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他之所以考中山大学,因中山大学新校区在珠海,而吴雨就在珠海打工。然而就在他高考前的一个月,吴雨说不打工了,回来念书,读卫生学校,家里给安排的。子语深感红尘多捉弄,内心苦笑不已。照子语的想法,他要是离开了学校,就永远不会再回去了。他要是身体健全,他宁愿一辈子做苦工也不愿呆在学校里读书。他热爱这个世界,同情贫苦之人,他情愿与贫苦人一起打工,感受生活之真,也不愿对着书里形而上的世界。打工的人也许会对他说:你会后悔的。那就让他后悔吧。果真能让他后悔,那该是件美好的事情。打工的人也许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不读书,只不想在学校里读。在酒席上,亲戚朋友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只不见吴雨欣慰的微笑。
余韵 》 二十二 二十二 古琴被高高吊起,他下面是一堆干柴。轰的一声,火苗直窜。他犯了天条,被判与火刑。玉韵就在下面呼号,众神却是无动于衷。大火红的一片,古琴在火中深情地望着玉韵,流下爱的泪水。泪水一颗颗的,在火中硬结为泪珠,像水晶一样。玉韵挣扎着要扑向火里,却怎么也近不了,被无形的力量隔开了。大火红的一片……
“琴儿,琴儿——”玉韵惊叫,猛地醒来。又是噩梦。古琴被惊醒了,急说:“我在这,我在这,别怕!”玉韵紧紧搂着他,惊魂未定。竹林里安静而且祥和,星空清朗而且高远。竹子都清秀而默立,并且柔和安详。古琴依稀见玉韵的脸上有汗水的光华,几丝青发零乱虬曲并柔和地轻依着脸,而玉韵的眼睛也如清朗的夜空悠远而悠远。
“别怕,是梦而已,不是真的。”古琴安慰她,但心里却也不安:玉韵怎么会做噩梦呢?玉韵没有告诉他梦到什么。这是古琴到大学报到的前一个晚上。
因为大学太远了,为了节省时间,古琴买了火车票,决定坐一回交通工具。但从家到火车站那几十公里路,他还是徒步走过去。因为不知道火车站在哪里,他还问了不少人。玉韵因为身体不适,不能远送,就在竹林路口与古琴挥泪话别。竹林青青,泪眼依依。
听说火车上扒手很厉害,古琴时刻注意着身上的存折和银行卡,一刻也不敢合眼。就这样坐了四十多个小时,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出站口有城里各高校的接待团,学生云集,彼此陌生。古琴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自己学校的接待处,报了名上了校车。
大学,很大。走了一个小时,还不能遍览校园全貌。感觉人也长大了。读了十二年的书,此时才感觉自己是个大人。是不是因为校园大的缘故呢?也许吧。看那些新同学,热情有礼,脸上已无儿时的天真。大学大了,事务也多。好不容易找到寝室,又花半天时间排队注册,办了五六七八个手续。这一下来,古琴感觉有点累了。
还是要参加军训,为期一个月。因为是大学,大人,那就得遵守铁一样的纪律。古琴期待着学习一些高科技的东西,最好能见识一下飞机大炮什么的。后来发现连军刀都不见一把,更别说步枪了。内容与高中时一样,几个基本的动作,训练大家的意志和团队精神。古琴依然难以与大家协调,连连受罚。
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喜欢谈老乡。与新同学谈话,古琴总感到尴尬。因为他们总要问他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一两次忍耐着也就过去了,但因为是大学,绝不是一两次就够的。稍稍熟悉一些后,谈得较多的是高考。这大概是因为高考刚过不久吧。大家能到这里来,还不是高考牵的线搭的桥吗?古琴后来发现,到了大二大三了,还有人兴致勃勃地谈起当年高考之事。
渐渐的,古琴了解到更多的大学的常态。他突然觉得寝室空间太小。这小空间里要住四个人。床与桌子连在一起,床在桌子上方,撑个蚊帐差不多抵住天花板。室里可以活动的空间,左右刚好两臂的距离,两个同学同时下床,一不留神就屁股摸屁股;前后距离只有七步,即从窗到门的距离。前无阳台,后无卫生间。一个单元一层只有一个二米七八的阳台,一个卫生间,三十多人共享。古琴担心不够用,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到这里来的人,十有八九不常洗澡。大热天,也有一个月才洗一次澡者。不常洗澡,衣服也不常换,就是常洗澡者衣服也不常换,一个阳台也足矣。看来设计师真有先见之明,多建也是浪费,索性就省了。这么出色的宿舍楼,每年每人一千二百。若配个电视机饮水机或者空调什么的还可以,但都没有。正如一些同学说的“什么都没有”。
