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来岁时,母亲带我到姨母家,适逢做盐菜,一大群妇女,老少齐上阵,那阵势简直像个小作坊。姨母50多岁了,在那里坐镇,见我们来了,招手要我过去,一把把我搂到怀里,儿哇肉的亲热一番;待起身牵我进屋,口唤春桃,一声清脆答应,妇女群中露出一张稚嫩的笑媔。“看谁来了?”姨母以问代告,引出一阵雀跃般轰笑,那笑媔羞得顿然通红,飞快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好象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迅速低头垂眉,手捋身前的大辫子,没挪脚一步。“还不快些过来!”姨母催促道,又招呼大表姐歇手赶快烧水泡冰糖茶。春桃姗姗迟来,依在门口石柱旁,眼睛打量着我,不想进屋的意思,姨母打趣的说鬼点大就羞成那样,要是明日订了亲,还不把脸藏进裤裆里,说得屋里屋外一片笑声,随即叫世华兄带我们到河边钓鱼玩。
世华兄很能干,他会钓鱼、摸鱼,会扎风筝,老鹰,蜻蜓,蝴蝶,各式各样。他不喜欢跟女孩子玩,尤其是钓鱼,嫌女孩子爱叽叽喳喳,教他不能专一,甚至把鱼儿吓跑了。他随手塞一只蝴蝶给我,自己拿一根鱼杆,带我和春桃一起往河边跑。
风清日丽,天晴气朗。他习惯性地到河湾处,撒把米下钩,叫我跟春桃自己到靠磨坊那边平坦草地上去放风筝。在家我常跟同学一起到外河边钓鱼,也自己扎风筝,用墨水笔画个老鹰模样,拿浆糊糊在细竹篾丝上,跟同学一起在堤坝上放。今日有春桃陪伴,我心喜欢,叫她举起手中的蝴蝶,我手拉着线,喊“一二三”,她手往上一送,我迎风快跑,河边空旷,线儿在手上紧绷几下,蝴蝶便上天了。气流好像河水一样在这儿上空旋转,蝴蝶如鸢乘气流飞升,越飞越高,线坨子都快放完了,我抓住线,找一块石头打个木桩系紧。我放心地躺在青草地上,头枕在手上,仰望着蝴蝶在天空游动、翻飞……春桃怕地上不干净弄脏了衣服,脱下一只鞋垫在屁股上,双手抱着双膝坐着,离我有二步远。好久没见面,不晓得跟她说什么好。好一阵子,她凝望着天上说,你看那蝴蝶总想跑,怕是好孤单,要是还有一只就好,二只相伴相戏,它就不会乱蹿。我听来莫明其妙,在春风里得意游动翻飞的蝴蝶,在她眼里怎么就孤单乱蹿?瞧她那副杞人忧天的神情,猜不透她的心忧,倒看到她背后拖着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末梢打了二个蝴蝶结。我哪里懂得女孩子的心?很想亲近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多么想摸摸她那根大辫子与蝴蝶结,眼前却见有二只蝴蝶在她头顶上结翅流连翻飞,正想起身伸手过去抓……突然一阵旋风,蝴蝶在天上打旋,拼命挣扎一般,真的乱蹿。我赶快收线,口喊四哥,已来不及了,蝴蝶一个鹞子翻身,一头栽下来,挣扎,线断,急剧旋转下坠,随风飘到河对岸,渺渺不知坠落何处。春桃无不担忧地问我:会不会有人拣到,还是挂在哪棵树上?我说这么漂亮的风筝,买都买不到,别说掉在地上,就是挂在树上也会有人拣回去的。
我俩一脸沮丧,怏怏不乐地来见世华兄,他安慰说不要紧,再扎一只就是,轻飘飘的没四两,好象比他扎的风筝还轻。我便坐在岸边看他钓鱼,春桃站着四顾,见那边杨柳树枝叶嫩绿,随风摇曳,跑过去折柳条儿,扬起手招我过去。我折了根粗长的枝杈回过来,习惯地取其小条捋绣球,时序烟花三月,柳絮正打花苞,很难捋成绣球,我们便把细柳条儿扎成花环戴在头上,我给她戴一个,她给我戴一个,尽兴显摆,那根粗柳枝随手插进岸边的泥土里。
