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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福英哭一阵,就叫孙天俦:“你还挖哪样?这地是挖得完挖得尽的?在农业上,莫说一辈两辈,就是十辈八辈人也挖不完!孙家几辈人、陈家几辈人,在法喇挖了一两百年了,挖到个什么了?再苦再累我们挖,求你好好地读书了。你看你爹一火绿,就怪我给你吃好穿好了。你吃在哪里?穿在哪里?你又吃掉他些什么,穿掉他些什么?年年穿烂衣裳烂裤子去学校,我只想你还小,还不会在姑娘面前害羞。要是大一点的,咋办?一去学校我见那些学生都比你穿得好,心就寒了,才想办法给你买件衣裳!裤子我还买不起,是你三舅见我买衣裳给你,说:‘姐姐,你不要买了,街上打了卖的,贵得很!我叫冷树芳打一套给富贵。’这样你才有了套新衣裤!娃儿,你们投生投错了,生在这个穷窝里是无办法了!爹妈也是无办法,对不起你们!愿你们二世投个好人家去,过好日子好生活!你也要体谅你爸爸,你爸爸也可怜得很!我看全村子最可怜的就是他了,穿的不像穿的,吃的不像吃的!又直又笨,心头一想不通,只会打人骂人出气。可怜他也靠不着什么人,想不出什么办法,什么事情都只有靠你自己。你还不去荞麦山问问,看你能不能考个高中?考得起怎么办,考不起怎么办,你要赶紧打主意啊!你硬是要做牛做马,在这农业上一辈子?”
孙天俦流着泪,跑回家去,洗了脸,捡几个冷洋芋揣了,就要出门。孙平玉问:“要去哪里?”孙天俦说:“我去街上问问高中的通知书来了没有。”孙平玉道:“我以为你硬是等着要我帮你去问啊!你听好:要是录取了,我也供你!录不取,我供你补一年习!补一年都还考不起,不供了。你明白我也无办法!你要叫我帮你丢石头打天,我愿意帮你打,但怎么打得着?”
孙天俦到荞麦山,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已到荞麦山了。秦光朝见到孙天俦,就发火:“你是蠢到家了!你读了师范,以后可以进修大学嘛!脱产、函授、自考都行。你的情况,不是要一下子考个什么大学,而是要赶快读出来,减轻家里的负担。你几个弟弟还要读书啊!你爹不是只供你一人!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要多少钱?在我们这些穷地方,首先是生活,其次才是事业。我们比得起人家城市里的人?他们生活不愁,所以才谈事业。搞事业也比我们有条件,有关系,有背景,有后台,我们有哪样?你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干事业?”孙天俦想想,自己实在对不住父亲,便说:“我干脆补一年习,考师范。这样只需要四年。”秦光朝说:“不必了。凭你的素质,你该读高中;只是凭你的家境,你才该读师范。到现在这一步,你就坚定信心读高中算了。从今天开始,全力以赴,花大力气。你能否考取大学,还是未知数啊!”
孙天俦回家的路上,又翻来覆去地想。他爱走极端,考师范,发展有局限。这次即使考取,也是失败。而读高中,才是全胜之道。虽给家里带来一时的困难,但最终带给家里的,会是比考师范更大的辉煌。他想,要么当伟人,要么当农民!绝不当师范生!但回到家以后,心又略有动摇。孙平玉天天情绪低落,每晚失眠,怨自己睡不着。有时半夜起来干活。孙天俦良心受到极大地谴责。想一时轻率,给父亲造下这样大的苦痛。
《神史》 二十三
郑朝斌的分数,比录取预选线高零点五分。同班戚老师之弟戚国文,比郑低零点五分,就是预选线。体检过后,进行录取时,到郑朝斌这里,人就够了。戚家着急了,见前面的都是县城的人,关系比他家硬,不敢动,惟郑家是法喇人,没有关系,就活动了,借口郑朝斌手是疤的,将郑废掉,录了戚国文。那郑朝斌小时,割草不慎,将手掌内割去了一块。长大后,留了拇指尖大的疤。这本是谁也不能发现的,即使发现也不碍事。郑参加体检,就没检查出来。郑、戚同班,平时打扑克时,不经意发现郑手心有这一小疤。如今到县教育局活动,戚家的亲戚拼命找郑的弱点,找不到。戚国文也天天想郑的弱点,后说郑手心这一疤。但体检表上,郑都是合格的。戚家硬欺郑家无人,抛开体检表不管,叫了郑去验过,篡改体检表,言郑手部有伤,以后当教师,有损教师形象,就废了郑朝斌,录取戚国文,而将郑录入高中。
郑家惟一能靠的就是吴家。郑元顺之妻,是吴光友长女。吴光友之子吴明光在黑铁供销社工作。郑元顺跑去求吴明光,吴明光无奈,跟着跑到县上,不起作用。就跑回找吴光耀。吴光耀召集吴明献、吴明雄等商议,左右为难,不帮忙,丢了吴家的名声;要帮忙呢,又无什么掌大权的亲戚,帮不上忙。
孙平玉听了,大吃一惊,才不骂孙天俦了。想的是吴家那么大的势力,尚且无法,何况孙家!孙天俦仅比郑朝斌高零点五分,即使孙天俦录上了,戚家不收拾孙天俦,就收拾郑朝斌,但自己比郑元顺更无势力,戚家必收拾孙家,孙家也无办法。
吴明雄在厂里生病,病休回家。吴光耀家把吴明雄回家当一桩挽回不能帮郑家丢了的面子的大事来抓。但吴家其他支派,都不来凑脸面。吴明才家,与吴光兆等更亲,与吴光耀家,分支已远。吴光兆等无动于衷,吴明才也就不想去迎吴明雄了。干斤斤说:“和尚!你以为你不求人?孙富贵万一考取不要你姑娘,你咋办?”吴明才就问:“那要怎么办呢?”干斤斤就买了火炮,参与吴光耀家去公路上迎接吴明雄,将怀里的火炮不断掏出来炸得疯响。陈福英正从地里回来,见干斤斤也在迎接的行列里,脸色就变了,叫孙平玉:“你看看。”孙平玉看了,脸也沉下来,说:“这不是向着我们来的?”
