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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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史- 第1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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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国正的妻子,天天蒸包子卖。那包子、馒头只比核桃大,两角一个。由于垄断经营,效益极好。但学生买的仍少,就因那包子太小了。学生情愿去买周围农民背来卖的洋芋。包子卖不掉时,李就叫儿子叫上一伙流氓同伙,每人分了几个,端了到各班教室去卖,强迫学生买下。老师尚且怕这伙人,学生更怕,那包子岂有卖不掉的?
  校长秦光朝,凡事退让。他自己也从这里捞足了油水,要想调县城了。一年有半年不在学校,三天两头朝县城跑调动。以前他扣老师的工资,被扣的老师就去他屋里提相应价值的水壶、沙发之类,因他屁股里有屎,被提了也就算了。现在他则纯粹不管了。老师上课是上“良心课”。有良心的,觉要对得住学生,去上了。别的呢,就不在乎了。
  天主每天上了课,就在门前摆个小凳读书。上午提一桶水来晒在院里。到中午水热了,就开始洗澡。他仍想起欧阳红就失眠。但时间长了,他脸上的疮不在了。他回忆欧阳红时,终于从原来的对欧阳红眼神、笑貌都记得,到现在一忆及,欧阳红脸上就像被一块布盖住,他想忆起欧阳红的相貌也无办法了。于是他明白他对欧阳红的记忆已在淡忘了。
  发到了工资,孙天主回家,买个猪头提回去,全家煮了痛快地吃。看着父母吃得高兴,笑得愉快,孙天主心里很激动。觉人生不过如此。能永远如此孝敬父母下去,他就满足了。全村人见孙家买猪头去煮,就羡慕地说:“孙平玉、陈福英倒是值得了。才四十岁,就享福了。儿子又成器,又孝顺,一回家就买个猪脑壳回来。两个儿子又进初中,有他哥带着还怕读不出来?以后不知要享多少年的福,才享得到老死呢!”
  孙平玉、陈福英听了,也非常高兴。有的人劝:“你家两口子还披星戴月的苦什么?儿子出来了,该轻闲了。再过两年富民、富华一读出来,更享不尽的福了。”陈福英说:“这倒还要再过几年啊!全家人要吃饭啊!富贵那几文工资,还不够他用,又要顾家中,又要供两个兄弟。当老师了,穿的没买上一件,吃的是三弟兄背洋芋去荞麦山煮来吃。连法喇回来的老师都说:‘孙老师是学校里穿得最烂的老师,穿的是补巴裤子。’不苦,难道要富贵养起?富贵也养不起。”
  学生回来都说孙天主在校如何艰苦。法喇人听了都很感动。说:“要这样才好,不忘本啊!谁不说富贵有德才呢!别的村的群众都会跟我们讲:‘你们法喇那个孙老师,书又教得好,人又正直,又有本事,听说在报纸上发表了多少文章!生活又简朴,当老师了,穿的和学生一样,甚至还不如有些学生。吃的也跟学生一样,有的学生还比他吃得好。上完课一根小板凳,一本书,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呢!’我们与他们说:‘你们还不知道呢!当了老师又如何!一回家,毡褂穿上,跟农业上的一样,照样在地里苦!根本不像有的人,认为自己在单位上,领到几文工资,就不得了了!尾巴翘在天上,你喊他他还不张你!’”
