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整条猪的一半,还得搭上饭和菜。凡杀猪之家皆来请李老师到家吃饭。有的群众交不起任务,便杀黑猪。暗中请起亲友,天黑便偷偷把猪杀了。不过都无人揭发。有的也叫上李老师到家杀黑猪。半夜才杀。等杀好,把饭吃好,天已亮了。半年下来,李老师竟胖了些。他也学会了法喇人的生活技能,比如做干酸菜。李老师也学着把萝卜叶、白菜、青菜拿在大锅里煮熟,放到木缸里泡酸,捞出来挂在竹竿上吹到水气将干时,取下如辫发般辫成一团,凉干。食用时放到涨水里烫软,洗净切碎,和四季豆煮。串蔓菁片则是把蔓菁切成片,用削尖的竹篾戳了串在一起,让风吹干。冬日煮出来,稍带甜味。
李老师有时也借个十字锹和背箩来,到大红山梁子去挖柴。法喇的几匹梁子多已濯濯童山,找柴须爬十几里山路到大红山偏僻处,且都只是老树桩上长出点新枝。新枝不耐火,法喇人觉得走十几里山路背这点东西回去划不来,便动手挖树桩。树桩极大,有的树桩直径超过李老师的身高。一个树桩挖起来,柴块数千斤,够十几个人背。有时十几人共挖一个树桩。每天路上来来去去,都是挖柴的,可达数百人。李老师爬到大红山顶,手脚俱软。群众主动送他柴块背就是了。下山又是几十里,等李老师回村,天早黑了。有时群众起房子,他也去帮着舂墙,学习怎么掌墙板,使墙棰,用拍板拍墙。
法喇许多群众生活贫困,衣裤褴褛。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上代穿了留着下代穿。好不容易添点新衣裤,都是买布来缝。能买上缝纫机打的衣裤,众人便觉不得了。平常指甲大的布角也舍不得丢掉,用麦面煮成浆,一层层地粘成布壳,或用麻线将数层布壳钉成鞋底,或里外裱布帮成鞋帮,再用麻线将鞋帮、鞋底连起,便做成布鞋。很少有人买得起胶鞋穿。尽管入秋就下霜雪,也几乎全村群众不穿袜子。牧羊人则用羊毛擀成毡帽、毡袜、毡衫穿。几乎每家都有毡褂,劳作须臾不可离。一床羊毛毡子用几十年,老黄了,烂了。有的一床被子盖几十年,烂成洞窟,不断用毡片、破布补着盖,最后成为一团又黑又臭的垃圾,仍舍不得丢掉。
法喇小学共五个年级,一百多学生。八名教师。李老师任五年级班主任,教语文、数学。全班二十三人。孙富贵一直任班长,在班上一枝独秀,李老师便命其继续任班长,并将学习委员、生活委员等全兼了。见他家庭贫困,李老师想给他免每学期一元的学杂费,便说:“你能写证明,我就免。不能写,一元钱就得自己出了。”孙富贵写了,李老师笑道:“免了,免了。”开学后,李老师才渐明白孙富贵不仅是喜好读书,思维也有异于常,只是所思所想不轻易表露而已。一日,李老师问他:“最近读些什么书?有些什么想法?”孙富贵才义愤填膺地说:“李老师,为何英军能在数万公里外来中国大陆割下香港,我军不能也跨越数万公里到英国割下一个岛屿来呢?为何俄国能来中国首都签订《北京条约》割占中国的领土,中国不能到俄国首都签订《彼得堡条约》割占西伯利亚呢?为何有侵华日军,就没有侵日华军呢?日军能在中国首都南京杀三十万民众,华军为何不能到日本首都东京去杀上三十万呢?”李老师大惊,自己是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便问:“你从哪里知道英国割我们的香港?”孙富贵说他从法喇村在荞麦山中学读书的学生处借得的历史书上看到的。