干斤斤卖力为吴明雄争脸面,吴明雄感动了,说:“妹子,农业上的人,哪家有得很?这样浪费,二哥不好意思啦!你空着手来迎二哥,二哥都感谢不尽了!莫浪费了!莫浪费了!你衣兜头那些火炮,不要炸了!”干斤斤不管,硬将火炮全炸光。吴明雄说:“给明才说:有什么事,只管找二哥!二哥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辞!是一家人嘛!”干斤斤急忙感谢:“不靠二哥这样的大树,还去靠谁啊?古话说‘大树底下好歇凉’嘛!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以后是要来找二哥呢!”吴明雄平时大话连天,此时又欺吴明才家无什么本事,就说:“你家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天大地大,顶多孙平玉家儿子不要你姑娘!只消我哼一声,孙平玉就不敢动了!”干斤斤不料吴明雄如此说穿,着急了,但不敢拂吴明雄好意,忙感谢:“那以后是要来请二哥哼一声呢!”吴明雄来劲了,说:“不消以后!我现在就帮你哼了!你看着!”就轻轻哼了一声,笑道:“咋个样?我已哼过了!孙平玉敢不要?”干斤斤又忙感谢。
迎接吴明雄的人,都被吴明雄如此欺侮孙家而被吓住了。按吴家常规,这并未欺孙家过分,只是重复从前欺负孙家的方式而已。从前吴光耀欺孙江成,都是这样欺的。孙江成胆小,不敢反驳,但这恰恰又是他的成功之道,以是平平安安当了一生的支书。如今吴明雄如是说,孙江成并不以为然。就是孙平玉,几十年来这样的话也听惯了。而对孙天俦来说,这是第一次。
此事又被当成法喇一大新闻,立即传开。全村人道:“孙家被吴明雄欺负干净了!”孙平玉、陈福英得知,闷着头气。孙天俦立即道:“马上退婚!”孙平玉吼住孙天俦:“想都还没想好,你就跳起来了!你去退嘛!有这么好退的?你惹得起吴明雄?”孙天俦道:“我惹给你看!”就进屋提了斧子,要去找吴明雄。孙平玉跑来给孙天俦一耳光,骂道:“你了不起了!世上只有你行?吴明雄咋个欺负你了?”孙天俦脸上火辣辣的疼,也火了:“你只在家欺得起我!出门你敢欺哪个?吴明雄放个屁,你就不敢动了!这不是你的事!这是我的事!你让开!”孙平玉的短被揭了,暴跳如雷,提了棍子就来打孙天俦。孙天俦就跑,仍愤然道:“我说了:你只敢打我!你不敢打别人!我不敢打你!但我敢打别人!”陈福英一边拉孙平玉,一边骂孙天俦:“他是你爹啊!你这样说他!”孙平玉伤心过度了,见陈福英拉着他,就给陈福英一棒,然后挣脱,拼命追孙天俦,石头黑压压朝孙天俦砸来。孙天俦也怒到极处了,站下来,不避石头了,说:“死了也算了。”立刻就有一大石块砸在脖子上。孙平玉追上,棍棒打来,孙天俦腿上挨了一棒,感觉脚就断了。就咬牙抢孙平玉的棍子,父子俩就咆哮不已,扭打起来。
陈福英被孙平玉一棒,就觉一只腿不在了,跌倒下去,哭道:“要死你爷两个去死!老子不管了。”后见孙天俦挨了几斤重的一石头,父子俩又扭打起来,忙哭向孙富民喊:“还不快去喊你外公?你忍心让你大哥被打死掉?”孙富民忙哭着跑,边跑边喊:“外公!外公!”孙富华也忙哭着去喊孙江成。
孙天俦扭不过孙平玉,又挨了两棒。感觉两腿都断了,倒在地上。孙平玉余怒未消,仍用脚踢孙天俦。孙天俦问:“你只敢这样踢我!你敢踢吴明雄?”孙平玉骂道:“老子干脆打死你这小杂种算了。”陈福英见儿子被打得不行了,就忍痛站起,进屋提了菜刀来,要和孙平玉拼命。孙平玉才丢开孙天俦,来抢菜刀,又和陈福英扭打起来。孙天俦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就爬来想劝开,但哪里劝得开!
陈明贺和陈福达老远就喝骂着跑拢了。孙平玉生平怕外人,急忙住手。陈福达捞起两袖,就要来打孙平玉。陈明贺忙吼:“陈福达!你信不信?”陈福达才不动手,指了孙平玉骂。孙平玉就骂着走了。陈明贺扶陈福英,陈福达背孙天俦,回孙家来。陈福达见陈福英腿上一寸来宽、两寸来长又黑又肿的一痕,又嚷:“等老子把孙家这杂种打死再说!他只打得起我姐姐!怎么不敢去打吴明雄?”提了棍棒去找。孙平玉听陈福达在找他,忙躲到孙平文家,一夜不敢回家。陈福达找不到,才骂着回来。
陈福全、陈福宽也来了。陈明贺爷四个找了药来给陈福英母子或吃或贴,然后坐在孙家火塘边,从孙家祖宗三代骂了下来。孙江成家见陈家爷几个来了,生怕找他家算账,大门紧关,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