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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江成说:“刘老师在法喇十多年,孙平玉都是他的学生。跟我们很好。他对法喇最熟悉。周文明是下乡。这个人喜欢搞调查。为了证明法喇从前有原始森林,我还带他去大红山梁子上,找到两个有我家堂屋这么大的树桩。”
李老师大吃一惊:“这么粗的树,怎么可能?”众人都说有这么大的树。陈明贺说:“老师,孙江成的话不假。我没读过一天书,扁担大的‘一’字都不认识,不会哄你。我小时,横梁子一棵白泡树长倒了,我们几个放羊的,在那树上烧洋芋吃。中间烧火,六个人还围着火坐在树上。你说这树有多粗?论那树的过心,少不了五六丈。”
孙江成说:“陈明贺说的,是三十年前的事。这时大树已少了。以前法喇村都是万山老林。因为森林太大,老虎豹子、野猪老熊,哪样没有?狼成百上千的从黑梁子上过,人的眼睛数花了,都数不完,狼还在一只一只地过。晚上,横梁子花花绿绿几百只狼眼睛,大红山花花绿绿几百只狼眼睛,黑梁子花花绿绿几百只狼眼睛,人不被吓死才怪。法喇人在这里住不起,老祖先没办法,放火把几匹梁子的森林全部烧光。那火几个月不熄。土则过了一年多还在冒烟。但烧过后,森林又拼命地长起来,老虎豹子又跟着回来。老祖先们只好隔几十年又放一次火。我们小时看见的大树,都是火烧了多次后小树长成的,尚且要几个人牵手围。法喇的土都被烧成灰了。以前的土,是几万年的树叶烂成的,你说有多好。烧了多少次,还是几十丈深的黑土。洋芋种下去,几个月就收,一个洋芋四五尺长,要用背架背。”
李老师颇不相信,问众人。众人说是真的。崔绍安说:“我爷爷在黄毛坡种了七个蔓菁,背了七次才背到家。一次背一个蔓菁。一个蔓菁一百多斤重。”李老师听后大笑,发烟与众人,说:“我仿佛在听神话啊!我回米粮坝根本不敢如实讲,否则人们一定以为我是疯子,在说昏话。”
孙江成说:“那时的蒿草,有我这拳头粗,也比我这房子还高。”李老师打断他的话,说:“我根本不信。我问你:蒿草是树还是草?”孙江成说:“从前是树,现在是草。”李老师大笑:“蒿草属草本植物,根本不是树。草怎么能有你的拳头粗,又比你的房子高呢?”孙江成说:“反正我说的是真话,不骗你。不信你问别人。”孙江华说:“李老师,这是真的。从前我们这河坝里全是蒿草,像森林一样。老祖先年年放火烧,烧不尽。烧后犁时,双牛都犁不动。土里全是蒿枝根啊!好不容易翻过来,又放火烧根。然后种麦子,根本无望收成。麦子只长杆,不吐穗,长得比这房子还高,风一吹全部倒地。麦子长得比这房子深,你信不信?”李老师无奈摇头:“不是我不信。而是这些说法本身令人难以相信。”
孙江成说:“那时人们只能种洋芋,无法种荞麦。因为土质、气候太好,荞麦无收成。法喇现在这么多大沟,是以前拖木料成条槽,一下雨,因为土太肥太厚,保不住,雨一来就随水走,才成了大沟。正因为这地方从前山好,水好,土好,气候好,庄稼好,我们的老祖先才会到这里来。法喇村才会有这么多人。现在法喇是全公社人口最多的大队,比全县人口最多的大队才少两百人。有一次县委书记问我,法喇是高寒山村,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我讲了缘故,他也不相信。我说:‘书记你想,要是像现在山穷水尽,谁耐烦来?怎么可能会有三千多人。有这么多人,不正说明这地方以前有很大的吸引力?’”
陈明贺说:“老辈人把欢乐日子过完了,以后就难过了。我们小的时候,法喇村见不到几个石头,到处是黑土。现在呢,土一被冲走,石头就露出来。水打山汪,满河坝的石头。过几年,怕连老师的小学也要被冲走了。”
如此吹到半夜,大家散去。孙江成用一铜盆倒了热水,李老师洗了脚休息。床上羊毛毡子甚为暖和。海拔高了,李老师稍有反应,睡不着,又与孙江成在床上讲起话来。
次日晨,李老师应邀至孙平玉家吃饭。孙妻三十来岁,甚聪明漂亮。孙富贵之下,老二孙富才九岁,老三孙富民七岁,老四孙富华五岁,老五孙富品三岁,老六刚出世。吃的是麦疙瘩。李老师见其家贫寒,吃完饭,硬要赠孙富贵一元钱,孙家坚决不收。李老师非给不可。后孙家收下了,仅有两个鸡蛋,煮与李老师带了上路。孙江成则烙了两个荞粑粑让李老师带着做晌午。因尚未开学,李老师便回县城。他一路走一路回望,甚为寒心。奔波大半生,竟来到这么个贫穷、落后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调回家乡,与亲人团聚!同时又为这些人可怜,天下好地方有的是,何苦在这地方过一生呢?想这孙家,在此已上百年六代人,不知是如何磨过来的!孙运发、孙江成、孙平玉、孙富贵,这一代代循环往复,何日能出头?看看袋中的荞粑粑,李老师摇头:永无出头之日!怎么能出头!要出头比登天还难啊!比较下来,李老师感觉自己幸运多了。于是不觉欣然。再想想昨晚奇谈,看路边蒿草,不过一尺深,尚无人的小指粗,在风中嘶鸣,便甚觉荒唐,笑了起来。