又一日李老师问他在看什么书,孙富贵说他看到报纸上说美国人登上月球,并说:“我万没想到有人能登上月球,仅仅在我出世前数月!”李老师从没听说有人登月,也不相信有人能登上月球,想反驳孙富贵,但又存疑问,怕出洋相,便说:“你把讲美国人登月的报纸带来给我,我向全班同学讲讲。”第二日孙富贵即带一张老到发黄的报纸来,李老师看果有其事,大惊,自回宿舍看了半天,问孙富贵:“你从哪里找到这张报纸的?”孙富贵言他爷爷用这报纸糊窗,他看见后,从窗上撕下来的。
李老师一生都在偏僻农村任教,无法桃李满园。他所教的学生,非但无人成为大学生,就是考上米粮坝师范的也没有。作为教师,这无论如何都是耻辱。他多年的理想是有学生能考上米粮坝师范。初被派往法喇村,他更灰心,想这理想更无从实现。现在发现孙富贵聪明好学,大喜,鼓励不已。每天将放学前,他都拿个小凳守在门边,要孙富贵带全班将课文读过两遍才走。为锻炼孙富贵,他把课让孙富贵上,叫孙富贵:“你备了课来,也像我一样,上讲台当老师。但课必须上得和我一样好。”这对孙富贵是极大的考验,忙认真地备了课来。李老师也不放心,叫其对自己讲。讲过,放心了,命孙富贵上讲台,而自己到孙富贵座位坐下,当班长带头起立,并时常向“孙老师”提问。课后,李老师说:“富贵,努力学习,考取米粮坝师范,你就可以像我一样当老师,讲台上讲课,领国家工资吃饭。不必像你父亲一样天天在地里干活了。”从此几乎一半的课交由孙富贵上。遇上孙江成,他说:“可惜你这孙子了,要是生在大城市,考个大学,成为大作家、大科学家,一点不费力。生在这山旯旮,就没办法了。不过只要努力,看来是有希望考上米粮坝师范的,还有希望当个小学教师。”孙江成大惊失色:“我孙子能考上米粮坝师范?”李老师说:“一直这样下去,应该考得上。你惊讶什么!我同班同学就有考上大学的,论素质,比你孙子差远了。”孙江成大喜,说:“那就是我家祖坟埋着了。不知是我家哪辈祖人的阴德,发在我这孙子身上了。”当李老师与孙平玉说时,孙平玉也大惊:“老师!莫说考取师范当小学老师了,只要他能领到国家工资,就是他能像姜元方当道班工人刮沙铺路,或者像王元万、岳顺安当畜牧站的工人放羊,我都太满意了。他怕没老师这种轻轻说话不费力就拿钱的命啊!”李老师说:“他不是刮沙、放羊的人啊!他应该有更大的作为。关键是你无论如何,都要供他把中学读完,只有中学毕业才能考师范。”孙平玉说:“只要他有这一天,我无论如何背荆吃铁,即使讨口当叫花子,也要供他读。我是当农民当怕了!”
孙富贵最喜之事是作文,且自有套路,内容真实,洋洋洒洒,有的长达一两千字。从他的作文里,李老师了解到:他幼时多病,爱哭,长期泪浸,脸上开裂。父母无奈,带其拜祭、过房,都取了牛保发、马保康、水保富、石保荣等十数名字。母亲无奶,自己吃外婆及许多妇女的奶长大。爷爷教他背毛主席语录。合作社出工,父亲把他放进背箩背到地里,晚上放工背箩里装满洋芋,就把他放在脖子上扛着回来。上学第一天,父亲把他举了送到学校,第一次拿到书时,他欣喜地闻书香。第一节课,他拼命地高声吼着a、o、e,把脖子都吼疼。他生病了,父亲把他装入背箩背着朝左角塘村跑。因他家在梁子上,被大队所在地的学生看不起,称为“三面梁子的高山人”。他学习好,更令同学嫉妒,何况还当班长统治他们,因此他时常被同学围攻。受欺负时,他背着毛主席诗词与对手作战,但因孤军作战,常被打得头青脸肿。放学回家,父母见状,不免训斥。不及吃晚饭,便带他找到学生的家长交涉。几年间,父子俩几乎要把大队附近的人家跑遍了。他是因不屈不挠,才得以坚持下来。三面梁子上的许多学生,就这样因不堪欺负而失学。