世华兄也没钓到多少鱼,多是小鱼郎儿,他说水太凉,大鱼儿不愿动,都躲在河中间。看到河中央小荷已露尖尖角,他说到河里去采藕,脱了衣服,仅穿个短裤下水。我跟同学采过藕,手提荷叶干儿,脚的大拇指沿着荷叶干采进泥土里,像泥鳅一样直往下拱,碰上藕后,双脚轮番采踏藕周围的泥巴,再潜水用手拔出来,跟钓鱼一样好玩。我也想跟他下去采藕,他怕我出事,说好冷,在水中故意做出冷嗖嗖打抖的样子,不要我下水,就在岸上陪春桃;不会儿丢一筒藕到岸上给我们吃,叫我二人把鱼提回去,他采几根藕中午炒的吃,很快就回。春桃拿到河边洗净,折成二半,把稍长一截递给我。我咬了一口,又白又嫩又脆,嘴角挂几缕绒丝,只觉一股清香撺鼻。正待往回走,世雄兄手牵一个二三岁的小女孩走来,小女孩见到春桃,高兴地喊“姐姐,姐姐”的小步跑过来,她哭喊“妹妹”,三二步迎上去,把刚咬二口的那半截莲藕给她。三哥说饭熟了,呼叫“世华”,催他赶快上来回家吃饭。春桃蹲下去搂着妹妹,把头上的花环套在她脖子上,手指着我说:“这是表叔扎的,送给你。快叫表叔!”小家伙一心摆弄花环,她催她:“妹妹,叫表叔哇!快叫!”她嘴里正在吃藕,是口里嚼藕顾不了叫表叔,还是叫出的表叔二字卡在喉咙里,连同藕一起咀嚼吞进肚子里去了,反正没人听见。见她扬起小手中的那半截藕,一双水晶球一般的黑眸子愣愣的盯着我半天,转到三哥身后,或许那就算是她叫了,认了我这个表叔。春桃不好意思的解释说她认生,不敢叫人。三哥拉她出来,也要她叫,她扑到春桃怀里,春桃又催她说:“叫哇,表叔!”她“嘎嘎的笑”着说:“姐姐叫了,姐姐叫了!”三哥很得意的笑着抱起她,夸说这孩子挺机灵的。世华兄上岸,赶紧穿衣过来,他只采了一小筒藕,显然中午的炒藕落空了,递给我摆头不要,他给了春桃。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已冻得发乌。
收住回记,一包东西涌入眼帘,我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层旧报纸包卷着,缠了几道纳鞋底绳子;打开报纸,一方手帕包着三册练习本子,没一点破损,保存得相当完好,稍微一翻,是日记,有年头了。我赶紧收起。为什么捎给我?谁的日记?没见到名字,也没见封信,便问小彭三舅爷是不是带什么口信,或者交代要我做什么。他摇摇头说,就是一再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我。事必有因,我内心掂量着这三本日记的份量,手中似乎觉得特别沉重。打发小彭后,我便回到书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开尘封多年的日记,老盐菜味儿直冲我的脑门,猛然想到春桃,心头一阵惊悸,似觉阴魂萦绕,久久不散……
第二章 游动的灵感
“好大的鲤鱼哇!”背后传来啧声赞叹,声音热烈而清脆,略带几分冒失的惊叫。闻声回头一瞧,河堤上,亭亭玉立一位女青年,手提小竹篮,头戴大斗笠,冲我一笑,转而一脸惊异
'1962年7月26日'
早稻抢收完成,紧接着抢插晚稻,(生产)队里杀猪,鼓舞士气,家里蒸了米粉肉,妈叫我送一碗给外婆尝薪。心想,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正吃素,尝什么薪?妈见我愣着,说你送去就是,这大热天的,又是双抢,舅舅、舅母娘忙不过来,嘱咐我看有什么就帮着做。
沿着河堤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在钓鱼,我好奇怪,河湾老老小小一百几十号人,谁不晓得书记的脾气,竟敢这时候钓鱼?刚走到跟前,看到那个人钓起一条好大的鲤鱼,不晓得是为他高兴还是惊讶,脱口啧的一声,他迅速车转头,一个青年一双锐不可当的眼光,好奇地上下打量我;心头打个愣神,冒失地报之一笑,连忙低头转身赶快走人,脑子里却抹不掉那副面孔,竟觉得好面熟,不晓得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到外婆家一见到姨婆,我就猜到七八分,不屑我问,外婆说细表叔也来了,在河湾钓鱼。果然是他!自小舅舅、舅母娘就笑话我俩是一对“老庚庚”……我满怀喜悦的说刚才路过时看到细表叔钓了一条好大的鲤鱼,外婆说正好有米粉肉,叫我赶快去拿回来,中午就煮的吃。
原来米粉肉是为他送来的。妈知道姨婆来了,怎么不直说?