这日,李老师上街,遇上刘光明,交谈起来。刘老师说:“法喇那地方,复杂。人口最多,在外工作的也多,在县城工作的就达六七人。家族多,法喇共有三十多个姓氏,人口在一百人以上的就有吴家、姜家、陈家、谢家、罗家、王家、岳家、安家、崔家,在村里你争我夺。”李老师说:“那孙家呢?”刘老师说:“孙家是小家族,到现在恐怕也只四五十人。孙江成、孙江华的爷爷辈才到法喇村。孙运发家三弟兄。孙运发两子孙江成、孙江荣,孙运全两子孙江华、孙江汉,孙运周四子孙江富、孙江万、孙江亮、孙江才。虽然家族小、人口少,但孙家历来掌握法喇政权。刚解放时孙江华任党代表,孙运周任农协会主席,孙江华、孙运周刚下台,孙江成又任党支部书记。孙运发爷三个,以勤劳出名。孙运发种地,不分白天黑夜。双牛犁地,牛累了另换一双,而人不歇。早饭、午饭都由家人送到地里,他也不歇下吃,而是一手扶犁,一手捏荞饼,咬一口荞饼吆喝一声牛。孙江成和孙江荣两弟兄小时到山上割竹秧,仅一早上,孙江成割光一个山头,孙江荣割光一个山沟,从此两弟兄就得了绰号:孙江成叫‘孙山头’,孙江荣叫‘孙山沟’。孙运全、孙运周家就不像长房勤劳,而长于谋划,只说不干。孙江华专会打鬼主意,人们形容他狡猾善变比得上孙悟空,便给他个绰号‘孙猴子’。孙运周则面黑善谋,令人生畏,法喇人听说核武器威力巨大,以为核武器是黑色的,两方面用来形容孙运周甚当,便呼其绰号为‘核武器’。孙家家族虽小,分支也不远,但内部照样斗翻天,斗了几十年。”李老师说:“谁跟谁斗?”刘老师说:“二房孙运全与小房孙运周家共斗长房孙运发家,日后你会知道的。”
李老师又遇上刚从教育系统调县委宣传部的周文明。周文明说:“法喇那地方,故事神奇,写不完。单说那大红山梁子,是全县制高点和中心地带,谁要控制米粮坝县,就必须控制它。所以上百年来,山南北攻,山北南侵;山东西讨,山西东征。都在大红山拉锯,没完没了,只好谈判。先是人血染红整座山,后是杀了用于盟誓的牲畜的血染红了山,盟誓双方都为吉利,共称其名大红山。几百年来的攻防厮杀,法喇地盘上尽是营盘,什么‘老营盘’、‘烂营盘’、‘新营盘’、‘扎营’等等,都反映的这段历史。还有什么‘杀鞑子沟’、‘杀蛮子沟’等等,说的是鞑子等被杀光了,尸体一条沟一条沟的堆满,才在上面盖土种树,沟也这样命名。环境育人,法喇这样的环境,培育出来的法喇人野蛮、粗豪。解放以来的几十年,斗争照样不断。法喇人也比较野蛮。我在法喇,就见他们从外村抢好几个媳妇来。但该地又有一个奇迹,从清匪反霸、三反五反直到“文革”,全中国哪里不死人?但法喇在这历次运动中,竟没死上十个人。法喇人说是因为他们村风水好,而我认为是因为他们都是中原移民的后代,素质高。法喇人都是南京、江西移民的后代,且各占一半。我一直想回法喇采访,写点东西,可惜一直没有时间。”两人说着,已到县委,周文明便带李老师到农工部,会见在此工作的法喇人崔绍武。崔绍武有空,又介绍李老师认识法喇在县城工作的县委出纳姜元坤、县供销社吴光文等人。
《神史》 二
李老师回到法喇村,到孙江成家取了行李,并把带的一点花生、红糖送与孙家。开学,孙家也送李老师一些洋芋、柴炭等。莫看一点柴炭,在法喇已是珍贵之物。学校有一小块空地,李老师就用来种点萝卜、蔓菁,以备作冬天的菜蔬。法喇离荞麦山公社远,李老师几乎要一月才能到公社买一回蔬菜。其余时间只能在村内买点四季豆、干酸菜。到次年春天,群众到山上扯岩蒜、韭菜等野菜度饥荒,李老师无菜吃,有时也上山扯点野菜来做菜。但这些野菜都是悬崖深谷人迹罕至之处才有。李老师见着那动辄几十丈高的悬崖就发晕,群众就热情帮忙,将扯得的野菜无偿分与李老师。夏天,李老师才能在地里种点四季豆和苞谷。但法喇人都劝李老师:法喇这地方海拔高了,种不出苞谷来。李老师不听。结果苞谷只有两尺深,黄兮兮的,李老师才认失败。法喇的小学生看上了李老师的苞谷杆,纷纷偷去当甘蔗啃,不到秋天就偷光了。
法喇村民热情好客。李老师来不久,就到冬天,村民杀猪了。虽说此时合作社已在崩溃,但群众还跟合作社时一样穷。杀猪还需交任务。杀得起猪的群众少,杀的猪也又瘦又小。通常杀猪之家遍请亲友并及小学的老师,济济几十人,几乎一顿便吃去整条猪的一半,还得搭上饭和菜。凡杀猪之家皆来请李老师到家吃饭。有的群众交不起任务,便杀黑猪。暗中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