  陈福英说:“没钱,不是只有穿的吃的和学生一样了?”那些人说:“不是。他有了钱也不会乱花。他真要一个人自私,只图自己肥,他的工资还不够他吃?而且真只顾自己,他只管拿起钱去荞麦山进馆子,还会买个猪脑壳提回来全家吃?法喇出去工作的多了,我们也看多了。”
  其实呢,倒是孙天主觉父母恩深,看来永远报答不尽,所以全力图报。孙平玉、陈福英呢,觉得对不住儿子!孙天主的收入,全带回来还账了,还要负担孙富华、孙富民二人,不用他们操一分心,出一分钱,连吃的肉,都是孙天主从荞麦山买了背回来,所以深觉对不住儿子。暗中常交代孙富民二人:“你们在学校里,要少用你大哥的钱了。他自己也要买点衣服穿,不然他在学校里穿得太旧太烂了,你们也过意不去。而且他也要存点钱,以后要结婚成家。我们不能帮他几千几百,但至少也不能把他的钱花了一分都没有。”所以一心要苦了富起来,减轻孙天主的负担,倒反比以前还苦。孙天主见父母苦得可怜,屡劝他们少苦了,要保重身体,总是无效。他们劝孙天主买件衣服穿孙天主也不听。孙天主想,真正是“相依为命”。
  法喇人是早就恨小学里的这伙老师,只管自己的子女。生怕别家的子女读书成人;有聪明的,不但不好好教,倒要想办法拖后腿,尽力压制,使之考不起中学。老百姓虽恨,却无可奈何。能奈何的,却想的是与其动这些老师,不如留着他们害人更好。反正自己的子女可以带了到荞麦山或米粮坝去读,反正也只图自己的子女成功。自己要是动了,既得罪人,又成全了全村人,教学质量提高,岂不白帮别家培养人才?自己的子女一带走,倒巴不得这些老师更混,法喇一个人才都不出才好。
  秦国书被分在法喇小学。书教得好,全村欢欣敬佩得了不得。又值秋冬之季,有杀年猪的,别的老师不请,仅来请秦去吃。孙家长房,自己的亲戚来这村工作,也欣喜非常。因秦国书每天早一趟晚一趟回左角塘吃饭,来回三十多里远,大家都热心地叫他到家里吃饭。他成了贵客,家家都热情过度。但不久,他就只到孙江成和孙平玉家了。别家叫,怎么也叫不去。孙平强几次叫他放学后去他家吃饭。叫的次数多了,秦心烦了,直言:“二爸,算了。我在我们那种家庭搞惯了,进你们屋里去不习惯。”孙平强听了,惭愧万分,红了脸回家,说:“人穷了有什么意思呢!好心请人家来吃饭,人家还不习惯。”魏太芬听了,问:“你说什么?”孙平强讲了前后,魏说:“那你要问他:‘我请你来吃饭,图你哪一折?图你的工资?图你的地位?图你的名声?要说图你的工资,你来法喇孙家吃了几十顿饭,要你付一分钱了?要说图你的地位,我孙家中学教师也有,支书也有,不会图你那个小学教师!要说图你的名声,我孙家有大学生!莫说你还不是大学生,即使你是大学生,孙家也不耐烦图!’”孙平强说:“说他做什么?这种小人没得说场!”魏说:“你不跟他说,我以后也要跟姑妈说!我们是敬他?我们是敬姑妈!这下他秦国书要得孙家一张洋芋皮吃,也不可能了。”于是忿然对全族讲,全族都愤怒:“他家有多稀奇?同样是农民!他干了几天工作?肚里的洋芋皮都还没屙干净呢!就践踏人了。”孙平文说:“他一生人也屙不干净洋芋皮的嘛!他能顿顿吃米?比他玩格几十倍的人,还在啃洋芋坨坨。他算老几?”孙江荣说:“人家瞧不起我们,恐怕人家家境是要好点。”孙平文说:“他家难道你不晓得?一年就是两三万斤洋芋,一两千斤荞子!其他还有啥?洋芋、荞子还没有孙富贵家多!孙富贵家牲口不死光,他家算老几?”魏太芬说:“怪不得他只会去孙富贵家,怕是孙富贵家家境要好点,要吃得好点。”陈福英说:“吃什么?米没买一颗。吃的全是洋芋荞麦。”魏太芬说:“秦国书说得这样气人,我们几家就约好。就说怕他来家里不习惯,也不请他来吃饭。他即使找上门来,有喂狗的,也没有喂这种亲戚的!我们捧不起这种大官!我们住的是烂房子,吃的是洋芋坨坨,当然人家看不惯。但是,老天,即使我们吃的是粗糠,也是拿了敬奉他的!再看不上眼,再不习惯,你不要说出来气人!”