古琴也见识了大学生的消费。宿舍虽小,但不能没有娱乐。所以,电话线接口,宽带接口,视频接口一个也不能少。很快,电脑有了,电视机进来了,音响震动了。小件的有各种随身听、手机等。宿舍是个小团体,有的东西得分担一下,比如电话。电话是磁卡电话,话机四十块。古琴还没有打过电话呢,大学四年估计也不会打。那会有人打给他吗?也许有吧,但肯定不多。不管用不用,为了一点颜面,他主动给了十块钱。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少,剃须刀。都长大了,胡须也会越来越粗壮。不刮胡子形象可不大好,古琴又得花钱买个剃须刀。再没有其他东西要他花钱的了吧,除了吃饭。在这里可不能再像高中时候那样吃不要钱的饭了,饭堂也不一样。在这里连喝水都要钱。开水处提供开水,两毛钱一壶。为了省这两毛钱,古琴偷偷喝自来水。喝水这一重要问题他就这样永远地解决了。而其他同学则迟迟解决不了。两毛钱事小,但从开水供应处提一壶水回到宿舍起码得五分钟。提一回也就罢了,但每天都提一回,那就不好坚持了。所以,不是很有钱的都商议着买饮水机,顺便把学校诅咒了一顿。其中有一位同学比较大方,自己掏钱买了一台饮水机,过滤式的,四百块。同宿舍的人也没什么话,其中一位同学主动分担了一百,另外两名则不见动静。这位主动买饮水机的同学没经过商议就买了,当然不期待其他人分担。可后来他发现自己是自找麻烦。他买的饮水机本来最多与同宿舍的人分享,不想其他宿舍的人都纷纷过来找水喝。这些借水者多都是抽烟喝酒的。一两次也就算了,但频频光顾,仿佛成了一家人,让买饮水机者心里颇不平衡。拒绝人家总不好开口,于是买饮水机者写了一个字条:“不对外开放”。他实在不想这样,但他家里也实在不富裕,买饮水机乃因为他身有顽疾,到开水处买开水多有不便。他并没有对大家说明他的苦衷。他和古琴比较友好,才对古琴说了这些。饮水者看了标语虽有所想,但还是要喝水。有一次,一位常来喝水的口渴者又来接水,而买饮水机者唠叨了两句,叫他到别处找水,实在找不到再到这里来。这话说得有点模糊,但口渴者耳朵灵,一手按住买饮水机者的头摇了摇:“你说什么呢?啊?”买饮水机者又说饮水机是他自己买的,借水的人太多,不太方便。看来买饮水机者胆小怕事,要是好勇斗狠者,在口渴者按住他的头的时候定然会动手还击。口渴者发火了:“哎呀,你是要问我要水费了不是?”旁边一位舍友看着要出事了,急忙把口渴者拉开,并解释说饮水机是他(买饮水机者)买的,不是公共的,不要生气。口渴者又骂了两句,走到门口,突然把水往里一泼:“不要了,妈的!”真是件不快之事。买饮水机者甚是无奈。古琴心里为他鸣不平,但却也无奈。饮水事件过后不久,买饮水机者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文章以第三人称方式叙述了饮水事件,并将事件上升为打架,说买饮水机者被打得不轻。文章末尾点出这件事的教育意义使得文章可以发表。这肯定是买饮水机者因那件事而心里不痛快,又无处发泄,故作文章。很不巧,文章竟也被口渴者看到了。一天晚上,买饮水机者在校园里挨了一顿打,伤得不轻。挨打的时候,虽是光线昏暗,但他也看清了出拳者的面目,正是口渴者。事后,买饮水机者没有报告班主任,自己悄悄买伤药。古琴佩服他的为人,无形中与他靠近。
大学大了,什么人都有。以上说了口渴者,以下说说抽烟者。高中的时候就已有不少抽烟者,但那时候学校还管着,禁止他们抽烟。大学则不管,自由多了。不管烟,酒就更不管了,实际上也不能事事都管。可是既是不管,又不讲人权,所以常有酗酒闹事者。这些都很平常,大学的风格就是全面暴露。此外还有大便不冲厕者,把饭倒进水池而不担心堵塞下水道者。不到半个月,宿舍就变臭了,臭袜子把蚊子都熏走了,睡觉不必挂蚊帐。这一切如何适应?古琴觉得宿舍就像一具棺材,散发着腐臭之气。但是要成为一个有修养的人,必须得接受这样的考验。
总之,大学与高中真的不一样了。它给了每一个学子全面展示自我的条件和机会。色彩缤纷的社、团、会就像蝴蝶一样飞舞。在消费方面,也分明把每个学子都当成小康人家;在情感方面,成双成对,勾肩搭背,与西方世界相差无几……惟独古琴最寂寞。他不属于任何一个社、团或者会,他认为这些都很肤浅;吃的方面也只是白饭青菜,自然也不会与什么人勾肩搭背了。但他也有一个突出的标志:衣服就只两套,高中时穿过的,于多姿多彩奇形怪状的服装世界里,最不搭调的那一个,名字叫古琴。
听得比较多的是什么人文精神,大学生心理状况。古琴觉得这有点儿意思,人文精神不就是基本的修维精神吗?修,修剪,修养,修炼,内修人格,外修一切真理;古人修道,现代人仍可修道——文史哲,各高新科技知识。维,维护的精神与能力,维护所“修”之果,维护正义……在时间的轨道上修炼了五千年,人们应该知道他们要修什么!大学生的心理状况令人担忧?古琴不屑一顾地一笑,继续担忧吧,看看这些日子的表现,看看高中的教学,简直是活该。
他依旧不喜欢和别人说话。认识一个人,总得说自己的名字,然后说说现状或过去的事,这些东西随着认识的人数的增加而增加重复。已经认识的人,见面时还得重复昨天的问候。寂寞的时候想说话,而说话的时候又发现说的多是无聊的话。无聊才说,说的依然是无聊。而说的多是已经说过的,重复的无聊。
在学习方面,古琴的能力没有停止增长。他的大脑可以进行更严密的分工,可以同时读四到五本不同学科的书。可是后来他再也没有发挥这种能力,因为他越来越觉得那些所谓的新书太肤浅,他不想读下去。而学习设备方面,他却远不如别人。许多同学都有了私人电脑,而他却连一支钢笔也买不起。
图书馆本是个好地方,是座知识的宝库,也是个比较庄严的地方。到这里来的人无形中受到感染,不敢大声说话。抽烟者也少。不知道是抽烟者不喜欢图书馆,还是书的法力降服了烟魔,图书馆成了名副其实的无烟馆。在所有禁止吸烟的地方,大概就图书馆做得最好了。爱学习的人很多,渐渐地分出领地来。他们把自己的学习资料,工具袋或者水壶等放在座位上不带走,表示他已经定了这个位置,下一回来还坐这