会经营,还有一官半职,年龄又般配,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这一餐饭就这么胡扯八道,吃得轻松愉快。临了,王莹、董雪、林红等先走一步,洪月娥说有事要和我聊聊,我就留了下来。
洪月娥给我沏了一杯香茶,请我重新落座。见她过分的客气,我倒觉得这次谈话还真是不同一般了,心里就有点儿紧张,问道:“洪队,找我有什么事?”
洪月娥说:“也没啥大不了的事。我想跟你了解个事儿—
关飞鸾登在《大墙内外》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
我说:“当然看过。关飞鸾最早是写在周记本子上的,我看写得挺不错,帮她作了点文字上的修改,就寄出去了。”
“文章给章副看过没有。”
“没有。”
洪月娥很是惊讶的样子,说:“怎么会没有呢?写她的文章能不给她看?”
“正因为是写章副的文章,才没想让她看。她这人不爱表扬,看了肯定不让寄出去。”
“是这样吗?”洪月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觉得背脊上凉飕飕的。我简直成了个嫌疑犯啦!洪月娥自称有一双豹子眼,常常用这种狐疑而犀利的目光盯着罪犯。
“真是这样!”我毫不含乎答道,一个字一个字像铁锤敲钉子。
“你有没有把稿子给其他领导看?”
“没有。”
“往外寄稿子,还是要大队以上领导看过的。你怎么好自作主张?”
我一下子心里就来了火。我说:“洪队,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规矩,我怎么是自作主张?女犯的信件,不是由中队审查就行吗?”
时时都散发着火药气息的女监工作慢慢锤炼了我。如今,我再不是刚来时那个胆小怕事的研究生。再说,我怕谁?我怀里揣着硕士文凭,许多研究单位的大门对我热情敞开,这里不好呆,我扛起背包走人。因此,在第五大队,对“铁拳头”大队长那一套有看不惯的时候,第一个敢跟她顶撞的就数我任思嘉。
我嗓门一高,洪月娥的声音反而变小了:“小任,小任,你别急!你说的是信件,我说的是稿件。”
我说:“洪队,就算寄出这篇稿子,在程序上我有什么疏漏,我认错好了。我现在倒要请教,那篇文章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也没说有什么问题啊,看你急的。”洪月娥脸上绷紧的肌肉完全放松下来,笑笑说,“小任,就这样吧!随便聊聊,随便聊聊,你别当回事。”
走出洪月娥家门后,我心里老大不痛快。我就是个大白痴,也决不会相信这种谈话方式是“随便聊聊”,也决不可能不当回事。
任思嘉——
当晚,我给章黛辅导完功课,就跟章彬彬提起洪月娥追问《大墙内外》上那篇文章的事。章彬彬把食指搁在唇边嘘了一声,制止我再往下说。
“让小黛在家安心做作业。我们出去走走吧!”
章彬彬拉着我出了门。
我知道章彬彬心细如发,她怕让章黛听到大人们之间的是是非非,对孩子心理上造成不良的影响。更何况,洪月娥是章黛的干妈,一直很疼章黛。而章黛又到了对世事似懂非懂的年龄,章彬彬不愿在女儿面前议论她的干妈,自然是很有道理的。
我们一走进院子,章彬彬就仰天赞叹:“啊,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
今天大概是老历的望日,月亮到了最成熟最圆满的时刻,像一个橙红色的大气球在淡淡的云彩中时沉时浮。我和章彬彬虽然都披上军大衣,依然觉得照在身上的月光森凉如水。我们向“女儿国”后面的一片旷野走去,小道上阒无人迹,时令已经入冬,林子里的蝉鸣蛙鼓,早成绝响,只有清水潭畔的水草凼里,那些交颈而眠的丹顶鹤们,偶而发出一两声呢喃私语,在夜雾中荡漾开来,有一种令人心颤的诗意。这幽静的环境很适合谈点悄悄话。
我把洪月娥破天荒第一次请几名新干警吃饺子,饭后,洪队把我单独留下来,一再追问关飞鸾那篇文章的来龙去脉,等等,说了一遍。
章彬彬听着,走着,脚步仿佛沉重起来。好久好久,她才说道:“坏了,坏了!小任,你真是好心办坏事,把事情搞砸了!”
“怪了,怪了!”我说,“章姐,你和洪队怎么都把芝麻当西瓜,这事哪有那么严重?我根本就没错!”
“关飞鸾写这篇文章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她写的也真有那么回事,可是,可是我这人做事做了也就做了,向来不愿张扬。”
“章姐,你这样想就不对了。关飞鸾向外投稿,不仅是表达对你的感谢,也是表达对政府的感谢;不仅是宣传你章彬彬,同时也是宣传我们大队,宣传我们女子监狱呀!”
章彬彬深深叹了口气:“唉,小任,你毕竟年轻,头脑太简单!关键的关键,是文章在这个时候发出来,可是犯了大忌。”
我还是疑惑不解:“奇怪,发表一篇小文章,还要选择黄道吉日?”
章彬彬耐心跟我解释:“眼下快到年底了不是?一年一度的年终考评就要开始了。小任呀,你刚参加工作,还不知道年终考评有多么重要。我们老干警可是都领教过。本来,到了年末,总结总结,回顾回顾,没有啥不好的,可这些年考评跟奖惩挂了勾,你的警衔能不能晋升,职务能不能提拔,工资能不能提级,都在年终考评见分晓。你说,这时候在大刊物上发表一篇表扬我章彬彬的文章,能不叫人家心里有想法吗?”
“哦,哦!”如醍醐灌顶,我终于明白世情的错综复杂,一件非常单纯的小事,也会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我说,“章姐,真没想到,你和洪队之间,看来是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