  从此秦国书在法喇,只到孙天主家找得到饭吃了。孙天主回来,全家讲与孙天主听。陈福英说:“也不怪秦国书看不惯。你三爷爷三奶奶多年的动作,自己吃还舍不得吃,洋芋不准烧吃,只准煮吃,说烧吃就零零星星的,边吃边消化,就要多吃一些下肚子。所以只准煮吃。每天两顿,每顿只煮扣定数的。煮都规定要煮透了才准吃。说刚透心就吃,也伤洋芋得很。谁要是煮着就揭锅盖捡洋芋吃,你三爷爷三奶奶就要打要骂。以前孙平文饿得实在没法,洋芋正煮着,就揭盖子捡。你三爷爷就用盖子盖。气正冒得沸沸沸的啊!你大爸被烫得哭。孙平丽等全吃过这个亏。去年孙国军捡洋芋,又被你三奶奶盖。孙平强将盖子打落掉,你小爸才得救了。手上仍被烫了全是泡。要不是孙平强,那手就残废了。自己吃还心疼不已,何况秦国书来吃?你三爷爷三奶奶咋不火绿?定是秦国书来了以后,你三爷爷三奶奶脸上不好看。秦家虽也吃洋芋,但哪见过这种情况,当然看不惯。可能秦国书也是实在火绿了,才会这样说。但秦家这憨包娃儿,再看不惯也闷在心里嘛!何苦要说出来得罪人?而且得罪他的是你三爷爷三奶奶,不是你二爸。你二爸好心喊他,他就该好好答应。”
  天主听了,大惊。孙平玉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像我们这家境还算好的了。全村一半的人家,都是这样的。你没见后面崔绍云家,六七个人,每顿只准煮一小盆洋芋,饱也是那一盆,饿也是那一盆。只有我们每顿煮的五分之一。我看着只够我吃!大人出工,要把门锁上,以防小孩偷洋芋。韩农秀出门,要在洋芋堆子上打记号。回来见记号动着了,就劈头盖脑地打。那些姑娘被打得东奔西跑,满山地嚎。连崔绍云都不放过。一次崔绍云偷洋芋吃,被她一棒打去,把崔绍云眼眶都打肿,差点就把眼睛打瞎了。”陈福英说:“法喇哪家像我们这样,有人无人,火塘里火才燃,洋芋就满火塘的烧起,屡屡陆陆地吃。烧的吃完,又吃煮的。正顿才吃好,出工的要背一口袋,读书的要背一书包。你们读书哪天书包里的洋芋不是塞得满满的?一个学期要烂几个书包,就是被洋芋塞烂的!你们明天去小学望望,像富文这样书包里背得起洋芋读书的,全校有几个?”
  秦光春分在左角塘小学,起先刚见陈福英、魏太芬等去赶场,都表嫂表嫂地喊得亲热。孙家人都说:“人家秦光春当了老师也不大貌,农村本色不变。”但只几个月,孙家人就发觉变了。陈福英等去赶场遇到,非但表嫂不喊,见了就忙走朝半边。这二人也知数,说:“你看人家当老师了,有地位了。我们是农民,身上黄邦邦的,怕别人说秦光春有这种穷亲戚,丢了他的面子,所以倒反我们把着正街、街心走,害人家朝街角、河坝跑。我们也应该知数,见着人家就勾着头算了。”
  这日孙平强与崔吉华到米粮坝去。秦光朝已调米粮坝中学。二人走到米粮坝中学前,热得直冒汗,又干又渴,孙平强说:“走,我们去我老表那里找口水喝。”崔说:“怕他想自己是堂堂米粮坝中学的老师了,我们去丢他的面子,还是不去算了。”孙平强说:“咦!是亲老表啊!我姑妈和我爹都还活眼健在,他敢不认?况且他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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