父亲当生产队的饲养员,他周末跟着父亲当小饲养员。假期与同伴放火烧山,而后灭火,头发、衣服被火烧着。由于很少吃肉,一旦晚上吃肉,必然拉肚子,二弟忙不及跑,屎屙在床上,父亲勃然大怒,将二弟拉住一场狠打,并喝骂母亲要吃肉必须上午,下午不许吃肉。每天下午放学,他都和二弟或上山拣粪,或到地里扯猪草。当有人欺负他们,他上前拼命厮杀时,二弟总哭着来帮忙。他常叫二弟退下,自己独立应战,但二弟总是不听。经常两弟兄被人打得大败,敌退后才相对而泣。有时几弟兄与对方几人打架,双方年龄最大的为军长,其次师长,其次团长,其次班长。孙家几弟兄,年龄都比对方小二到三岁。规定级别最低的先动手,而双方军长只能指挥,不与作战。于是孙富华先与对方班长交手,但一上去便被对方擒住拳打脚踢。孙家弟兄不忍见此惨象,孙富民冲上去救助,又被对方团长捉住,拳打脚踢。孙富才见状冲上,仍被对方师长擒住,一番拷打。孙富贵欲救诸弟,对方军长已来拦住:“军长不许动手。”孙富贵哪里听,明白敌强我弱,必须一开始就亡命作战,才有一线希望,于是猛攻对方。但不上两个回合,又告被擒。对方逼令投降,孙家弟兄不听,高喊:“死也不投降!”于是对方拼命施暴,孙家弟兄不胜疼痛,各含泪花,有的哭出了声。于是别的恐其言降,忙相劝勉:“弟兄们,坚决不能投降!”哭者于是哭着回应:“不投降!死也不投降!”对方必欲降之,百般施刑。孙富贵最终不忍见诸弟惨象,说:“兄弟们!投降了!”于是相继宣布投降。败降之后回家,相互检看伤势,又一番下泪,总结说:“今天我们很是坚强,明天要更坚强,就是不投降!”于是讨论明天怎样取胜。但第二天作战,仍归失败。孙家弟兄受刑,拼命忍耐,终因敌强己弱,最终又由孙富贵下令投降。每晚在火塘边,全家当听众,孙富贵讲英雄事迹,脖子沙哑了喝口水再讲。有的作文还写到他的理想,要当一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李老师经常读得热泪盈眶。
作文里写的东西大约是真实的。一日李老师到教室去,见几名大队附近的学生正围攻孙富贵。孙富贵被打倒在地,仍不屈服,还在背毛主席语录“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从长远的观点看问题……”李老师忙喝住众人,孙富贵才得爬起来,一脸的血,满身的灰。又一次放学时,孙富贵抱学生的作业本到李老师处,将出去时,李老师见其背上糊有一纸“斩”字,就叫住撕了下来。第二天在班上一查,原来是几个恨孙富贵的学生,路上见孙富贵读着书走路,即搞了捉弄孙富贵。
又一日,李老师改作业,学生普遍不认真,错的极多,改得心烦,他便欲挑孙富贵的来调调心态。在作业本中翻了半天,忽见一名“孙天俦”。一看字,是孙富贵的。改毕,他便纳闷为何改名。次日下午孙富贵抱作业本来,李老师便问:“你为何改名?”孙富贵说:“‘富贵’一词太俗。我见武则天改名,便也这样改。一个女人都能‘则天’,气魄令人佩服。而我一男人却求富贵,实在无聊。我要做天的朋友,所以改名天俦。”
春季学期开学不久,孙天俦弟孙富品得病。孙平玉忙找草药医治,不见好转,又请端公、巫婆跳神,仍不行,忙把儿子装进背箩,背了朝左角塘村跑。刚到半路,儿子已死,他不知道。等大汗淋漓地跑到,放下背箩请医生看视,儿子已冰冷。孙平玉流泪将儿子装进背箩,背了往回走。半路遇陈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