谁晓得,那条大鲤鱼跑了,真为他可惜!明明看到他捉在手里,怎么会跑呢?我表露出有点自责,他说怪自己没捉稳。
该应我们没有口福。
我上大学那几年,恰逢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定量就那么多,餐餐白菜萝卜土豆之类,分量又少,有时甚至吃不上菜。正当年轻,吃不饱饭,有些同学用酱油拌饭,饼干之类凭票供应,有钱的买伊拉克蜜枣充饥,有些同学出现浮肿,有的患上肝炎。我家谈不上有钱,酱油、蜜枣之类与我无缘,虽说没患病,但人瘦得皮包骨头,期末考试下来,人就像害了一场大病一样,病槁槁的,暑假回家,父母见了心酸。侄儿侄女二三个,靠供应本就不够吃,我也沾不到一点油水。母亲决定带我到乡下外婆家去。那年头,农村的孩子长大了,就帮父母亲在生产队里挣工分,能够念完初中本不易,读上高中就算万幸,要想考上大学,一个大队也难有一个,真叫是“难于上青天”了。我托父母福荫,他们有眼光送哥哥读书,刚解放哥哥就参加了工作,结婚成家后接父母进城,父亲也找到一份临时工,才有钱供我上完中学,考上大学。一个大学生到农村,村里人不论男女老少,个个刮目相看,好像给外婆一家添上不少光彩,喜的大舅叫炒花生、蚕豆,二舅家磨小麦做发粑(馒头),舅母、表嫂、表妹一干人等忙的不亦乐乎,一派喜气洋洋,过大年一般。母亲说这时节哪还有小麦呀?二舅说都是自留地种的,笑着指指楼上:“粮食有的是,姐姐你放心,吃不穷的。好几年没回来,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娘儿俩个就多住些时日。”
困难时期,政策放宽许多,有劳动力的不愁分不到粮食;又有了自留地,种菜,种杂粮,生活大为改善,吃不完的舍不得卖,政策规定也不能卖,各家就贮存起来。
我吃得饱,睡得香,有时小表侄还带我到村前不远的鲤龙荡钓鱼,傍晚我教他学游泳,身心舒畅,不及半个月,消瘦的身体很快得到康复。
姨母听说我们回来了,特意叫世华兄来接,说是姊妹俩分别好多年了,执意要我们到她家去住一时。适逢双抢,生产任务紧张繁忙,世华兄说要不是双抢就陪我玩几天,怕我一人孤单,叫我自己到河湾那儿钓鱼。
这儿港汊纵横,中间蓬生莲藕或菱角,是钓鱼的尚佳之处。我选一汊口,在堤坝下一棵杨柳树荫下,拣一水草间,撒一把米糠下钩。
垂一迷红尘的诱惑
静候……
那一尾游动的灵感
垂一串园荷的心期
沉浮……
钓一竿沉甸甸的感慨
垂一束荻花的秋意
等闲……
收一篓西天的云彩
昨晚下了一场雷阵雨,一早放晴,天气宜人,特别适宜钓鱼。站在河边,天空水洗一般明丽,空气格外清新。放眼遥望,远处芦苇摇荡,荻花烨烨,掩映一幢老磨坊和旁边的高大水轮。河面上好几只游禽悠闲地浮游,有二只相伴,相逐,见一个钻进水里,那一个也跟着钻入水,一个露出水面,转头张望,待那一个刚露出水面,它又一头钻进去,那一个连头也不抬紧跟钻入水……看来它们似是饱食,悠然自得地嬉戏,好不快乐。眼前一遍荷莲与菱角,疏疏密密的荷叶轻摇荡漾,簇拥着朵朵荷花,或含苞如炬,或竞相开放。在水中央,一株荷叶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